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两情相悦?野史居然都是真的!
雪是晌午停的。
到了傍晚,西边云层裂开道缝,漏出些昏黄的光,照在香山宫的琉璃瓦上,瓦上的积雪就泛着金红色,晃人眼。
澄心斋里地龙烧得暖,窗子关得严实,外头的寒气透不进来。
崇祯没穿龙袍,就一身靛青色的直身,外头罩了件驼绒的比甲,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桌上堆着奏本,他手里拿着本,眼睛看着,另一只手搁在炕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听得清楚。
许显纯垂手站在三步外,官服穿得整齐,连褶皱都捋平了。他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出。
他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了。
崇祯终于看完了那本奏章,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几行字,搁下笔,这才抬眼。
“人怎么样?”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许显纯躬身,声音也平:“回皇上,臣审过不少人,像她这样的,少见。”
“哦?”崇祯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引枕上,“怎么个少见法?”
“昨儿押到北镇抚司门口,洪部堂在那儿等着。”许显纯说得慢,字字清楚,“她下车时,对洪部堂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许显纯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崇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崇祯没说话,手指在炕桌上又敲了两下。
暖阁里静得很,能听见炭盆里银炭爆开的噼啪声。
“洪承畴什么反应?”崇祯问。
“洪部堂当时脸色就变了。”许显纯道,“虽然强撑着,但臣离得不远,看得真切。”
崇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进了诏狱,臣按规矩问话。”许显纯接着道,“寻常人进了那地方,不用上刑,腿就软了。她倒好,臣说要亲自对她用刑,她竟然回了臣一句......”
“回了什么?”崇祯笑吟吟问。
“她说,”许显纯把声音压低了些,学着女人的腔调,但学得不像,听着有点怪,“‘那就辛苦大老爷了’。”
崇祯怔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
“然后呢?”他问,眼里带着点兴味。
“臣被她拿话一堵,”许显纯道,“就只能给底下人下令,没臣的话,不让人碰她。”
崇祯不笑了,手指在暖桌上停了停。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崇祯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这个阎王……要抓的大案要案多得很,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
许显纯躬身:“皇上圣明。有臣这句话,别的小鬼就不会欺负她了。”
“她很会给自己争处境。”崇祯转回头,看着许显纯,“是不是?”
“是。”许显纯点头,“她在诏狱里那番作态,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没用。他在赌,赌我会高看她一眼,赌洪亨九……会替她说话。”
“洪承畴会的!”崇祯低声道,“那可是他的心头好啊!”
崇祯又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像是养神。
许显纯不敢打扰,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里,听得清楚。
暖阁的门帘掀开一条缝,王承恩探进半个身子,见崇祯闭着眼,犹豫了一下。
“说。”崇祯没睁眼。
“万岁爷,”王承恩压低声音,“洪部堂递了牌子,在宫门外候着,说……有要事面圣。”
崇祯睁开眼。
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那么看着王承恩,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看看,”他对许显纯说,“看看,朕说什么来着?”
许显纯低头:“皇上明鉴万里。”
“洪承畴果然被她拿捏了。”崇祯收了笑,对王承恩道,“宣他进来吧。”
“是。”王承恩应了声,却没立刻走,又问,“那……让洪部堂在哪儿候着?”
崇祯摆摆手:“外头天冷,直接领进来。赐座,上热茶。”
王承恩愣了愣,忙道:“是,是。”
帘子放下了,脚步声远去。
崇祯坐直身子,看着许显纯:“你也留下,一块儿听听。”
许显纯躬身:“臣遵旨。”
......
洪承畴进来的时候,官服穿得整齐,但下摆湿了一块,想是在雪地里站了会儿。
他进了暖阁,刚要跪,崇祯就开口了。
“亨九来了?免礼,坐。”
洪承畴还是撩袍跪下了,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臣洪承畴,叩见皇上。”
“起来吧。”崇祯虚扶了扶,对王承恩道,“给洪卿看座,上茶。”
王承恩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暖桌下首。洪承畴谢了恩,侧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许显纯还站在那儿,对洪承畴微微点头示意。洪承畴也点头回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许显纯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崇祯笑着问:“你递牌子,是有事?”
