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五年,朕还要五年平辽!(求双倍月票!)
乾清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崇祯披了件青色的棉袍子,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卢象升坐在下首的墩子上,正说着话。
“……罗汝才和刘国能两部,十月初一到的义州卫。人都在册上了,壮丁四千一百二十七人,家眷两万三千余口。城是现成的,建奴走的时候没毁,城墙还结实。”
“口粮发下去了,按每人每日五合算,能吃到明年四月。麦种也给了,是从葫芦套大粮台的官仓里直接调的,芽口看着很新鲜。农具差了点儿,让他们自己先凑合着用,开春前再补一批。”
崇祯听着,眼睛没离开册子。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按户编的。他翻了翻,手指停在一页上。
“罗汝才,”崇祯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卢象升,“他手底下那些老营兵,安分么?”
“安分。”卢象升点头,“臣派了人盯着,眼下都在修房子、盘炕,准备过冬。罗汝才自己也说了,既然受了招安,拿了朝廷的粮,就是朝廷的人。他如今是屯田守备,管着义州卫的一千多顷田,心思都在那上头。”
崇祯合上册子,搁在炕桌上。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辽东地图前。
地图是新画的,牛皮纸,上头用朱砂标着明军的防区,墨笔勾着建奴的营盘。从山海关往东,宁远、锦州、大凌河……再往东北,义州卫那儿,贴了张小红纸片。
崇祯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红纸片。
“这么说,”他缓缓道,“义州,算是回到咱们手里了?”
“是。”卢象升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锦州往东北划,“锦州到义州,三百二十里。臣派了夜不收去探,一路没见建奴的哨马。广宁倒是有驻军,看旗号是正蓝旗的人,但人数不多,也就千把。”
崇祯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义州卫那个红点,像颗孤零零的钉子,楔在锦州和广宁之间。地方是好地方,就是太孤单。他心里盘算着,若是建奴发了狠回师来打,罗汝才手下那四千新附之众,怕是顶不住。
“粮食,”崇祯忽然问,“能撑到明年秋收么?”
卢象升心里算了算,摇头:“不够。得看明年开春能开出多少地,种多少麦子。臣的意思,明年还得从关内运粮,至少再运三万石。”
崇祯嗯了一声,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灰,看样子要下一场瑞雪了。但是崇祯知道,崇祯十一年,也就是明年,又有一场重灾区覆盖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大部及山东西部的特大旱灾要来!
同时,南直隶、浙江北部等地则会遭遇严重的涝灾和蝗灾......
正这时,外头有了动静。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门槛边站定了,弓着身:“皇爷,锦衣卫田指挥使在外头,说是有漠北的密报,得即刻面陈。”
崇祯眉头动了动。
漠北!这两个字,让他心里跳了一下。
“让他进来。”崇祯说着,走回炕边坐下。
田尔耕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跪下磕了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上来。
“万岁爷,是吴三桂从漠南送来的,六百里加急。”
王承恩接过去,拆了油纸,里头是个牛皮信封。再拆开,抽出两张信纸,双手呈到崇祯面前。
崇祯接过来,没急着看,先问了句:“吴三桂人呢?”
“还在北安城。”田尔耕低着头回话,“信是六天前从北安城发出的,用的是锦衣卫的密道,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
崇祯这才低头看信。
信是吴三桂亲笔,字写得有些潦草,看样子是赶着写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安,接着就说了正事。
“九月二十八,布木布泰产子,母子平安。多尔衮大喜,认定是亲生,在北安城大宴三日,蒙古诸部头人都到了……”
崇祯看到这儿,手指微微收紧。
他往下看。
“……多尔衮已用陛下所赐‘玄烨’之名,并上表谢恩。表文已随此信附上,由驿道递送,约莫十日后到京。又,多尔衮已当众立布木布泰为‘大福晋’,位同正室,掌贝勒府内务……”
信不长,就一页纸。崇祯看完,又把最后那几行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信纸,抬起头。
暖阁里静悄悄的。卢象升站着,田尔耕跪着,王承恩垂手立在边上。三个人都没出声,等着皇帝说话。
崇祯没说话。他起身,又走到地图前。
这回,他的手指没在辽东停,而是往西走,过了宣府,过了大同,一直划到北安城。那儿没贴纸片,只用墨笔画了个圈,旁边注着三个小字:多尔衮。
“田尔耕。”崇祯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崇祯没回头,手指还按在地图上,“一个男人,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儿子,会怎样?”
田尔耕一愣,不知皇帝为何问这个。他想了想,谨慎地道:“回万岁爷,自然是……欢喜得很,会疼儿子,会为儿子打算。”
“是啊。”崇祯轻轻吐出口气,“会疼儿子,会为儿子打算。那他自己呢?还会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提刀上马,去跟人拼命么?”
