第534章 当大金的敌人危险,当大金的盟友致命!(晚上八点加更)
夜深了,清宁宫后头有个小佛堂,平日里没人来,这会儿却亮着灯。
黄台吉坐在炕上。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
都是老面孔了,跟着他有些年头了。这会儿三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黄台吉的眼睛。
炕桌上摊着本册子,纸页发黄,就是那本要命的账本。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红字。
“都瞅瞅。”
黄台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手指头敲着册子,敲得啪啪响。
“开平、大宁那两个市,开了不到两年。科尔沁往咱这儿送的贡,少了四成。内喀尔喀各部,少了五成。扎鲁特部......没了。”
他停了停,抬眼扫过三人。
“崇祯这招狠啊。不用刀,不用枪,开几个铺子,摆上茶叶、布匹、铁锅,就把蒙古人勾搭走了。”
范文程躬着身子,小声道:“主子,蒙古人逐水草而居,本就重利。明国给得多,他们自然……”
“自然就忘了谁是主子。”黄台吉替他把话说完。
屋子里又静下来。
“孤叫你们来,不是听这些的。”黄台吉从炕上下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头。
地图很大,从辽东铺到西域,山山水水都标着。
他手指点在沈阳,慢慢往西划。
“辽东这地方,不能待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可三个人听了,心里都咯噔一下。
“崇祯修堡,孤打不动。他搞边市,孤拦不住。他弄那什么‘草原三玄’,把林丹汗的寡妇收了,帮林丹汗生了两个儿子,还把多尔衮的儿子认了,把蒙古的人心一点点往他那儿拽。”
黄台吉转过身,看着他们。
“再待下去,不用他打,咱们自个儿就饿死了,散架了。”
宁完我抬头:“主子的意思,是西进?”
“西进。”黄台吉点头,“往西走,去卫拉特,去叶尔羌。那边草场好,地盘大,蒙古人散着,没个正经主子。咱们去了,抢一块地,还能东山再起。”
鲍承先皱眉:“主子,西征……要人啊。要马,要牛羊,要粮草。咱们现在,要啥没啥。”
“所以得借。”黄台吉手指往回一划,停在科尔沁那块地方。
“科尔沁有。”
范文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主子,科尔沁是您的亲家啊!这些年,科尔沁跟着咱们南征北战,死了多少人?这……”
“这什么?”黄台吉打断他,“这就不能动他们?”
他走回炕边,坐下,看着范文程。
“文程,你这个人讲情义,孤知道。可情义,能当饭吃吗?”
他拍拍那本册子。
“两黄旗、两红旗和正蓝旗的粮,只够吃几十天了。下头那些包衣阿哈,已经开始啃树皮了。等你讲完情义,他们都饿死了,谁来讲大金的情义?”
范文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也不是真的多有情义,只是要立个人设,差不多就行了。
“孤也不是要杀光他们。”黄台吉声音缓了缓,“杀光了,谁给孤养马?谁给孤打仗?孤要的,是带上他们,一块走。”
宁完我眼睛亮了。
“主子的意思是……吞了?”
“对,吞了。”黄台吉说,“把科尔沁整个吞下去,变成咱的肉,咱的骨头,咱西征的本钱。”
鲍承先一直在边上听着,这会儿开口了。
“主子,科尔沁可不小。奥巴虽然老了,底下还有吴克善、寨桑那些人,手里都有兵。硬打,咱们就算赢了,也得掉层皮。西征的路上要是带伤,可走不远。”
“所以不能硬打。”黄台吉说,“得骗。”
“骗?”范文程愣了。
“对,骗。”黄台吉站起来,又走到地图前头,指着科尔沁那块。
“鲍承先,你说说,科尔沁现在啥情况。”
鲍承先赶紧上前一步。
“回主子。奥巴确实老了,说话不如以前好使。他大儿子吴克善,够勇猛,但性子太直,跟老臣寨桑不对付。寨桑管着好些部落,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
“还有,科尔沁的精锐,这阵子不少都在开平边市那边晃悠。明国给的茶砖、绸缎多,他们都去护着商队,本部反而空虚。”
黄台吉点头。
“这就是机会。”
他手指在乌力吉木仁河那块点了点。
“四月,就在这儿,孤要和奥巴会盟。”
宁完我皱眉:“会盟?以什么名头?”
“名头现成的。”黄台吉说,“喀尔喀不是让多尔衮占了吗?多尔衮不是让自己的儿子认崇祯当干爹了吗?孤就跟奥巴说,咱们两家联手,北上去打叛徒多尔衮,把喀尔喀抢回来,草场平分,人口对分。”
鲍承先想了想:“这说法,奥巴那老糊涂应该能信。而且科尔沁跟喀尔喀为了呼伦贝尔草场,年年都打,他们早就觊觎那里了。”
“他肯定来。”黄台吉说,“这么大的好处,他舍得不来?”
“来了之后呢?”范文程问。
“来了就好办了。”黄台吉笑了笑,那笑有点奸啊!
