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我们为多尔衮生一个洪玄烨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西那处新赐的宅子还没挂牌匾,门前的雪却扫得干净。这是皇庄里拨出来的三进院子,崇祯赏下来时说:“亨九是朕的股肱,该有个体面住处接家眷。”
家眷没到,先住进个娇客。
布木布泰坐在西厢暖炕上,窗棂外头是光秃秃的枣树枝,压着昨夜的残雪。她身上换了新袄,江宁织造的细棉料子,靛青比甲,头发绾成汉人女子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洪承畴辰时就出门了,去兵部交卸关防。走时在房门外停了停,隔着棉帘子说:“今日小年,厨房炖了羊肉,你自己先用,不必等我。”
声音隔着帘子,有点发闷。
布木布泰应了声是,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
天色擦黑时,外头有了动静。
先是关门声,闷闷的。接着是脚步声,重,稳,一步步往这边来,踩在青砖地上,咯吱咯吱响。布木布泰身子僵了僵,手指攥紧棉袄下摆,指节都白了。
帘子掀开了。
洪承畴站在门口,一件靛青斗篷还没脱,肩上帽上都是雪沫子。脸冻得发青,眼眶里有血丝。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一时无语。
“老爷回来了。”布木布泰起身,规规矩矩福了福。
动作很标准,是这些日子刚学的。
洪承畴没应,转身对跟进来的老仆挥挥手:“都下去,不必伺候。”
老仆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吱呀一声。
屋里就剩两人了。
炭盆烧得噼啪响,火光照在洪承畴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炕边,在布木布泰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几上茶壶冒着白气,袅袅的。
“过了年。”洪承畴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正月里送你走。”
布木布泰垂着眼,盯着矮几上木头的纹理,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什么似的。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洪承畴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盏茶工夫。烛火在他脸上跳,他眼里没什么情绪。末了,他声音低下来,说:“这一去,是龙潭虎穴。多尔衮不是善类,喀尔喀也不是科尔沁。”
布木布泰抬起头。
“老爷怕我去了就忘本,一心向着十四爷?”
洪承畴没答,反问道:“你说呢?”
“奴婢看得清天下大势。”布木布泰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天下如今攥在大明皇帝手里。奴婢不傻。”
洪承畴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她的眼睛:“不傻?那你说说,去了该怎么做?”
布木布泰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稳稳的:
“该让十四爷记着老爷的好,记着大明朝的势。不该让十四爷觉得,他统御漠北,拥兵数万,就能仗着兵势不时南下袭扰,以此来和大明朝讲条件。”
她说得直白,一句是一句。
“还有呢?”
“还有。”布木布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得让十四爷知道,奴婢心里装着人,装着事。不该让十四爷觉得,奴婢是个没心肝的物件,可以随意摆布。”
洪承畴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笑了一声,那笑短得很,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你倒想得明白。”
“奴婢只想活着。”布木布泰摇头,声音轻了,轻得像叹气,“好好活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布木布泰忽然起身,走到洪承畴面前,跪了下去。
不是福礼,是蒙古人的跪礼,双膝着地,膝盖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额头也触地,贴得紧紧的。
洪承畴没动,就看着她跪。
“老爷。”布木布泰额头抵着青砖地,声音闷闷的,从砖缝里钻出来似的,“从锦州到京城,这些日子,奴婢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老爷给的。奴婢这条命,早就是老爷的了。”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干干的,可目光却显得无比真诚。
“如今大皇帝要送奴婢去喀尔喀,奴婢不敢不去。可奴婢心里清楚,去了那儿,黄台吉视我为叛,多尔衮视我为器,科尔沁的族人视我为弃。天地之大,奴婢就像这窗外飘的雪,落在那儿,化在那儿,没人记得,没人理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奴婢只求老爷一件事——求老爷赐奴婢一个依靠,一个……能在这世上扎下根的依靠。”
洪承畴皱了皱眉,眉心的纹路深了深:“什么依靠?”
