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命悬一线、努力求生的黄台吉
莽古尔泰那大嗓门,隔三里地都听得清楚。
“儿郎们!收拾利索了!这回咱们不是去啃硬骨头——是直奔山海关里头,搬银子!抢娘们!”
“搬银子!抢娘们!”应和声炸开了锅。
正蓝旗营地一下子闹腾起来。火光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棉甲和兵器碰得叮当响,马在雪地里打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不知谁起了头,荒腔走板的调子吼起来,那股蛮横劲儿直冲上天。
阿敏的镶蓝旗也不差。几个甲喇额真聚在阿敏大帐前,争得脸红脖子粗,都嚷嚷该谁打头阵。阿敏那张黑脸上难得见了笑,他端着碗马奶酒,眯着眼听手下吹嘘进了关怎么快活。
“主子,听说关里的娘们,皮肉嫩得能掐出水!”
“何止!崇祯老儿宫里,银子堆得比山高!”
“抢他娘的,这回可要过足瘾!”
阿敏把碗里酒一口闷了,糙手抹抹嘴:“急什么?大汗亲口说了,这回抢的,八成归咱们!有你们抢到手软的时候!”
两蓝旗营地足足闹了一个多时辰。马蹄声、吆喝声、车轮碾雪声混成一团,越来越远......
……
御帐里,炭火快灭了。
铜盆里最后几块炭明明暗暗,把帐帘边那人影子照得半明半暗。黄台吉就那样站着,掀开道缝,往外看了好久了。
索尼跪在后面三步远,他叔叔希福则跪在旁边,连呼吸都压得轻,似乎生怕惊动了正在开拔的两蓝旗。
黄台吉忽然吐了口气。
“都听见了?”他放下帐帘,转过身,“他们真信了。”
索尼和希福都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黄台吉踱回虎皮椅前,没坐下,只用手指关节一下下敲着冰冷的椅背,像在数自己剩下的时辰......
“索尼。”
“奴才在。”
“传令。”黄台吉话突然快了,字字像淬过火的刀子,“两黄旗全体,立马轻装拔营。所有红夷大炮——就地炸了,一门都不许留。”
索尼猛抬起头,眼珠子几乎瞪出来。炸……炸炮?那三十二门红夷大炮可都从范.迪门带来的三条船上卸下来的。
“主子,这……”索尼嗓子发干,话都说不利索。
“带不走了。”黄台吉直接打断,语气硬得没商量,“这些铜疙瘩太沉,只会拖慢脚程。从这儿回沈阳,五百多里生死路,带着就是找死。”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炸了。绝不能留给明狗,更不能……”后半句他没说,但帐里俩人都听懂了——更不能让莽古尔泰、阿敏他们回头捡了去。
“其余辎重,除了必备粮草、牲口,全烧了。帐篷、车架、多余兵甲——烧!”黄台吉接着下令,半点没犹豫。
希福听得心头直跳。这是要扔了所有累赘,拼死赶回沈阳啊!
“主子,要是两蓝旗那边问起……”
“问?”黄台吉竟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干得剌耳朵,“他们这会儿正做着进关抢东西的梦,哪有闲心问?等他们反应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你我早该坐在沈阳城头了。”
黄台吉深吸了口冷气,忽然提高嗓门,那声音大得足够让帐外守卫的戈什哈、让附近心神不宁的将领都听清:
“传朕的话——卓布泰这几个月从佐渡岛弄回来足足三百多万两雪花银!全封在沈阳库房里,等着咱们!”
帐外隐约传来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这回回去,就论功行赏,人人有份!”黄台吉声音中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阵亡的,抚恤翻倍!银子直接送到他们家里人手里,一分不少!”
短短静了一下,帐外爆出压抑却狂喜的低吼。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两黄旗兵,那些心里七上八下的将领,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
银子!足足三百万两!
黄台吉听着那刻意压低的欢呼,脸上没半点波动。他转向索尼和希福,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道:
“银子能买一时之命,买不了一世人心。咱们的时候……不多了。”
......
马车在雪原上颠得厉害。
这是黄台吉的御辇,八匹马拉着,车里铺着厚毡子,生了暖炉。可他现在坐不住,一只手死死攥着车窗框子,身子随着车晃来晃去。车窗外是没边的夜,雪还在下,两黄旗兵马举着火把连夜赶路,那火光在黑暗里一长串。
索尼和希福跪在车里,头都不敢抬。
“希福。”
“奴才在。”
“你去见代善。”黄台吉没回头,眼睛还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见了面,闲话别说,就问他一句——莽古尔泰那连亲娘都能杀的狼崽子,他要是当了汗,你们这些当年一块拼杀的老兄弟,还能剩下几个?”
希福身子颤了颤,趴得更低了。
“再提醒他,”黄台吉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忘了阿巴亥大妃是怎么没的。也好好想想,老十五多铎,当年为啥没坐上汗位。”
希福额头贴着冰凉的车底板,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他听明白了。莽古尔泰杀母那档子事,是扎在所有人心里的刺。跟这种人共事,那就是跟老虎睡一块。阿巴亥大妃——那是老汗王心尖上的人,是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的亲娘。老汗王走的时候,大妃被逼着殉葬,那笔账,代善、莽古尔泰和他黄台吉,谁手上干净?至于多铎,老汗王最疼他,都说这小子最像爹,勇猛果断,可老汗一走,他的汗位就没了。这里头的道道,代善能不知道?
主子这是要告诉他:咱俩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让两白旗的三兄弟上了位,你我都没下场!
“奴才……领旨。”希福嗓子发哑。
“快去。”黄台吉一摆手,“现在就走,挑最快的马,天亮前必须到代善那里。记着,话说得轻点,慢点,可每个字都得钉进他骨头里去。”
“嗻!”
