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曹操,又要到饭了!
商洛山的初秋,就冷得有些刺骨了。
刘国能带着几十辆粮车进山时,天已擦黑。
车轮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的,鼻孔喷着白气。车上粮袋不多,堆得也不满,用草席盖着,底下露出的麻袋角打着官府的烙印。
山道两旁,或坐或躺着不少人。
多是老弱妇孺,裹着破烂袄子,眼睛直勾勾瞅着粮车。没人出声,也没人上前抢,就那么看着。那种眼神刘国能熟——饿久了的人,看啥都这样,空空的,又沉沉的。
几个半大孩子蜷在娘怀里,肚子鼓得老高,那是吃多了树皮草根胀的气。
刘国能别过脸,没敢多看。
......
罗汝才披着件脱了毛的狼皮大氅,站在半山腰的山洞口。
洞口拿木栅栏粗糙围着,里头火光昏昏的。他个子不高,瘦,脸盘窄,颧骨凸着,一双眼睛阴沉的有点吓人。此刻这双眼正盯着山下弯弯曲曲上来的粮车,脸上木木的。
“曹帅。”
刘国能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喘了口气。
罗汝才没应声,还盯着那十几辆车。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就这点?”
“就这些了。”刘国能苦笑,“杨鹤说了,这是最后一批。朝廷……不会再往山里送粮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么,散伙下山,去粥厂领口稀的。要么……接受招安,有条正路走。”
罗汝才嘴角扯了扯,吐出一声冷笑。
身后山洞里,几个头目陆续走出来。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脸上带着菜色,眼神凶悍。其中有个独眼的,姓马,当年在陕北就跟着的,啐了一口:“招安?招个鸟安!朝廷的话能信?”
“不信又能咋?”另一个疤脸汉子闷声道,“山里快没吃的了。再熬半个月,别说打仗,走路都打晃。”
这话说完,没人言语了。
风从山涧吹过,呜呜地响。
山下有人开始卸粮。麻袋解开,倒出来的多是陈年粟米,掺着麸皮,还有几袋黑乎乎的豆料。就这,排队领粮的人还是默默排着,没人争,没人抢,也没人说话,只把手里的破碗递过去。
一个老卒佝偻着背,领了半碗粟米,转身往回走时,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要到饭了……”
声音不大,顺风飘上来。
罗汝才听见了。
他肩膀微微一僵,攥着大氅边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又要到饭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口。
从陕北到山西,又从山西到河南,再钻进这商洛山。多少年了?七年?八年?一开始就是小股流寇,最大的理想就是占山为王,后来因为天灾越来越凶,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队伍也坐大了。罗汝才一度以为明朝的气数要尽了。结果......还是混成了“要饭”的!
难道这就是他罗汝才的命吗?
......
山洞里生了堆火,不大,烧的是湿柴,冒着呛人的烟。
罗汝才、刘国能,还有五六个核心头目围坐着。火光在每人脸上跳,映着一张张憔悴又凶狠的脸。
“说说吧,朝廷给了几条路。”罗汝才开口,手里捏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火堆。
刘国能清了清嗓子。
“三条路。”刘国能清了清嗓子,“头一条,往西。去哈密投周王,贺锦他们已经在那边了。去了编入周王护卫,有粮有饷。”
“给贺锦当小弟?”罗汝才嗤笑,“老子当年跟高迎祥并辔陕北,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去!”
“第二条,下南洋。朝廷说红毛鬼在南洋占着宝岛,船多炮利人少。让咱们去抢,抢到的七成归自己,剩下的和郑家、刘家、杨家分,立功还能封海外都督。”
几个头目眼睛亮了亮。
罗汝才却摇头:“下海?老子的人都是旱鸭子。南洋那地方,瘴气重疫病多,十个人去能回来三五个就不错。更要紧的是——家眷不可能一起跟着去。这是把命根子交到朝廷手里。不去。”
“那第三条呢?”独眼老马问。
刘国能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第三条,去辽西。”
“朝廷把咱们编为‘屯垦营’,授曹帅和我‘义州卫守备’的实职,从五品。所有弟兄,连家眷,全都去。朝廷在大凌河、小凌河下游,还有义州卫一带,给咱们分田,分牛,分种子。去了就筑堡,住下,种地。”
他说完,看着罗汝才。
罗汝才没说话,只是盯着火堆,眼神闪烁。
田!牛!种子!堡垒!还有……官身!
这几个字,像钩子,钩住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
他们都是苦出身,当年为什么造反?不就是连年闹灾没法种田......没饭吃啊!