布木布泰的小眼睛一闪一闪的,闪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往前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奴婢知道,十四爷府里,妻妾不少,但没一个生出儿子来,连女儿都没有。草原上的男人,最看重什么?是能骑马拉弓的儿子,是能传下姓氏的种。”
“奴婢去了喀尔喀,十四爷肯定要纳奴婢。但奴婢的身子,早就给了老爷。若……若老天爷开眼,让奴婢在离开前,怀里能带上老爷的种……”
她缓了口气,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那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十四爷的‘长子’。奴婢会让他姓爱新觉罗,会让他叫多尔衮阿玛,会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十四爷的头生子。”
“可只有老爷和奴婢知道——这是洪家的血脉,是老爷您的亲骨肉。”
洪承畴霍然起身。
他动作太大,整个人弹起来,撞翻了矮几。矮几哐当一声翻倒,茶壶滚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湿漉漉的。
他瞪着布木布泰,像看一个怪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布木布泰伏在地上,额头还抵着砖,可声音却稳稳的,稳稳的往外吐:
“老爷,您想想……”
“若这事成了,这孩子将来在喀尔喀站稳了脚,那喀尔喀是谁的喀尔喀?明面上是爱新觉罗的,可骨头里,流的是洪家的血。”
“奴婢是孩子的额娘,老爷是孩子的亲爹。这层关系,比什么盟约都牢靠,比什么誓言都实在。”
“他日老爷在宣大,奴婢在喀尔喀,中间隔着的不再是千万里,是咱们共同的骨血。”
洪承畴倒退两步,背靠在墙上,墙冰凉冰凉的。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史书里吕不韦的故事,一字一句的。自己寒窗苦读,油灯下的影子。沙场血战,箭矢从耳边飞过。崇祯皇帝深沉的脸,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多尔衮在草原的兵马地盘,铁骑如云……
奇货可居。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
可另一个声音尖叫,在他心里尖叫:疯了!这女人疯了!这事儿传出去......要杀头的!
布木布泰还在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他心里头:
“老爷,奴婢不是要算计谁。奴婢只是想在这世上,给老爷留个念想,也给自己留条活路。”
“有了这孩子,奴婢在喀尔喀就不是无根的浮萍。多尔衮会看重给他生‘长子’的女人……多尔衮很可能不能生育,而没有儿子,奴婢在漠北又何以立足?又如何能为老爷所用?”
“而有了这个儿子,老爷您……”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滑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声音还是清晰的,清清楚
她伸手抓住洪承畴的手,抓得死紧:
“谢老爷……谢老爷……”
洪承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这次不是温柔的抱,是凶的,狠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骨头里。
布木布泰没躲,迎上去,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官帽下散出来的头发里,抓得紧紧的。
窗外,已经是月明星稀。
洪承畴打横抱起她,往炕边走。
布木布泰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老爷,从今日起,到出京那日,奴婢……奴婢天天伺候老爷。”
洪承畴没说话,把她放在炕上,俯身看她。
“你记住。”他盯着她的眼睛,“若这事成了,你就是我洪家埋在喀尔喀的根。若败了……”
“若败了,奴婢一身承担。”布木布泰接得很快,“绝不让老爷沾半点腥。”
洪承畴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一身承担。”
他吹灭了灯。
黑暗里,只剩下木床摇动的咯吱声音,吱呀吱呀的,响了很久。
......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承畴在布木布泰身边睡着了,呼吸沉沉的,一起一伏。
布木布泰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明月射入的微光,看他睡着的脸。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勾勒出轮廓,尖嘴猴腮,嘴唇抿着,睡着也像在皱眉。
这张脸,她看了快两个月。有时候恨,恨他占了自己身子。有时候怕,怕他翻脸无情。有时候……算了,不想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脸颊温热,有胡茬,扎手。
“老爷。”她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您可得活得好好的。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奴婢带他回来看您。让他给您磕头,叫您……叫您一声爹。”
洪承畴在睡梦里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布木布泰收回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