洪承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臣……确有一事,斗胆陈奏。”
“说。”
洪承畴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下来:“科尔沁部布木布泰,虽是敌酋之妻,然其兄吴克善,如今领着科尔沁右翼。若能施恩于其妹,或可……或可缓和我朝与科尔沁部的关系,于辽东大局,或有裨益。”
他说得慢,字斟句酌。
暖阁里又静下来。
崇祯没立刻说话,端起暖桌上的黄花梨木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
“洪卿是功臣。”崇祯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功臣说话,朕总要给面子的。”
洪承畴心里一松。
“但是,”崇祯话锋一转,眼睛看着洪承畴,“这个面子,你真要用在她身上?”
洪承畴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崇祯。
“臣……”洪承畴喉结动了动,“臣以为,此女可用。”
“怎么用?”崇祯问。
“科尔沁部如今虽依附建奴,但并非铁板一块。”洪承畴道,“若能施恩结好,或可……”
“或可什么?”崇祯打断他,“让她回去,继续做她的福晋,然后在她兄长耳边说几句好话?”
洪承畴不说话了。
崇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淡,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没笑意。
“亨九啊,”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样聪明的女子,留在大明,不合适。放她回黄台吉身边,更不合适。”
“那皇上的意思是……”洪承畴有点迷糊。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洪承畴。
“朕打算,送她去喀尔喀蒙古,多尔衮那儿。”
洪承畴愣住了。
多尔衮?她跟多尔衮?什么时候的事?许显纯审出来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许显纯。
许显纯垂着眼,没看他。
“多……多尔衮?”洪承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对。”崇祯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淡,“多尔衮在喀尔喀,需要个暖炕头的。朕送他一个,他得记着朕的好。”
洪承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问,想问布木布泰跟多尔衮到底怎么回事,想问许显纯到底审出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布木布泰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问?
“当然,不白送。”崇祯又开口,把他思绪拉了回来,“朕有几个打算,说给你听听。”
洪承畴忙收敛心神:“臣恭聆圣训。”
“头一件,你这次立了大功,该赏。”崇祯道,“朕寻思着,内阁里头,几位老先生年纪大了,也该荣养荣养。卢象升是知兵的,朕想让他入阁,专理兵事。”
洪承畴心里一动。卢象升入阁,那是要重用了。
“孙传庭在漠南打死了个车臣汗,打得不错。”崇祯接着道,“朕打算调他去蓟辽,接卢建斗和你的摊子。”
洪承畴抬头:“那臣……”
“你总督宣大,还有漠南蒙古诸部。”崇祯看着他,一字一句,“朕给你个实底,今后对喀尔喀,对多尔衮,朝廷还是要以安抚为主的,但该开战还是要开战!是战是和,以你的意见为主!”
洪承畴呼吸一窒。
宣大总督,兼理漠南蒙古事务,这是实打实的方面大员,权柄比现在只大不小。而且皇上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把对喀尔喀、对多尔衮的全盘事务,都交到他手上。
“布木布泰去了多尔衮那儿,就是你的棋子。”崇祯声音沉了些,“怎么用,用得好不好,看你本事。用好了,漠南可定,多尔衮可为我屏藩。”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洪承畴起身,跪倒在地。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声音有点颤,是激动的。
崇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洪承畴站了起来。
崇祯又靠回引枕,像是累了,摆摆手:“人,朕给你留着。明日朕见见她,有些话,要当面交代。见完了,人你领走。怎么送,送到哪儿,你拟个条陈上来,朕看看就行。”
“是。”洪承畴躬身。
......