“孤轻车简从,只带几百侍卫去。奥巴看孤这么有‘诚意’,他肯定也带不了多少人。会盟,喝酒,摔杯为号。”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帐里,把奥巴、吴克善、寨桑,所有头头脑脑,全都按住,一个都不让跑了。帐外,咱们埋伏好的兵马冲出来,把他带的侍卫都缴械。”
宁完我脑子转得快,接上了。
“然后,用奥巴他们的命,逼着科尔沁各部的台吉、那颜都过来。来了就扣下。再让他们下令,召集部众,带上所有能带的牲口、粮食,一起跟咱们走。”
“对喽。”黄台吉说,“不光跟咱们走,还得打头阵。西征路上,让他们当先锋,碰上山贼土匪,碰上明狗,他们先上。死也是先死他们的人。”
鲍承先补了一句:“得把他们的建制打乱。不能让他们还按原来的部落聚在一块,都得拆散了,混在咱们各旗里头,派人盯着。谁敢炸刺,就杀他头领,分他牛羊给听话的。”
范文程听着,后背都有点发凉。
这计太毒了。
把人家骗来,抓了首领,逼着全族跟着你走,还让人家给你当炮灰。
当大金的敌人危险,当大金的盟友要命,那当大金的奴才呢?
可他看着黄台吉那张脸,知道这话说出来也没用。
主子已经定了,今儿的这次小会,主子根本就不是来听不同意见的!
“会盟......得多少人马?”宁完我问起实际的事儿了。
“两黄旗、两红旗的精锐,全带上。”黄台吉说,“凑个一万八千人。对外就说孤要去会盟,多带点人壮声势。实际上,提前分批走,悄悄摸到会盟地方二三十里外藏着,等孤的信号。”
“那沈阳、辽阳咋办?”鲍承先问。
“让豪格和代善守着。”黄台吉早就想好了。
“豪格是孤儿子,让他监国。代善是孤兄长,让他辅政。沈阳、辽阳的城防,得加紧修,棱堡什么的,弄得像模像样的。再放出风去,说咱们要是顶不住了,就往朝鲜退,去平壤建个小金国。”
“朝鲜?小金国?”范文程没明白。
“对!”黄台吉说,“这风一定得放出去,让崇祯的耳目听见。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山穷水尽了,琢磨着跑路去朝鲜当土皇帝。”
宁完我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主子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差不多。”黄台吉说,“等孤在科尔沁得手了,立刻派人回沈阳传令。就说孤在科尔沁偶感风寒,得养些日子。国事就全交给豪格和代善。”
“然后......”他顿了顿,“让豪格以监国的名义,偷偷派人去跟明朝接洽。”
范文程抬头:“接洽什么?”
“乞和。”黄台吉吐出两个字。
“告诉崇祯,咱们愿意去汗号,受他册封,当个朝鲜王。沈阳、辽阳、广宁,辽河以东的地盘,全让给他。只求他给条活路,让咱们去朝鲜待着。”
鲍承先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这……这条件也……”
“太贱了......是吧?”黄台吉笑了,“越贱,崇祯越容易信。他会觉得,孤是病糊涂了,或者是豪格那小子等不及要上位,卖国求荣。不管他怎么想,他都会犹豫,会猜,会花时间去打听。”
“这一犹豫,一打听,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宁完我接上。
“对。”黄台吉说,“有这十天半个月,孤早就带着科尔沁的人马,走到漠北深处了。他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文程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此计若成,大金可得数万铁骑,还能再扑腾一阵子。然一旦有失,或消息走漏,则科尔沁反目,明朝乘势来攻,大金就将……三面受敌,马上万劫不复啊!
可他也知道,现在必须拼死一搏。
如果不走,留在辽东,就是等死!
崇祯那套组合拳,太狠了。经济掐脖子,军事修堡寨,政治搞分化。一圈一圈勒上来,喘气的空儿都不给。
“主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多尔衮那边……”
黄台吉摆摆手。
“多尔衮在喀尔喀做他的蒙古大汗梦呢,先别离他……”
他眼神冷下来。
“等孤手里有科尔沁几万骑兵,自有办法拿捏他!”
宁完我算了算日子。
“主子,这会盟定在四月。动手之后,整编科尔沁部众,征发粮草牲畜,最少也得七八天。然后就得开拔,不能耽搁。”
“那就十天。”黄台吉说,“四月二十会盟,五月初一,大军必须开拔西进。”
他看向三人。
“文程,你跟着孤走。安抚科尔沁那些贵族,笼络人心,你在行。”
范文程躬身:“嗻。”
“完我,你也跟着。粮草分配,行军路线,牲畜管理,你都管起来。”
宁完我:“嗻。”
“承先。”黄台吉看着鲍承先,“你手下那些夜不收、细作,全撒出去。盯紧科尔沁,特别是吴克善和寨桑那两派。会盟的时候,帐里帐外,不能出一点岔子。等咱们走了,后头的尾巴,也得你负责扫干净。”
鲍承先重重磕头:“主子放心,奴才明白。”
“豪格和代善那边,孤会亲自交代。”黄台吉说,“就告诉他们,孤要去打喀尔喀,弄点粮食回来。西征的事,一个字不能透。”
三人齐声:“嗻。”
事情就算定下了。
范文程三人退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泛白了。
黄台吉没动,还坐在炕上,看着那幅地图。
地图上的科尔沁,好大一块地方。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那本来是盟友,是亲家。
现在,成了猎物,成了干粮。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奥巴啊奥巴。”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别怪孤。要怪,就怪崇祯把路都堵死了。要怪,就怪这世道,不让人活。”
“等孤在西边站住了脚……再给你烧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