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黄台吉:敢问路在何方?(今天五更!)
辽东,沈阳城,二月的风还带着刀子。
宫里的炭盆烧得不旺,黄台吉裹着件旧貂裘坐在炕上。那貂裘的毛磨秃了好几块,袖口都起了油光。他面前摊着本册子,纸页发暗,是刚林昨夜才呈上来的《丁口市易折损总录》。
手指头冻得有点僵,他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才翻开册子。
正黄旗,去岁收粮比前年少了三成。开春前盘点,存粮只够吃七十五天。
镶黄旗,少了三成半。六十三天。
往下翻,都是红字。粮价、布价、铁价,一行行数字扎眼——涨成一片了!去年、前年,卓布泰这货打着“大明日本省越后府”的名义在日本的佐渡岛挖金子挖银子,给大金国补了许多金银,一开始还挺好,有钱了嘛!可没想到崇祯那货现在又对大金国搞起封锁了,结果外面的物资进不来,金银多、物资少,价格自然飞涨起来......愁死那个人啊!
殿外有脚步声传来。
门帘掀开,正黄旗的副都统卫齐跪在门口,还在喘着粗气。
“汗王!”卫齐嗓子是哑的,一边喘气一边道,“出事了!前天晚上,明狗劫了广宁西边三个庄子!”
黄台吉没抬头,注意力还在那些“涨声一片”的红字上。
“说清楚。”
“是盘踞在医巫闾山的‘驴王’罗汝才那伙人!”卫齐喘着粗气,“专挑大庄子下手,冲进去见粮就抢,抢不走的就烧!粮仓、种子、耕牛……他们连牛都当场宰了!明狗的精锐马队在外头巡着,咱们的人追出去就被打!”
“死了多少?”
“旗丁三十七个,包衣一百二十多。庄子……庄子都烧了大半。”
殿里静下来,一片死寂。
黄台吉这才抬眼,看着卫齐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知道了。”黄台吉摆摆手,“下去吧,让各旗守好自个儿的庄子。再丢一个,让额真自个儿来见我。”
卫齐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磕个头退出去了。
帘子落下,殿里又暗下来。
黄台吉盯着册子,那些红字在眼前跳。五万石,四万石,三万石……去年这时候,各旗报上来的存粮,加起来还有上百万石。这才一年。
“好个崇祯。”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着。
当年大金怎么对明国的?春耕前劫掠,秋收前抢粮,专挑农时下手。现在倒好,崇祯原样还回来,还更坏——他不派大军,就让几股流寇,今天咬一口明天撕一块。咬完就跑,追不上,打不着。
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梁房口的商船,三个月没来了。大金国内的盐、茶、铁器,价一天比一天高。
前些年,大明都是一边打击晋商走私,一边放开郑芝龙、毛文龙的人走梁房口往大金卖货。结果晋商的渠道一边被打,一边价钱又高,全死了,大金就只剩下海贸。
现在海路一段,什么都没了!
“这个崇祯......真是太坏了!!”黄台吉扯了扯嘴角,那笑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苦很苦,“真他娘的缺德带冒烟啊!”
......
第二天朝会,殿里跟开了锅似的。
“汗王!”代善第一个站出来,胡子都在抖,“罗汝才什么东西?一个流寇头子,也敢在大金头上动土?!臣请命,带正红旗踏平辽西!”
阿巴泰也跟着吼:“臣也去!不杀光那群明狗,这口气咽不下!”
几个年轻贝勒、贝子按着刀柄,眼珠子通红。也难怪,广宁那边还有他们的产业。
黄台吉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
范文程、宁完我两个汉臣站在柱子边上,低着头不吭声。但黄台吉瞧见,他俩偷偷对了下眼神。
“出兵?”黄台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压住了满殿的瞎嚷嚷,“出多少兵?往哪儿出?”
“辽西堡寨!”代善吼道,“孙传庭派人在那里修了许多堡寨,大多没建成,趁早一个个给他拔了!”
“拔了之后呢?”黄台吉问,“明狗御前军的大队都在锦州等着吧?等你拔到第三个,他们就该扑上来了!”
他顿了顿,看代善还要争,补了一句:“塔山的教训,忘了?”
代善脸一下子白了,不吱声了。
塔山之败......太惨了!
“那、那就这么算了?”阿巴泰不甘心。
“算了?”黄台吉笑了,笑得有点苦,“孤倒是想算,崇祯肯么?”
