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多尔衮,你朝思暮想的布木布泰来了!
崇祯十年的二月,漠北的春天来得迟。
肯特山南坡的积雪还没化尽,图勒河却已经开了冻。青黑色的河水裹着冰碴子,哗啦啦往南淌,声音传出去老远。
河岸边的山谷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嘿呦嘿呦的号子声,还有监工鞭子甩在空中的脆响,混在一块儿,闹腾腾的。上千号人正在这片背风的山坳里忙活,夯土的、垒石的、伐木的,一个个埋头干得热火。
一座城,有了轮廓。
这是一座棱堡。五角星的形状,墙基已经起了丈把高,清一色的大青石打底,外头糊着黄泥和草秸拌的夯土。墙是斜的,微微往外倾。几个金发碧眼的汉子正在墙根底下比划,嘴里叽里咕噜,时不时蹦出几个汉话词儿。
“这里,再加厚三尺!”
“对,对,斜度,斜度不够!”
为首的是个红毛大汉,就是范精忠的副手贝克泰,跟着多铎一起来了漠北。一块被多铎捞来的还有三十几个欧罗巴老乡,如今编了个“正白旗的尼德兰牛录”,专管筑城造炮的活计。
多尔衮立马在山坡上,远远望着。
他身上裹了件白狐皮大氅,没戴帽子,头发梳成满洲式样,结根辫子垂在脑后。才二十五岁的人,看着却不大精神,又瘦又小的,仿佛和爱新觉罗家的人均大胖子完全不是一个种。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看了快半个时辰。
多铎在左边,等得有些不耐烦,拿马鞭杆子捅了捅马脖子。那匹黄骠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阿济格在右边,倒是沉得住气,抱着胳膊,眯眼瞅着下头那些蚂蚁似的人。
这俩都是虎背熊腰的,乍一看就是俩大狗熊夹着一瘦猴。
“老十四。”阿济格开口,瓮声瓮气的,“这堡子,看着比沈阳城的角楼还扎实。”
多尔衮没回头,只说:“沈阳城的墙,是防刀枪的。这墙,是防炮的。”
曹振彦在一旁哈着腰接话:“主子圣明。按红毛人的说法,这棱堡五面墙,不管敌兵从哪边来,都得吃三面墙上的火力。墙是斜的,炮弹打上来容易滑开。墙角修了半月堡,能藏炮……”
“知道了。”
多尔衮摆摆手,曹振彦立马住嘴,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四十来岁,辽东口音,原是大明辽东军的炮手。被俘后当了包衣奴才,编在了正白旗,如今管着炮队,是个佐领。人机灵,也会来事,多尔衮用着颇为顺手。
山坡下头,不单是城墙。
城墙外头,大片大片的黑土地翻开了,冒着湿气。已经有农人赶着牛在里头走,后头拖着木犁,一道一道的垄沟笔直。种的是莜麦,这玩意儿耐寒,漠北这地方,现在种下去,七月就能收了。
更远处,是白花花一片蒙古包,少说几百顶,散在图勒河两岸。牛羊在刚冒青的草地上挪着,远远看着像撒了一地的芝麻。有蒙古牧民骑在马背上,甩着套马杆,嘴里呜呜地吆喝着。
“终于占住了。”
多尔衮忽然开口。
多铎和阿济格都看过来。
多尔衮指着下头:“去年打漠南那一仗算是把漠北三部给折腾惨了,如今这漠北,已经是咱们兄弟的天下了......”
他手划了个圈,似乎要把底下的城墙、农田、营帐、牧群,全圈在里头。
“汉人牛录筑城,朝鲜牛录伐木,蒙古牛录放牧。尼德兰人教咱们修棱堡,教汉匠铸铜炮。连土谢图汗的和尚儿子(第一世哲布尊丹巴)都认咱当干爹,车臣汗的残部让咱们赶到西边喝风去了。”
多尔衮转过头,看着两个兄弟,眼底里都是喜色。
“这才像个国!”
多铎年轻,才二十三,血气旺,一听这话就咧嘴笑:“十四哥说的是!等这城修起来,咱们往里头一坐,黄台吉算个鸟,崇祯算个......”
“慎言。”
多尔衮瞥他一眼。
多铎讪讪闭了嘴。
阿济格抹了把虬髯,沉声道:“老十四,家业是大了,可也得有个章程。如今各旗各牛录的,都混在一块,时日长了怕生乱。”
“正要和你们说这个。”
多尔衮翻身下马,苏克萨哈赶紧上前接过缰绳。这位现在不跟卓布泰混了,又当回多尔衮的亲兵头子,领着多尔衮的亲兵,个个配了燧发铳——就不知道他在上海的房子、存款、朝鲜小老婆,还有一双姓苏的儿女还要不要?