现在朝廷说,给田,给牛,给种子,还给官做!
这诱惑,太大了。
连独眼老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辽西……”罗汝才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地方,前年还在鞑子手里吧?”
“去年打回来的。”刘国能说,“锦州、义州,都收复了。”
“离沈阳多远?”
“四五百里。”
“离鞑子最近的哨站呢?”
“……百八十里吧。”
罗汝才笑了,笑得有点冷。
“百八十里。”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让咱们去种地?筑堡?那是让咱们顶在最前头,给辽东军当肉盾!等咱们把堡子修好,地把粮食种出来,鞑子一来,全他妈是给人家种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刘国能梗着脖子:“大哥!建奴这两年啥样?复州、大宁、锦州,丢了多少地盘?建奴眼瞅着就不行了!现在去辽西,正是时候!再晚,就没咱们的份了!”
罗汝才盯着他,慢慢说:“建奴再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这点人马,撒到辽西千里荒野,筑几个小土堡,挡得住建奴大军?”
他声音冷了下来:“朝廷这是借刀杀人。把咱们扔到辽东烂泥塘,让咱们和建奴互相消耗。等咱们死光了,地还是朝廷的,堡子也是朝廷的。咱们呢?骨头烂在野地里,没人记得。”
刘国能眼睛通红:“是陷阱又怎样?!山里就不是陷阱了?大哥,我手底下王二、李三他们,还有几百号兄弟的家小,不想再跟着你在这山里等死了!辽西再险,有条活路!你要是不去——我带他们走!”
这话像一闷棍,砸在山洞里。
罗汝才死死盯着他,眼角余光却扫过其他人——独眼老马低着头,疤脸汉子别过脸,没人敢看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刘国能一个人想走。
是人心,早就散了。
他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慢慢坐回石头上,看着洒了一地的水,慢慢渗进泥地里。
八年了……
他突然想起老卒那句“又要到饭了”。
要么抢,要么讨。抢不动了,就讨。讨不着了,就等死。
可这次刘国能从山下的杨鹤“杨菩萨”那里要来的,可不止一口饭,还有......出路!
辽西是前线,可前线也有前线的好。天高皇帝远,谁顾得上义州那几个土堡?
田种出来是自己的,堡子修起来是自己的,兵练出来——还是自己的。
这大明朝……连年闹灾,皇上又到处打仗,那里顾得上辽西这几千号人?
先去辽西。站稳脚跟,种出粮食,练出精兵。等朝廷和建奴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再看天意。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转过,面上却疲惫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已经有了决断。
“罢了。”他声音哑得厉害,“辽西……就辽西吧。”
......
午后,香山离宫。
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光斑。巨大的辽东舆图铺在长案上,山川城池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崇祯披着件玄色大氅,站在案前。他的手指从义州缓缓划向沈阳。
“罗汝才、刘国能部……怎么样了?”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卢象升坐在下首,日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回陛下,杨鹤来报,已接受招安,不日即开赴辽西。”
“有多少人?”
“壮丁四五千,家眷两万余人。”
崇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义州一带点了点:“告诉孙白谷,人,朕给他了。用好了,是插向沈阳的一把刀。用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卢象升已经明白。
这位首辅兼兵部尚书沉声道:“陛下放心,孙白谷已在义州、广宁、大凌河三处设下联堡。罗部安置在义州最前沿,前有烽燧,后有督战队,左右皆是关宁军老营。”
“不要逼得那么紧,要让他们觉得是那‘自己的地盘’。”崇祯抬眼,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田要分,牛要给,堡子让他们自己修。刀枪弓弩衣甲......该给的都要给!至于监控......要在暗中!”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低声道:“锦衣卫已安插十七人入罗部,为首的是个老夜不收,陕西口音,绝不会露馅。”
卢象升补充道:“建奴那边,多尔衮与黄台吉已有裂痕。阿敏在朝鲜自顾不暇。罗部到辽西,正好添一把火——让他们以为明军要大举东进,逼建奴内斗。”
崇祯静静听着,日光在他脸上移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
良久,他才淡淡道:
“八年了。”
“从陕北流窜到商洛山,罗汝才讨了八年的饭。”
“这次,朕给他一碗富贵险中求的饭。”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在地面上慢慢地挪。
舆图上,义州就是个小小的墨点,再往东,是广宁,再往东,是辽河,过了河,就是沈阳了。
崇祯的手指又在那条线上划了一遍......这次,不能急,慢慢来,步步为营,逼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