天刚亮,雪地白晃晃的。苏泰太后领着布木布泰走到澄心斋外头,魏忠贤在门口躬了躬身:“娘娘。”
“皇上起了?”
“起了。卯正起的,看了会子奏本,吩咐人到了就进。”
布木布泰垂眼站着。她穿着藕荷色棉袄,靛青比甲,头发却还梳着蒙古式样,用木簪绾着。魏忠贤打量她一眼,侧身掀了帘子。
暖阁里炭盆烧得旺。崇祯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奏章。苏泰福了福:“皇上,人带来了。”
布木布泰走到当中,跪下,磕头。额头触地,停了三息才直起身。
“罪妇布木布泰,叩见大皇帝。”
汉语带着口音,但是能听得明白。
崇祯没叫起。他放下奏本,打量着跪着的女人。
“抬起头。”
布木布泰抬头,眼睛往下看。
崇祯看她。二十出多岁,小圆眼睛大脸盘,皮肤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子倒是挺着的,不算难看吧。身材倒是好的,跪在那儿,棉袄也遮不住身段。不像一般妇人柔顺,也不像蒙古贵女那股野,倒有几分沉稳大气。
“朕要送你去个地方。”崇祯开口,声音很温和。
布木布泰睫毛颤了下。
“去喀尔喀,多尔衮那儿。”
布木布泰就是一愣。
“多尔衮在喀尔喀,身边没个贴心人。你去了正好。”崇祯顿了顿,“朕看你和多尔衮,很有缘。”
布木布泰脑子里嗡了一声。
有缘?什么意思?她跟多尔衮?什么时候的事?虽然她和多尔衮打小就认识,但那时候她已经是黄台吉的小妃子了。和多尔衮怎么能有缘?
但她没问。只是跪在那儿......细细思考。
她聪明,自然就会脑补。
大皇帝......不可能哪儿听个小道消息,就这儿胡说八道吧?
那一定是......在用计谋?
大皇帝这个计策。是要把她当成多尔衮的“投名状”?多尔衮收了黄台吉的女人,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我给黄台吉戴绿帽子了!
一定是这样的!
布木布泰想到这里,赶紧给崇祯磕了一个。抬头时,眼里有了泪光,声音里面也带着“苦情”:“罪妇……谢大皇帝成全!”
崇祯挑眉。
“罪妇与十四爷……本就是两情相悦。”布木布泰声音哽咽,像憋了很久的话,“只是当年父汗做主,把我许给了八贝勒,我不敢违抗……”
“这些年,心里没一刻忘了他……”
眼泪真就掉下来,两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如今大皇帝开恩,许我去他身边,罪妇……就是当牛做马,也报不了这恩情……”
又磕头,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响。
崇祯点点头,心想:野史戏说有时候还是有点儿眉眼的。要不然怎么都传布木布泰和多尔衮好?
“起来吧。”崇祯温言道。
布木布泰不起:“罪妇不敢。”
“叫你起就起。”
她这才慢慢起身,腿有点麻,稳了稳,才垂手站着。
“去了多尔衮那儿,好生过日子。缺什么短什么,递个信回来。”崇祯顿了顿,声音沉了点,“你兄长吴克善,朕会照应。你儿子福临,将来大金亡了,朕保他去五台山出家。”
顺治这祸反正也是要出家的,早点去还少走弯路。至于洪玄烨,本来也不是他的种......
布木布泰则是身子微微一震。
“罪妇……明白。”她又跪下,头磕得很慢,很沉,“必不负皇上厚恩。”
崇祯摆摆手。
“去吧。洪承畴在外头等你,路上事,听他安排。”
布木布泰磕了最后一个头,才起身倒退了出去。苏泰也跟着福了福,退出去。
帘子放下,暖阁里又静下来。
崇祯拿起奏本,继续看。看了两行,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两情相悦……”他自语道,声音低低的,“野史居然是真的。”
蘸了朱墨,批下去。
窗外,天光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