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好狠的黄台吉
御帐大帐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代善眯着眼,坐在左下首,两手揣在袖子里。老头儿六十多了,鬓角全白,脸上褶子一道压着一道,像老树皮。他眼缝里那点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对面莽古尔泰脸上。
对面坐着莽古尔泰。
这主儿坐不住。
四十来岁,一身腱子肉把棉甲撑得鼓鼓囊囊。这会儿他正抖着腿,靴子底蹭着地上的毡子,沙沙响,听着让人心烦。
他左边是阿敏。
镶蓝旗旗主,五十上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珠子总在转,一会儿瞟上首空着的虎皮椅,一会儿瞅帐帘子缝外头的雪,像在等什么。
帐里还坐着几个。
正红旗的岳托,三十出头,是代善大儿子。这小子腰杆挺得笔直,可眼珠子转得快,左边瞅瞅右边看看,一看就憋着股劲儿。
两黄旗的几个固山额真,都在。
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几个汉臣,缩在角落里,脑袋垂得低低的。
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开的声儿。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
帐帘“哗啦”一下掀开了。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扑在人脸上,冷飕飕的。
黄台吉进来了。
“大汗。”
一帐子人都站起来,打千的打千,躬身的躬身。
黄台吉没吭声。
他径直走到虎皮椅前,撩开袍子坐下。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可那脸色,白得有点过分。
“坐。”
就一个字。
众人窸窸窣窣坐下,除了那几个汉臣......
黄台吉手一抬。
索尼赶紧上前,递上份文书。
那文书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还沾着点泥印子。
黄台吉接过来,没马上看。手指在封皮上摩挲,摩挲得慢,像在掂量什么。
帐里更静了。
“豪格来报。”
黄台吉开口,声音不高,可沉,像压着块石头。
他展开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得很慢。
“十月二十九,塔山。我军与卢象升主力遭遇……”
念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扫了帐里一圈。
没人敢抬眼,都低着头。
“接战。”黄台吉接着念,声音平,“自辰时战至申时,杀伤相当。明军遗尸万余,我军……折损亦近万。”
帐里“嗡”一声。
不是说话,是喘气。好几道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代善眼皮子动了动。
老头儿心里明镜似的——塔山要真只是“两败俱伤”,折损“近万”,你能是这脸色?能把这文书捂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里头一定有鬼。
可他不说破,只把眼皮又耷拉下来。
莽古尔泰不抖腿了。
他眼珠子定在那儿,脑子里转得快。折损近万?那不就是小一万人么。两蓝旗在塔山没多少人,折也是两黄、两红那些旗折得多。要是宁远真像大汗说的那样空虚……
阿敏喉结滚了滚。
他舔了舔嘴唇。山海关后面有什么?那可是永平府、顺天府,得有多少财货宝物?多少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
“豪格这个孽子!”
黄台吉忽然“啪”一声,把文书拍在案上。
那声响脆,吓得角落里范文程一哆嗦。
“有勇无谋!徒耗兵力!”黄台吉声音提起来了,里头那股子火,压都压不住,“卢象升是什么人?那是崇祯的头号悍将!麾下天雄军,是能硬碰硬的?他就这么带着人往上撞?撞出个两败俱伤!”
他站起来,在案前来回走。
靴子踩在毡子上,闷闷的响。
“两万对两万,他拼掉咱们一万多老卒!这是什么?这是蠢!是猪脑子!”
骂得太狠,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前排人脸上了。
黄台吉骂完了,喘着粗气,又坐回去。坐下去时,手按在案上,手背青筋都暴起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缓下来,“卢象升那边,也没讨着好。天雄军、宁远军、山海关军折了至少两万,伤筋动骨了。如今宁远一线,兵力空虚。”
他身子往前倾,手按在案上,眼睛像钩子,盯着底下几个人。
“朕问你们——要是现在,有一支精兵,直扑宁远,扑山海关,会怎样?”
没人吭声。
代善还是眯着眼,像睡着了。
莽古尔泰不抖腿了,眼珠子定在那儿,可那眼神都热了。
阿敏喉结又滚了滚,这回没憋住,咽了口唾沫。
“没人说话?”黄台吉接着忽悠道,“那朕来说。山海关后面,就是北直隶的永平府。上回咱们入口时没有利炮,所以打不下明国的城,但现在咱们有了几十门红夷大炮……”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大炮轰城,放开了抢!”
