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大明的“斩杀线”
北京城,农历十一月。
雪片子打着旋往地上砸。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个......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冒出些白气,甜丝丝的。他就着那点热气咬了一口,慢慢嚼,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则是陕西巡抚陈奇瑜、河南巡抚杨鹤、山西巡抚倪元璐......等北方各省的巡抚递上来的“诉苦状”!
没办法呀!老天爷不赏饭,老天爷......要“斩杀”大明啊!
“陛下,您再吃块炒鸡蛋。”
周皇后把盘子推过来。盘里是葱花炒鸡蛋——可不是一般的鸡蛋,是用西苑走地鸡生的蛋炒出来的!所谓的西苑走地鸡是崇祯为了带头抗灾克难,带着后宫的妃子们,亲自动手,在皇宫西苑的南台岛上放养的。
当时放养了一百多只小鸡,有三十六只现在开始下蛋了,还有三十地只夭折,其余的小鸡长大后发现是公的,大部分当了阉鸡......
“皇后吃,”崇祯把盘子推回去,又咬了口红薯,“朕够了。”
毛东珠坐在下手,她性子活泛。这会儿她也只小口小口嚼红薯,眼珠子却转着,偷偷看崇祯脸色。
刘淑贞和高桂英坐在另一边,两人都低着头,吃得安静。
柳如是坐在最末,这会儿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吃啊。”崇祯看她。
“陛下……”柳如是声音轻,“江南的米价,又涨了。一石要四两二钱,还买不着好米。”
崇祯筷子顿了顿。
“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了下去。
高桂英忽然开口,她是陕西口音,说话直:“额老家来信,说县衙门口天天有人胀死。吃观音土吃的......”
殿里静了。
崇祯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嗒,嗒,嗒。
“朕这个皇帝,”他忽然苦笑了起来,“当得实在不怎么样,努力了那么多年,大明还是命悬一线……”
毛东珠赶紧说:“有皇爷带领,大明的困难一定是暂时的!”
崇祯看她一眼,没接话。因为他知道大明的困难并不是暂时的,至少还要再困难个五六年。在原本的历史上,满清入关后,自然灾害似乎就缓解了。不过小冰河期并没有过去,崇祯不清楚这种“缓解”是因为急剧的气候变化期已经过去——急剧的气候变化时期对农业生产的打击尤其严重——还是因为吃饭的人被满清(也包括饥荒、瘟疫和农民战争)解决了。
而大明眼下的困难则是特别严重!
严重到了深陷“粮食斩杀线”下的地步——一边是嗷嗷待哺的数千万灾民!一边是漠南、辽西、辽南军务所需要的军粮!
两个都是生死线!
而崇祯想尽办法,只搞到了一份粮食......他现在以身作则,带头节约,希望北京城的显贵可以跟进,多少再挤出一点军粮......
......
曹化淳是连滚带爬进来的。
这大太监平时最重体面,这会儿却帽子歪了,衣襟散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皇爷!皇爷!”
他扑到门槛上,差点绊倒,声音都变了调——高调!
“露布飞捷!塔山......塔山大捷!”
崇祯“嚯”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说清楚!”
曹化淳喘着粗气,手抖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裹得严实。他抖开,里头是军报,边角被汗浸湿了。
“十月二十九日!塔山!卢督师、洪抚台合兵,大破东虏!”
“阵斩建奴两万四千级!生俘一万五千人!缴获红夷大炮得了二十八门!”
“还有,还有锦州!锦州收复了!祖大寿、吴襄——率全族反正!大小凌河谷地,全归大明了!”
崇祯手在抖。
他一把抢过军报,凑到油灯前。灯苗子跳,纸上的字也跟着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睛瞪得老大。
“锦州......塔山......大捷......”他喃喃,“太好了......”
周皇后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出声,就咬着嘴唇,肩膀抖。
毛东珠“噌”地跳起来:“赢了!赢了!陛下!赢了!”
她拉着崇祯袖子晃,崇祯没反应,还在看那军报。看了三遍,四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更急,更密。
王承恩几乎是撞进来的。这年轻些的太监比曹化淳还狼狈,喘得都不行了,扶着门一边喘一边大声报喜。
“陛......陛下!陛下!孙,孙督师露布飞捷!”
又一个露布飞捷?
崇祯手里还捏着塔山的军报,转过头,盯着他。
“说。”
“十月二十五日!漠南!孙督师大破虏骑!”
王承恩又哭又笑道:
“阵斩漠北车臣汗!斩首七千!俘牛羊马驼——十万!”
