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吴三桂,去看看洪玄烨出生了没?
崇祯十年的秋天,冷得邪乎。
崇祯坐在圈椅里,披着玄色缎面的出锋裘,领子上一圈黑狐皮。手还是凉的。面前长案上堆着奏折,最上头那本摊开着。他端着那只黄花梨“保温杯”,热气袅袅的,有一口没一口在啜着枸杞子茶。
王承恩垂手立在门边,缩着脖子,看着就冷。
田尔耕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他低着头,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只是那么捧着,像是借那点热气暖手。
刚才卢象升来奏事,说完就走了。田尔耕没走,一直在这儿等着。
“吴三桂到了么?”崇祯嗓子有些哑,可能有点着凉了。
“回皇爷,到了,在外头廊下候着呢。”王承恩躬身道。
“叫他进来。”
“是。”
门开了,冷风先钻进来,吹得案上纸角哗哗响。吴三桂是千户服色,进得暖阁,先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在御案前七八步处跪下行礼:
“臣锦衣卫千户吴三桂,叩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崇祯显得很客气。
吴三桂谢恩起身,在下首另一个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屁股。他抬眼时,瞥见田尔耕就在对面坐着,心里微微一凛。
崇祯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
“臣在。”吴三桂欠身应道。
“坐着说。”崇祯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陷在圈椅阴影里,手指轻敲扶手。“离开辽东有些日子了吧?”
“回陛下,快要一年了。”
“嗯。”崇祯点头,“在锦衣卫当差,还惯么?”
“蒙陛下天恩,田指挥使多方照拂,臣一切都好。”
田尔耕这时候才开口:“吴千户是可用之材。”
崇祯轻轻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往前推了推:“这奏章,你看看。”
吴三桂起身,双手接过奏章,展开看了。
原来是多尔衮的奏章,里头说前阵子在布里亚特用兵,斩了多少部众,收服多少部落,最后提了句“阵斩罗刹鬼八百,枭首筑京观,以慑不臣”。
吴三桂看得仔细,看完后又双手将奏章放回了案上。
“你觉得如何?”
吴三桂斟酌词句:“多尔衮倒是用兵神速,威服漠北,实乃国家之幸。只是这斩获……”
“斩获怎么了?”崇祯打断他。
“臣不敢妄言。”吴三桂低头,“只是这‘罗刹鬼’,向来只在极北之地零星出没,八百之数……似乎多了些。”
崇祯没说话,又拿起另一份折子推过来。这份薄些,纸张糙,是密报,没署名,只钤了个小印。里头说雪域大喇嘛派了个喇嘛到漠北活动,说要给多尔衮上汗号。
吴三桂接过看完,心里有数了。
“你怎么看?”
“此乃僭越。”吴三桂抬头,“漠北虽远,亦是王土,封赏当出自朝廷,岂容外藩私相授受?”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
“田卿以为呢?”崇祯忽然问。
田尔耕放下茶盏,正色道:“吴千户所言极是。漠北之事,朝廷当有朝廷的体统。”
崇祯点了点头,从案下拿出黄绫圣旨:“所以,朕给你个差事。”
吴三桂忙撩袍跪下接旨。
“你跑一趟漠北,去北安城,见多尔衮。”崇祯声音道,“三件事。”
“第一,验看那八百颗罗刹鬼的首级。是真鬼,还是假鬼,你看明白了,回来告诉朕。”
“第二,雪域喇嘛的事,你去传朕的话。告诉他,大明的天恩未许,一片金叶子也不许接。接了,就是有不臣之心。”
“第三,”崇祯顿了顿,手指在圣旨上轻点,“朕赏他白银五百两,绸缎千匹,茶砖三千。你押着去,亲眼看着他谢恩,看着他把东西收下。”
吴三桂磕头:“臣遵旨。”
崇祯又瞧了眼田尔耕。
田尔耕开口补充道:“北安城那座棱堡,修得坚固。你去了,仔细瞧瞧。墙多厚?炮台上摆了几位炮?屯了多少兵?粮草够吃几个月?”
崇祯接过话头,目光落到吴三桂脸上,沉沉的:“多尔衮在奏章里说,漠北诸部都服他。朕要你瞧清楚,是刀兵下的‘服’,还是利诱下的‘服’。”
吴三桂心里一凛,这差事不好办啊!