亲兵铺开狼皮垫子,三人席地坐下。曹振彦捧上三碗马奶酒,然后退到十步外,老老实实按刀站着。
多尔衮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盘算过了。咱们手头,满洲牛录七十二,汉军牛录四十五,朝鲜牛录二十,蒙古牛录三十五,包衣牛录二十八。外加一个尼德兰牛录,统共二百零一个牛录。”
他抬眼看看两个兄弟。
“除了那个尼德兰牛录,其他一个牛录都是三百户,就是六万零三十十几户。刨去老弱妇孺和那些不能打的包衣奴才,能拉出来打仗的,小五万人。”
阿济格眼睛一亮。
多尔衮却接着说:“我的意思,拿出二百个牛录,一分为三。”
他在泥地上划了三道。
“我领六十,坐镇这儿。”他在中间划了个圈,“这城,就叫北安城。往东八百里,多铎你去,在克鲁伦河边上再修一座,叫东胜城。往西八百里,阿济格你去,鄂尔浑河上游,修西平城。东西二城和北安之间都是八百里,快马一日可通讯息,互为犄角。”
他又在三个圈外头各写数。
“我这儿,满洲三十,汉军十五,蒙古十,包衣五。多铎那儿,满洲二十五,汉军十五,朝鲜十,蒙古五,包衣五。阿济格那儿,满洲二十五,汉军十五,蒙古十,朝鲜五,包衣五。”
“剩下二十一个牛录,作公中。尼德兰牛录归公,汉军炮队分驻三城。”
多尔衮说完,端起碗喝了口马奶酒,看着两人。
多铎先开口:“十四哥,我年轻,带朝鲜牛录行,可汉军牛录……怕管不好,那些汉人奸得很。”
“压不住就学。”多尔衮淡淡道,“曹振彦拨给你,他懂火器,也懂汉人。你好好待他,他自然给你卖命。”
阿济格倒是爽快:“成!西边交给我!俄罗斯人想要皮毛,拿火枪来换!卫拉特那帮孙子敢扎刺,老子带兵踏平他们帐篷!”
“不急。”
多尔衮摆摆手。
“先把城修起来,地把种下去。莜麦七月能收,让汉人牛录试种土豆,那东西不挑地。等秋粮入库,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到时候......”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道光。
“东可图东道蒙古,西可收卫拉特。黄台吉在沈阳苟延残喘,崇祯在北京焦头烂额。咱们兄弟的天下在北,不在这两家屋檐底下讨食。”
话音未落,南边山谷忽然响起马蹄声。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骑快马从谷口狂奔而入,马蹄踏得碎草乱飞。马上的探子伏着身子,手里小旗拼命挥舞。
是多尔衮派出去的游骑。
“主子!”
那探子冲到坡下,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
“南面……南面五十里,出现大队人马!约两千骑,全披铁甲,打……打察哈尔鹰旗!”
“察哈尔?”
多尔衮眉头一皱。
察哈尔......那就是大明的人啊!
不好对付!察哈尔太后苏泰在崇祯的扶植下,如今兵强马壮,手底下有一万真正的蒙古铁骑——有铁,有骑,有蒙古人,还有火铳!去年在漠南的坝上草原杀得土谢图汗部血流成河!
“看清了?真是察哈尔?”
“千真万确!”探子喘着粗气,“为首的叫苏察哈尔·拜,自称奉大明皇帝旨意,送还……送还锦州被俘的大汗侧室,布木布泰福晋!”
啪嗒。
多尔衮手里的马奶酒碗掉在地上。
多铎和阿济格都看过来。
多尔衮站着脸上的肉抽了抽,眼里神色变了好几变——先是惊,再是疑,最后压下去,可压不住底下那点东西,一点点往上冒。
布木布泰。
玉儿一般的美人——珠圆玉润啊!
十四年前,科尔沁草原,那个穿红袍的姑娘回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她成了黄台吉的侧福晋。他只能远远看着,在宫宴上,在猎场上,在无数个夜里,想着那张脸。
再后来,锦州破了。他听说她被明军掳了去,生死不知。
如今……
“好啊!”
多铎先跳起来,年轻脸上全是兴奋。
“好个崇祯!把黄台吉的女人给十四哥送来了!这巴掌扇得,沈阳那位怕是要气吐血!”
阿济格却沉着脸:“两千察哈尔精骑?护送个女人要这么大阵仗?怕是护送是假,探咱们虚实是真!”
多尔衮没接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碗,慢慢直起身。手很稳,可碗边沾的泥,被他拇指一点点抠掉。
“布木布泰……”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她人怎么样?”
探子迟疑一下:“坐在暖车里,有明将护送。小的远远瞧了一眼,车帘子遮着,看不清脸。不过看旗号,护送的明将是曹变蛟。”
曹变蛟。
多尔衮知道这人。那可崇祯手底下的悍将,御前军八总兵之一。
崇祯派他来送,什么意思?
是示威吗?
“主子,咱们怎么办?”苏克萨哈按着刀把上前半步。
多尔衮抬眼,望向南边山谷。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可听着让人发毛。
“好,好个崇祯帝。”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份‘大礼’,我多尔衮收下了。”
笑容一收,厉声喝道:
“苏克萨哈!”
“奴才在!”
“带你的人,再点五百白甲精骑,随我出迎!”
“嗻!”
“曹振彦!”
曹振彦赶紧上前:“主子吩咐!”
“炮队上墙,棱堡四周旗帜全给我立起来!让那些明使看看,咱们漠北新城,是什么气派!”
“嗻!”
多尔衮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又看向多铎和阿济格。
“多铎,阿济格。”
“在!”
“你二人各领本部,在左右山坡后埋伏。”他眼里寒光一闪,“弓上弦,刀出鞘。若来者不善......”
他顿了顿。
“全歼于山谷,一个不留。”
“得令!”
多铎和阿济格翻身上马,各自奔下山坡。不多时,谷中号角连营,马蹄声如雷滚过。
多尔衮他还立马在山坡上,望着南边。五百白甲精骑在他身后集结,清一色白马白甲,在春日阳光下亮得刺眼。更远处,棱堡墙上竖起白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
苏克萨哈策马上前,低声道:“主子,都齐了。”
多尔衮点点头,一夹马腹。
白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谷口冲。五百骑紧随其后,如同一道白练,越过青黄色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