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天朝回来了!拖着大炮,开着战舰回来了!
巴达维亚总督府。
科内利斯趴在拼花地板上,呢子外套蹭满了泥,身子还在抖。他从万丹逃出来,在船底躲了两天,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
“……炮一响,”他喉结滚动,“码头全是烟,看不清人……那些明国人跳下来,见人就砍……”
长桌尽头,威廉.德.特罗普总督坐着,脸上没什么动静,两只蓝眼睛眯着。
陆军司令海德塞斯抱臂立在窗边,脸色铁青。海军司范.维特坐在左首,拳头紧紧攥着。右首的商务专员范·德伦捧着账本,一脸丧气。
“说紧要的。”特罗普开口,声音不高。
科内利斯抬起头:“哈梅尔先生……举着国旗出去,说这是荷兰产业,受条约护着……那个穿飞鱼服的走过来,拔刀,就这么一下......”
他手在空中一劈。
“头就掉了,滚到我脚边……眼还睁着。”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下,特罗普手指停住。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抢,装船,装了一整夜,天亮才走。王宫那边,公司的外交代表霍文先生也被,被枪杀了......”科内利斯声气弱下去,“我躲在死人堆里……码头血把木板都泡黑了。”
特罗普没说话。
他起身踱到壁炉前,盯着上头那个青花瓷瓶,万历年的物件,花了他一百盾。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抓起瓶颈,抡起来砸在地上。
“砰......”
瓷片炸了一地。科内利斯一哆嗦。
“野蛮人。”特罗普怒吼,“他们怎么敢?”
他转回身,脸膛涨得更红:“霍文是公司代表!是使者!杀使者?他们懂不懂规矩?”
没人应声。
德·维特清了下嗓子:“据描述,那些船是西洋制式,挂西班牙旗进港......这是无耻的偷袭,是对一切文明交战规则的践踏!”
“规则?”特罗普走回桌前,双手撑桌,身子前倾,“大明要是知道什么是规则,他就不会那么远跑到万丹来,抢咱们商馆,杀咱们的人?可他们图什么?就为那点香料银子?”
“还有桩事。”范·德伦开口,从簿子里抽了张纸推过来,“今早信鸽到的。他们占了巨港,升了旗,写‘宣慰南洋’。贴了告示,说重建旧港宣慰司。过往商船都得报备,按船料抽税。”
特罗普抓起纸扫了一眼。
“百料抽二两……”他念出声,眉头先皱后松,忽然笑了。
一声,两声,接着哈哈大笑,笑得弯腰拍桌,眼泪都迸出来。
“百料二两?”他抹着眼角,“他们疯了?傻了?在巨港那鬼地方设卡?一百料抽二两?哈!”
他笑得喘不过气,扶着桌子站稳。
“总督阁下?”海德塞斯试探道。
“我懂了!”特罗普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没有人比我更懂大明,没有!”
特罗普的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那副巨大的南洋地图,语气变得平缓而深沉:
“先生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在做梦,觉得我疯了,觉得大明不可战胜——但让我告诉你们,我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大明?那是陆地上的大家伙。可海上?海上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地盘,以前不是,以后也不该是!”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重重地戳在玻璃上,仿佛在指点窗外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二百年前,郑和的舰队可以横行大洋,然后呢?大明朝廷烧了海图,废了宝船,把目光收回到陆地上——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水手们从海上带回来的,不仅是香料和象牙,还有野心和反叛!害怕商人们与外国打交道,就学会质疑皇权的至高无上!就像我们荷兰人质疑西班牙的王权一样!”
特罗普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发亮:
“现在,他们又回来了。为什么?因为陆地上遇到大麻烦了!因为辽东的鞑靼人一直在和他们打仗,而他们最富裕的国土又在遭遇长期而可怕的自然灾荒,国库空了,军饷发不出来,老百姓没有饭吃,崇祯皇帝需要银子,需要粮食!”
他走回桌边,俯身撑在桌面上,扫视着三位部下的脸:
“所以他们派几条船,跑到万里之外,想用最快的方法搞到钱——抢!抢咱们的商馆,占几个港口,设几个卡子,收几个过路费。同时恐吓南洋那些盛产粮食的国家,希望他们可以白送大米......这是贪婪,是绝望,是陆上帝国的垂死挣扎!”
“但先生们,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特罗普直起身,声音骤然拔高:
“咱们要让他们明白,海上的规矩,不是这么玩的!咱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一个既要种地又要跑船的帝国,最终只能两头落空!西班牙人要守住他们的银船,葡萄牙人要保住他们的澳门,英格兰人要打通他们的航线,就连那些爪哇人、暹罗人、马来人——他们种香料、挖锡矿、采珍珠,难道就是为了让大明把所有利润都装进口袋吗?!”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
“不,所有人都会反抗。所有人,都会站到咱们这边。因为咱们不是在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打仗,咱们是在为全世界的商人、船长、水手、种植园主、矿工、甚至海盗打仗!咱们在捍卫一条简单的规矩——种地的人好好种地,跑船的人好好跑船!谁也不能什么都要!”