殿里死静。
崇祯站着,不动。左手塔山捷报,右手漠南捷报,捏得纸张“嘎吱”响。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又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一天……”
然后他笑了。一开始是低笑,接着是哈哈笑,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
“一天……一天两捷……”
“塔山赢了……漠南赢了……”
他抹了把脸,转身看着桌上。那半个红薯还在那儿,冷了,皮皱了。他抓起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嚼着,腮帮子鼓着,红薯渣子沾在嘴角。
咽下去,又咬一口。
边吃边说,满嘴都是:
“传旨……全城,解除宵禁!让百姓知道!大明赢了!”
“曹化淳,去,去西苑抓一只最肥的老母鸡,给朕的皇后和爱妃们炖汤!”
“太好了......”毛东珠高兴地拍起了巴掌。
......
北京城已经炸开锅了。
报捷的骑卒在长安街上纵马,马蹄子踩在雪地上,溅起老高的雪沫子。嗓子都喊劈了:
“塔山大捷——!阵斩二万四千——!”
“漠南大捷——!斩了车臣汗——!”
街两边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有人探出头,睡眼惺忪:“吵什么……”
然后听清了。
愣住。
然后跟着喊:“赢了?!赢了!”
“大明赢了!”
一座茶馆里头,说书先生正收拾醒木,听见外头动静,冲出去拉住个骑卒:“军爷!军爷!真赢了?!”
“真赢了!锦州都收复了!”
说书先生转身冲回茶馆,把惊堂木“啪”一拍:
“列位!都坐稳了!今儿这书,不收钱!且听我说这塔山一战,卢阎王如何匹马冲阵,洪抚台如何神机妙算......”
一间酒楼的掌柜也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账本:
“今日酒水......半价!半价!管够!”
有个看城门的老卒,缺了条胳膊,靠在墙根。听见喊声,慢慢站起来,走到街心,朝着辽东方向,“扑通”跪下了。
“兄弟们……”他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像破风箱,“你们没白死……没白死啊……”
然后嚎啕大哭。
哭声在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胡同深处,寡妇搂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一声一声,猫叫似的。
邻居家的单身汉踹开门冲进来,鞋都没穿:“嫂子!赢了!朝廷赢了!有粮食了!”
寡妇愣愣地看着他。
“真……真的?”
“真!皇上说的!赈灾粮马上就到!”
寡妇低下头,看着怀里孩子。看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搂紧了,哭得浑身抖。
孩子则不哭了,瞪着眼看她。
......
阁臣们是跑着进宫的。
黄立极一大把年纪了,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钱谦益大概是崴了脚,被两个小太监架着来的。孙承宗、王在晋平日里就不对付,这回倒是难得互相搀扶着到了崇祯跟前。
哦,还有个魏忠贤,不是阁臣,也跑得上气不地来了。
他们进殿的时候,崇祯正背着手看地图。
“陛下……”魏忠贤要跪。
“都免了。”崇祯没回头,“捷报看了?”
“看、看了……”黄立极喘着,“陛下洪福,天佑大明……”
“朕问你们,”崇祯转过身,眼睛扫过每个人,“看完了,看出什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
钱谦益抹了把汗:“臣……臣愚钝……”
崇祯走到地图前,手指“啪”点在上头。
“塔山赢了,锦州回来了,辽西走廊,稳了。”
手指往西划。
“孙传庭赢了,漠南稳了,草原上的牛羊,能进关了。河套、土默特川的垦区安泰了!”
他转身,看着这帮喘着粗气的老头。
“朕现在手上有......”
“郑芝龙从日本讹来的一百五十万石粮。”
“南洋船队正往天津运的八十万石粮。”
“孙传庭缴的十万头牲口,能当粮,能当种。”
“还有卢象升、洪承畴在塔山和锦州缴获的建奴的军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大明有粮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崇祯走到御案后,坐下。
“听旨。”
所有人“哗啦”跪倒。
“日本粮,南洋粮全部运往陕西、河南、山东、山西赈灾。告诉灾民——这是皇上用塔山大捷换来的粮!”
“再告诉卢象升、洪承畴——先稳住,不要贪功冒进,建奴蹦跶不了几年了,朕等得起。”
“拟旨,昭告天下:一日双大捷,乃是天佑大明!”
“从皇庄官银号的内帑账户上提二百万两银子,赏!凡参与袭锦州、战塔山和漠南之捷的将士,人人有赏!”
阁臣们领旨而去,乾清宫的东暖阁内,又只剩下了崇祯和魏忠贤,崇祯的目光扫过地图,最后凝视在了沈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现在,轮到建奴掉下斩杀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