但他还是应了:“臣明白,必不辱命。”
崇祯朝吴三桂抬了抬手,招呼他起身落座。
“吴三桂。”
“臣在。”
“布木布泰,”崇祯又笑着问,“是你亲手擒住的,对吧?”
“是。”他声音发干,“是臣在锦州伪宫之中生擒布木布泰的。”
“嗯。”崇祯应了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和她挺熟吧?”
吴三桂喉咙有点发紧——他和布木布泰太熟了,熟得有点过了,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儿了。
“那就去看看她。”崇祯说。
吴三桂抬头望着崇祯。
崇祯也看着他。
“仔细看。”崇祯又说一遍,顿了顿。
“朕得到信儿,”崇祯声音放缓,一字一顿道,“她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快生了。”
吴三桂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太对——布木布泰是二月份到漠北的,现在最多五六个月的身孕......怎么就七个月了?
“你马上跑一趟,”崇祯盯着他,目光灼灼,把他钉在那儿,“等到她生完。”
吴三桂好像已经看到多尔衮的帽子有点绿了.......这是要当漠北绿帽子王啊!
“看清楚,”崇祯补充道,“是男还是女?”
然后,崇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吴三桂,目光沉沉,声音压得低低的:
“更要看清——多尔衮,到底认不认这个孩子!”
“多尔衮认不认”——这五个字在吴三桂脑子里炸开,炸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这孩子难道不是多尔衮的?他的亲爹是谁?不会是洪承畴吧?洪承畴和布木布泰可有一腿啊......这多尔衮一定会算日子的,如果算下来不对,布木布泰能糊弄过去吗?要是糊弄不了,多尔衮会不会一刀剁了布木布泰?那自己会不会受牵连?
“吴三桂。”崇祯声音又响起。
吴三桂猛地回神,赶忙颤着声道:
“臣,遵旨。此去漠北,必不负圣命。”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
“此事......”崇祯说,声音在安静阁子里回荡,目光扫过田尔耕,又落回吴三桂身上,“只你知,田尔耕知,朕知。”
此事?是......什么事?不会是洪承畴和布木布泰的奸情,还有那孩子的生父吧?
田尔耕在一旁幽幽接话,每个字像浸了冰水,冷飕飕的:
“漠北路远,风沙无情。吴千户,慎言,慎行。什么人该见,什么话该听,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
“臣明白。此去漠北,绝不会说不该说的。”
“去吧。”崇祯点点头,笑道,“早去早回。”
“臣告退。”
吴三桂又行了个礼,低头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暖阁。
崇祯则望着离去的吴三桂,低声嘀咕道:“福临、玄烨......你们这辈子要当好兄弟了!”
.......
北安城,贝勒府。
布木布泰扶着腰,在炕沿缓缓坐下。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得有些不寻常。才六个月,就像人家七八个月的模样。
窗外的风刮得正紧,卷着黄沙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可她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几个侍女在门外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哪有六个月就这么大的……”
“听说贝勒爷前天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一套茶具。”
“嘘,小声点……”
布木布泰的手抚上隆起的腹部。孩子在里面动了动,很用力的一脚,踢得她皱了皱眉。
她想起二月初离开开平的那天。天也是这么冷。洪承畴站在驿馆门口,远远地望着她的马车。他没说话,就那么望着......
算日子……如果从那时算起……
布木布泰闭了闭眼。
门“吱呀”一声开了。多尔衮站在门口,一身皮袍带着寒气。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冷冷的,像在看一件器物。
“太医说,”布木布泰先开口,声音平静,“可能是双生子。”
多尔衮没说话。
“也可能是孩子长得壮实。”她又说,手不自觉地护住肚子。
沉默在屋里蔓延。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许久,多尔衮转身,丢下一句话:
“朝廷要来人了,吴三桂......你们很熟,是吗?”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布木布泰坐在炕上,手心里全是汗。
吴三桂……那个在锦州擒住她的人。后来还把她送到北京,送进北镇抚司,后来又送她到了宣大督师的驻地开平......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孩子又踢了一脚。这次很重,重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