特罗普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总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以,德·维特,你的舰队明天就出发。去巽他海峡,去让大明那些‘天朝上国’的老爷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海军。不要主动开战,但不要放任何一艘商船进旧港。让他们困死在那里,让他们看着码头一天天空下去,看着仓库一点点瘪下去,看着水手们因为缺粮缺药,一个个倒下。”
“海德塞斯,你去亚齐。告诉那位苏丹,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与他结成永久的、牢不可破的友谊——只要他在大明的问题上,和咱们站在一起。如果他不明白‘友谊’这个词的含义,就用他听得懂的话解释:三十门火炮,一千支火枪,五万发弹药,随时可以送到他的港口。”
“至于你,范·德伦。”特罗普看向商务专员,“你给马尼拉的科奎拉总督写封信,就说如果他们想保住新西班牙的一切,就应该在太平洋上和我们站在一起......绝对不能再让大明的海上力量继续壮大下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最后,派个人去万丹,见见那位可怜的苏丹陛下。告诉他,东印度公司对他遭受的损失深表同情,愿意提供一笔无息贷款,帮助他重建家园——前提是,他得签个文件,宣布大明是万丹王国永远的敌人。”
三位部下都沉默地听着。窗外传来码头的钟声,一声,两声,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荡开。
“但这些,都只是手段。”特罗普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真正的关键,是特罗普号。”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一千七百吨,八十门炮——三十二门二十四磅重炮,二十四门十二磅炮,二十四门六磅炮。全柚木舰体,来自暹罗最好的森林,硬得能撞碎礁石。三根桅杆,七百名水手......”
“她会是整个东印度,不,是整个东方海域,最大、最快、最坚固的战舰。她的舷侧一次齐射,能打出五百磅的铁球——足以把任何一艘大明战船轰成碎片。她的柚木船壳,能扛住任何炮弹。她的速度,能让任何逃跑变成徒劳。”
特罗普站起身,踱到壁炉前,看着地上那堆青花瓷的碎片。他弯下腰,拾起一片最大的碎片,边缘锋利,釉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大明就像这个瓷瓶。”他轻声说,用指腹摩挲着瓷片的边缘,“看着金贵,可一摔就碎。可碎了又能粘起来,裂了缝反而更值钱——古董嘛,要的就是这个破烂味儿。”
他转过身,把那块瓷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但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橡木,是柚木,是铁。咱们不靠精美活着,靠的是硬,是韧,是实打实的吨位和火炮。所以,先生们,去准备吧。去建造特罗普号,去联络盟友,去封锁海峡,去让那些大明人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南洋这片海,从来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任何陆上帝国的后院。这里的水,只认一种规矩:谁船大,谁炮多,谁说了算。”
会议结束了。
海德塞斯和德·维特起身离开,靴子踩在拼花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范·德伦收拾好账本,也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特罗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些桅杆。远处,东印度公司船厂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轻轻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那张图纸——特罗普号的线图。纸张已经有些发皱,边角都磨毛了。但他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抚摸那些流畅的线条,想象这艘巨舰劈波斩浪的样子。
“三个月。”他喃喃自语,“只要三个月……”
特罗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特罗普号建成。
......
就在特罗普总督摸着战舰图纸,喃喃“只要仨月”的那个后晌,南中国海的季风正鼓着帆。
暹罗湄南河口,几十条福船正在起锚。船上装的不是寻常货,是一袋袋摞得齐整的米。暹罗王的使臣站在码头,看着最后一袋“贡米”被扛上船,才恭敬地向一位大明官员模样的人,奉上一卷刚用火漆封好、要呈给大明皇帝的朝贡表章。
真腊国,湄公河口。
几条福船下锚在浑浊的水面上,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荡。码头是简陋的木栈桥,延伸进红树林里。几个真腊官员穿着皱巴巴的绸衫,陪着位大明装束的人清点货物。
“贡品礼单:上等白米三万六千石,胡椒五十袋,犀角二十支,象牙十对……”
唱名声混在湿热的风里,听不真切。光着膀子的真腊脚夫扛着麻袋,踩着跳板上船,汗水把后背浸得油亮。栈桥边蹲着个真腊小官,手里攥着卷文书,上面盖着个褪了色的印——那是前朝永乐皇帝赐给真腊王的金印,这会儿又被找了出来。
远处,红树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寺庙的尖顶,金边早就没了,木头也朽了半边。
而在爪哇的泗水,马来半岛的北大年,就连红毛番牢牢占着的马六甲城外那些偏僻水湾,都有吃水深深的中式帆船,借着暮色或是晨雾,悄悄驶出去。
船上载的不光是米,是南洋那些王公、土酋、头人们,在传说中的忽然又亮出爪牙时,下意识的反应——那是天朝啊!
那个曾经握着册封和征伐的名分,让三宝太监巨舰巡过海疆的天朝,现在又回来了,开着战舰,拖着大炮,扛着燧发枪回来了!
而且,这个一出手就狠狠教训了西番红毛国和万丹苏丹国,还重建了旧港宣慰司!
这样的天朝......万万,万万不能得罪啊!
.......
香山,离宫。
夜风吹得窗纸哗啦响。崇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两份折子,一份厚得像砖,一份就两页纸。
厚的来自山陕鲁豫和北直等省,他没打开就知道里头写的什么,薄的那份刚从广州六百里加急送来。
他先翻开薄的。
“旧港已复,万丹已惩。南洋诸邦震慑,暹罗、真腊、柔佛、万丹等邦贡粮船队已发,计米八十二万石……”
崇祯手指停在“八十二万石”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这两行字再看一遍。看着看着,忽然抬手在膝上一拍。
“好!”
崇祯又看第三遍,这回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越敲越快,最后“啪”一声按在桌上。
“好!”他又说一遍,这次声音高了。
他抓过砚台,提起笔,在奏报边空白处批字。笔走得飞快,字迹都有些潦——“知道了。着南洋水师即刻接运,海运北上,不得延误。”
批完搁笔,他长长吐出口气。
八十二万石。
他在心里又念一遍这个数。不够,真的不够。可这是白来的,而且以后还能继续要,他们不敢不给。有了这批粮食,大明又能多活不知道多少人......至少,陕西、河南地面上新冒出来的那几股流寇,又可以招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