大炮轰城,放开了抢......
好几道目光,瞬间就烧起来了。
莽古尔泰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的。
阿敏眼睛亮了,亮得吓人。
只有代善,还眯着眼,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孤在这儿,把话撂下。”黄台吉接下去的每个字,就太让人心头火热了,“谁去打宁远,打山海关——先入关者,先抢。抢到的,除国课三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这下真有人喘粗气了。
喘得厉害。
阿敏舔了舔嘴唇,那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莽古尔泰喉咙里“咕咚”一声,像咽下去什么热东西。
黄台吉看着他们俩,心里那点冷笑都快憋不住了。
他知道这两人和那个老奸巨猾的代善在想什么,会想什么了。
塔山败了,败得很难看。
等消息传开,他这个大汗,就威信扫地了。
大金国是怎么治国的?是四大贝勒共治。他是大汗,那三个,是并列的二汗。如果他能打胜仗,能抢来东西分,大伙儿才服他。
现在呢?
现在他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甭管是“近万”还是多少,反正是败了。
那这三个人,是不是该琢磨琢磨——这大汗的位子,是不是该换个人坐坐了?
而大汗要怎么换法?当然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换法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最有可能“斩杀”黄台吉不是崇祯——他现在还得跟老天爷较劲儿!也不是多尔衮、多铎哥俩,他们远在漠北蒙古呢!
而代善、莽古尔泰、阿敏,才是在卧榻之侧啊!
黄台吉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怎么,没人敢接?”他声音拖长了,拖得人心痒痒,“那朕就让豪格继续在宁远那边耗着。反正他也就会硬碰硬,等卢象升养好了,再撞一回,把咱们这点老家底,全撞光拉倒。”
这话是假话,但说的很实在,除了老狐狸代善,其他人还都信了。
帐里又静了。
代善眼皮子抬了抬,终于开口了。
老头儿声音沙哑,一听就是风烛残年了。
“大汗。”他说,“我两红旗,这半个月在复州城下,折了快两千人。如今人困马乏,盔甲刀箭也得修补……这先锋,怕是当不动了。”
旁边岳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代善眼都没睁,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岳托闭嘴了,可那脸上,全是不甘心。
黄台吉心里明镜似的。
老狐狸。
这是看出不对劲了——塔山的损失,绝不止“近万”。这浑水,他不沾。
这样也好。
你不沾,有人沾。
果然......
“大汗!”
莽古尔泰“腾”一下站起来。
这主儿嗓门大,野心更大,当年为了争接班人的位子把亲妈杀了讨好老汗王......亲妈都不放过,何况不怎么亲的亲兄弟!
“豪格侄子年轻,不会打仗!我正蓝旗愿往!我来替大汗踹开宁远,砸烂山海关!”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胸脯拍得砰砰响。
黄台吉没马上应,看向阿敏。
阿敏也坐不住了,跟着站起来。
“我镶蓝旗也愿往!愿与三贝勒同去!”
黄台吉看着他们俩,看了足足三息。
“好!”他一拍桌子,拍得案上茶碗都跳起来,“有二位贝勒在,何愁山海关不破!”
他站起来,走到莽古尔泰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拍得重,拍得莽古尔泰身子都晃了晃。
“豪格无能,损兵折将,不配为帅。即日起,免了他的统帅之职。”
说完,转身回到案后,声音一提。
“着,莽古尔泰为奉命大将军,总领攻宁远、山海关一切军事!”
“着,阿敏为抚远大将军,辅佐三贝勒,同往!”
二人“嗻”一声,声音洪亮,震得帐子都颤。
黄台吉又补一句,补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打进山海关,所获财货女子,两蓝旗自取七成!不,自取八成!”
莽古尔泰眼珠子都红了。
阿敏呼吸也重了,重得呼哧呼哧的。
“大贝勒。”黄台吉转向代善,语气诚恳,“两蓝旗东进,这后路,可就拜托你了。你统两红旗精锐,给朕守住盖州、海州,保大军后路无虞。这担子,不轻。”
代善起身抱拳。
“定不负大汗所托。”
“好。”黄台吉最后看向帐中诸人,声音扬起来,扬得高高的,“朕自统两黄旗及蒙古、汉军、朝鲜各部,随后西进,为两蓝旗压阵。咱们,直捣山海关!”
“直捣山海关!”
帐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