田尔耕明白了。
“万岁爷圣明。”他低声道,“有了儿子,就有了牵挂。行事自然会……稳当些。把漠北这块地盘留给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崇祯转过身来。
“布木布泰,”崇祯慢慢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如今是多尔衮独子的生母了。儿子叫什么?叫玄烨。名字是谁赐的?是朕。”
“而黄台吉......向日西联蒙古,东控朝鲜,南窥大明。这三条活路,如今还剩几条?”
卢象升心领神会,立刻接道:“回陛下,大明,已经不是他可以招惹的了。而朝鲜八府,阿敏独据其六,与沈阳早已同床异梦。这条路,最多只剩下一半。”
“那西面呢?”
“西面蒙古,他也伸不过去了。”卢象升语气笃定,“漠南诸部如今只认多尔衮。”
崇祯冷笑道:“三条活路只剩下半条,那他黄台吉......还剩什么?”
卢象升没接话。
但君臣二人都清楚答案。
没了战略迂回的黄台吉,就像被逼到墙角的老虎。獠牙利爪还在,可腾挪闪转的余地,没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一步步收紧绳索的事了。
“建斗,”崇祯喊了一声,声音发紧,他走到炕桌前,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黄台吉——如今是只被逼进墙角的伤虎了。”
卢象升心神一震。
他看着皇帝,看着皇帝眼中那团骤然腾起的火光。
十年了!从登基那日起,这块巨石就压在皇帝心头,压在天下人心头。如今,那石头,仿佛真能撬动了。
“陛下,”卢象升深深吸了口气,躬身一揖,言语恳切,“局势如此,确是天佑大明,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但他直起身,神色已转为凝重。
“然则,陛下,”他声音沉缓下来,“虎虽伤,犹在笼中,爪牙尚利,困兽尤斗。灭国之战,最忌躁进。”
崇祯眼中光芒闪了闪,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建奴虽失外援,腹背受制,然沈阳、辽阳、开原、铁岭诸城仍在彼手,精兵悍卒,仍有数万之众。彼无路可退,必作死守。我军若仓促大举,逼之过急,彼凭坚城,铳炮齐备,我军纵能克之,亦必伤亡惨重,万一有失,恐伤国家元气。”
卢象升顿了顿,见皇帝听得入神,继续道:“更有一难,在于粮饷。大明南北一十三省如今至少有九个连年灾荒。太仓存粮……陛下是知道的。实无力支撑二三十万大军,远征辽东,旷日持久。一旦粮道有失,前功尽弃。”
崇祯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回炕边,缓缓坐下。
卢象升再次躬身,言辞恳切:“臣愚见,当此之时,宜召诸熟知边事、老成谋国之将帅入京,共商万全之策。洪亨九久历兵事,老成持重;孙白谷能战善守,可当方面;袁元素于辽事蒙古,洞察幽微;毛振南惯能出奇,袭扰敌后;祖复宇等皆辽地旧将,熟知地理人情。当集众智,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崇祯:“此战,要么不伐。若伐,便不求速胜,不图虚名,只以全国之力,铸一铁链,步步为营,层层收紧。将那只伤虎,牢牢锁在墙角,断其粮草,疲其士气,削其爪牙,待其力竭,再行雷霆一击。此……慢慢绞杀之道也。”
慢慢绞杀......这大概也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毕竟,老天爷不赏饭啊!
“慢慢绞杀好啊!”崇祯低声说,“建斗所言,深合朕意。十年积累,方有如步步为营,绞杀建奴的底气!”
“拟旨。”
王承恩立刻趋前,铺纸研墨,屏息以待。
崇祯一字一句,不疾不徐道:“诏:宣大督师洪承畴,蓟辽督师孙传庭,大同巡抚袁崇焕,蓟镇总兵孙祖寿,东江总兵毛文龙,锦州总兵祖大寿,援朝总兵麻承恩——着以上诸臣,即刻交代职守,驰驿入京。”
“限十一月十日前,抵京面圣。”
“朕,要与他们共议平辽方略!”
王承恩笔走龙蛇,墨迹淋漓。旨意拟就,然后用印,被迅速送往通政司,化作一道道加急文书,驰向各方边镇。
卢象升与田尔耕领旨,悄然退下。
暖阁之中,只剩崇祯一人,独对舆图。
崇祯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五年……应该差不多了!”他忽然极轻地开口,“还是五年平辽......不过这一次,是朕要用足五年,断建奴手足,绝建奴粮秣,耗建奴精锐,最后锁建奴于这方寸之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赫图阿拉”之上。
“黄台吉,朕……便用五年,慢慢绞杀你这头病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