他站起来,走到殿里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广宁:“罗汝才抢完跑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他不用大军,就用小股流寇,今天咬你一口,明天撕你一块。你出兵追,他跑得比兔子快;你不追,他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
殿里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黄台吉转过身,看着满殿的人,“范文程,你告诉他们,最要命的是什么。”
范文程身子一颤,出列躬身:“回汗王,最要命的是……是开平城和大宁城的商市,凡是把子嗣送往开平的蒙古台吉,都可以派人进去采买,布匹、生铁、食盐、茶叶......虽然配给定量,但价钱便宜,也够各部落自己用了。”
殿里起了一阵骚动。
蒙古诸部对大金可不光是面子的事。少了蒙古的马匹、皮子,八旗的战马补充、衣甲修缮,都成问题。
“还有,”黄台吉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扔在地上,“都看看,看看咱们还剩下多少家底。出兵的粮草在哪里?马料在哪里?箭镞坏了,拿什么补?”
册子摊开在地,满页红字。
没人说话了。
“崇祯这厮,”黄台吉坐回炕上,声音里透着疲惫不堪,“他不跟咱们硬碰硬。他收苏泰,替林丹汗生儿子,搞什么‘草原三玄’,又封锁咱们,同时开放开平、大宁二市拉拢蒙古诸部,现在又弄了批流寇来骚扰咱们......这手段,歹毒啊!”
.......
散了朝,黄台吉一个人留在殿里。
炭火快灭了,他懒得叫人添,就站地图前头盯着看。
地图很大,从辽东到朝鲜,从蒙古到西域,山是山,河是河,城是城。
他的手指从沈阳往南滑,滑过辽河,停在朝鲜半岛。
“退路……”他念叨。
外头都传,说大金在辽东要是站不住,就往朝鲜退。朝鲜有山有海,好守,还能跟红毛夷做买卖,买枪买炮,慢慢再来。
这话,黄台吉自个儿也在朝会上说过。
“岳托。”他叫了一声。
平壤驻防将军岳托躬身:“汗王。”
“平壤的棱堡,修得咋样了?”
“按汗王吩咐,修着。”岳托说,“尼德兰佐领的大匠说,至少得三年。”
“三年?”黄台吉笑了,“那就让他们慢慢修,不急。”
岳托一愣,抬头看黄台吉。
“做样子给明朝看的。”黄台吉淡淡道,“崇祯不是派了好多细作在朝鲜么?让他们看,让他们报,让崇祯以为孤真要去朝鲜。”
岳托明白了:“汗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在这儿。”黄台吉的手指猛往西一划,划过茫茫的蒙古草原,停在喀尔喀三部的边儿上,又往西,停在“卫拉特”三个字上。
喀尔喀蒙古,卫拉特蒙古。
“济尔哈朗。”黄台吉又叫。
济尔哈朗也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卫拉特那边,联络得咋样了?”
“固始汗愿意结盟。”济尔哈朗说,“可他提了两个问题……”
“说。”
“头一个,要咱们先接受雪域教廷册封的哲布丹尊巴,以示诚意。第二个……”济尔哈朗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听说漠南蒙古近来都在传‘三玄并立’,说崇祯收了玄烨、玄煜、玄灿三个做义子,厚加赏赐。他问……问咱们大金在漠北,还站不站得稳。”
黄台吉的脸,一下子沉了。
“多尔衮……”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当初派多尔衮去喀尔喀,其实是存着替大金打通西征通道的心思......西方,天大地大,有足够的回旋空间!
可多尔衮倒好,生个儿子成了崇祯的义子......再这样下去,喀尔喀蒙古就要姓朱了,大金,可就真的要给崇祯一步步逼死了!
黄台吉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挂绳直晃。
殿里静得吓人,岳托和济尔哈朗大气儿都不干出。
过了好一会儿,黄台吉长长吐出口气。
“罢了。”他摆摆手,“崇祯要玩‘三玄并立’,孤陪他玩。可孤倒要看看,是他先靠着干儿子吞了漠北,还是孤先一步西征,断了他的草原梦!”
他手指点在地图更西边,那片标着“瓦剌”、“叶尔羌”的陌生地域。
“西边有草场,有战马,有能征发的部落。再往西,听说有罗刹国,能买到火器。”黄台吉眼神狠起来,“崇祯用银子和义子挖孤的墙角,孤就用刀马,去抢一块更大的墙角!”
济尔哈朗和岳托都是一怔,抬头愣愣地看着黄台吉。
黄台吉则冷冷道:“这事儿,眼下就只有咱们几个知道......不得外传!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