希福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掀帘子钻进冷风里。
“索尼。”
“奴才在。”
“你去见阿济格。”黄台吉这才转过身,在炭炉边坐下,伸手烤那点微弱的火,“告诉他,他们三兄弟在漠北当土皇帝,想必快活得很?”
索尼屏着气,不敢接话。
“但这快活得有个前提。”黄台吉盯着跳动的火苗,慢慢说,“前提是,大金的根不能倒!沈阳不能乱!”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向索尼:“要是沈阳乱了,兄弟打起来,你说说,那崇祯会怎么着?他会老老实实坐在北京紫禁城里,看这场热闹?”
索尼喉咙动了动。
“他会立刻杀出关来!”黄台吉声音陡然拔高,“他会把辽东全夺回去!到那时候,他们三兄弟在漠北算啥?是无源的水,是无根的树,是丧家狗!崇祯能容他们在漠北安安稳稳当蒙古大汗?做梦!”
索尼身子几乎贴到地上。
“去告诉阿济格,”黄台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让他想清楚。是帮我一把,保住大金不散,他们在漠北当个实实在在的逍遥主;还是眼睁睁看着大金散了,被崇祯一个个收拾,死都没地方埋。”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八个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奴才……遵旨。”索尼以头抢地。
“去吧。见着阿济格,话说硬气点。他们三兄弟里,阿济格最莽,但也最认实利。你把利害给他掰扯明白,他会算这笔账。”
索尼也领命退下了。车厢里又静下来,只剩黄台吉一个人对着一炉快灭的火。
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酒囊,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像火线似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然后他拿出纸笔,凑着炭炉那点光,提笔写。
第一封,给豪格。
笔蘸饱了墨,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豪格吾儿:你丧师辱国,损兵折将,塔山这一败,死伤无数。这罪该严惩,以正军法!”
写到这儿,他笔尖停了停,笔锋忽然一转:
“但父子一体,荣辱与共。现在有小人想借这次败仗生事,要掀翻我爱新觉罗家的基业,夺咱家的权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咱们全家生死存亡的时候!”
“见信之日,你马上扔掉其他旗的人马,只带两黄旗的心腹,连夜赶回沈阳!晚了就出大事,什么都完了!”
“所有是非对错,等你回来再说。记住,一定记住!”
写完,他仔细看了两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盖了自己的私印。
“来人。”
“主子。”一个巴牙喇掀帘应声。
“这信,送到豪格那儿。你亲自去,挑最好的马,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黄台吉把信递过去,目光像铁,“记住,这信要是出了岔子,你也别回来见我了。”
“嗻!”戈什哈把信贴身藏好,转身跳进风雪里。
黄台吉又举起酒囊,灌了一口。烈酒没能浇灭心里的堵,反倒让那股火烧得更旺。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
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在耗费自己所剩不多的心神。
“十四弟如晤:听说你在塞外开疆拓土,收服诸部,为兄心里欣慰。咱大金有你这样的兄弟,是祖宗保佑,是家门之幸。”
客套话写完,他笔顿了顿,又落下,字字往前推:
“有桩事,憋在心里好些年了。如今这局面,不得不说。父汗临走时那点心思,十四弟想来也清楚。”
写到这儿,黄台吉嘴角扯了扯。
“是,父汗是中意多铎。老十五像他,勇猛,有股子狠劲。可当时多铎才多大?主少国疑的道理,十四弟你比我懂。”
笔在纸上顿了顿,又往前挪:
“这些年,我这当哥哥的坐在这位子上,从没敢忘了父汗的心思,一直照看着你们兄弟。可十四弟你想过没有——要是我这回栽了,让莽古尔泰、阿敏那帮人上了台,他们能容得下多铎么?”
黄台吉笔走得更快了些: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三兄弟拧成一股绳,真把多铎推上去了——可十四弟你啊,到那时是什么?”
笔锋重重一顿,墨迹深深刻进纸里:
“是摄政王?是辅政大臣?还是……就只是个‘多尔衮贝勒’?”
“你替他争,替他杀,替他扛下所有骂名。到头来,坐上去的是他,还是你?”
他吸了口气,接着写:
“十四弟,听哥一句。漠北的基业是你自个儿打下来的,那儿的蒙古诸部认的是你多尔衮,不是沈阳城里一纸诏书。与其回沈阳淌这浑水,替旁人争一个未必坐得稳的位子,不如死死攥住手里现成的。”
“你若是伸手拉哥哥一把,助我稳住局面,我黄台吉对天起誓:从今往后,漠北就是你多尔衮的。设汗帐,世袭罔替,生杀予夺全由你。沈阳一兵一卒不过辽河,一字一句不指手画脚。你在漠北,就是真正的汗,不是谁的臣。”
最后几行,他写得极慢,几乎是一笔一划刻上去:
“利弊得失,十四弟是明白人,自己掂量。”
“兄,黄台吉,手书。”
写完,他撂下笔,对着那几页纸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折好,塞进信封,火漆封得严实,印盖得又重又深。
“来人。”
又一名巴牙喇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这信,送范文程那儿。他该在多尔衮身边。”黄台吉把信递过去,目光定定看着对方,“告诉范文程,务必让多尔衮亲启。再捎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
“你就说:沈阳要是乱了,漠北就是下一个。让他想清楚,是为弟弟争一个未必能坐上去的位子,还是替自个儿保住一个已经攥在手里的汗位。”
那巴牙喇重重叩首:“嗻!”
人退出去了,帘子落下。车厢里又静下来,只剩风声、马蹄声、车轮子轧过积雪那咯吱咯吱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