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建奴,长久不了啦!
申时初刻,日头开始偏西。
塔山北坡,后金中军大旗下,豪格攥着马鞭,指节捏得发白。
探马滚鞍下马,跪在面前,浑身都在抖。
“主子……东南方向……十里外……出现明军大队!”
“旗号是……是‘洪’字!”
豪格眼皮跳了跳。
旁边一个他派去阿济格身边的分得拔什库,还跪在那儿,脑袋埋进土里,声音发颤。
“十二爷他……他带着蒙古骑兵先往东撤了……”
豪格没说话。
他扭头看向正面战场。
天雄军的火枪阵已经推到两百步内了,三轮齐射,硝烟漫得像浓雾。前头汉军旗的阵列,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阿济格......洪承畴......”豪格从牙缝里挤出这六个字。
先是阿济格这个叛徒,现在又是洪承畴......
他算过时间。
锦州城破是前日的事。就算洪承畴连夜整顿,今日能出兵已是神速。从锦州到塔山五十里,步卒怎么也得走一整日。
可这才申时。
除非……除非他根本没在锦州多留,破了城就直奔塔山。
豪格腮帮子鼓了鼓。
他看向东南方。那儿烟尘起来了,黄蒙蒙一片,在午后的日头下翻卷着,越来越近。
“主子……”身旁的固山额真小声开口,声音发干。
豪格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眯着眼,把那杆被砍了一半的令旗杆子踢到一旁,心里飞快地算。
正面卢象升,少说两万。东南洪承畴,看那烟尘,不会少于一万五。
自己这儿,满洲兵还剩下五千,蒙古骑兵跟着阿济格跑了大半,汉军旗、朝鲜兵和包衣奴才倒还有小两万——可那些算不得数。
三十门红衣炮挪不动。
粮车辎重更挪不动。
伤兵……光是满洲的伤兵,就有四百多,躺着哼着,等担架抬。
豪格深吸一口气。
那气是冷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灌进肺里,哇凉哇凉的。
“传令。”
豪格的声音哑得厉害。
几个固山额真、梅勒章京都凑过来,全都是一脸晦气。
豪格扫了他们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满洲兵,即刻上马。”
“只带三日干粮,水囊灌满。甲胄……披轻的那套,重甲扔了。”
“往辽河河口方向退。”
一个梅勒章京张了张嘴:“主子,那红衣炮……”
“炸了。”豪格说,眼皮都没抬,“带不走的,全炸了。”
“汉军旗、朝鲜兵、包衣阿哈,全部留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坚守待援,本贝勒去绕击明军后路。”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半晌,一个老些的固山额真低声问:“那……伤重的满洲子弟……”
豪格沉默了。
坡下伤兵营的方向,呻吟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刀子刮锅底。
他攥着马鞭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然后松开。
“也留下。”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冻硬了的河面。
几个将领脸色白了白,但没人再说话。打千,退下,各自去传令了。
豪格翻身上马。
马是匹枣红大马,今早还精神得很,这会儿也耷拉着脑袋,鼻孔喷着白气。
他勒转马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正面,汉军旗的阵列又垮下去一截,明军的火枪声像爆豆,一阵接一阵。左翼,朝鲜兵的方阵已经乱了,有人往后跑,被督战的巴克什砍翻在地上。三十门红衣炮静静趴在那儿,炮口黑洞洞的,像一群死透了的铁兽。
还有那些伤兵。
有个年轻的白甲兵,腿被铳子打穿了,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早浸透了血,结成硬块。他靠在一辆粮车上,正仰头喝水囊,喉结一鼓一鼓的。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脸,看向坡上。
看到豪格,他咧开嘴,努力想笑,还抬起手挥了挥。
豪格猛地扭回头。
“走!”
他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往东北冲。身后,五千多满洲兵默默跟上,马蹄声起初还杂乱,很快就汇成一片闷雷,卷着尘土,头也不回地奔向东而去。
......
塔山东北十多里外,官道上。
洪承畴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微微起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松的,眼角那几条细纹也舒展开了——高兴啊!
昨夜的光景,还在脑子里晃。
那个蒙古女人……不,是建奴的福晋。布木布泰。
天亮前,他起身穿衣,她在榻上蜷成一团,哑着嗓子问:
“会杀了我吗?”
洪承畴系着腰带,没回答。
然后就出了地窖,外头天还黑着,可他却一点都不困,精神百倍。这算是......采补?
现在想来,她那句话问得有意思。
不是“你会杀我吗”,而是“会杀我吗”。
她也知道,她在大明这边是“头号反贼的女人”吧?押回北京得凌迟处死吧?
洪承畴想着,嘴角往上扯了扯。
“督师。”
身旁有人唤他。是祖大寿,骑马跟在半步后头,脸上堆着笑,那笑有点僵,像是硬挤出来的。
洪承畴“嗯”了一声,没转头。
祖大寿接着道:“听这炮声,卢督师那边打得狠啊。”
“建奴这是撞上硬钉子了。”洪承畴说,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过去。
祖大寿连连点头:“全赖督师神机妙算,及时来援。否则卢督师那边,怕是吃力。”
洪承畴这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祖大寿赶紧把腰又弯了弯。
“末将愿率家兵为前锋!”他提了音量,像是表决心,“直扑建奴后阵,打他个措手不及!”
洪承畴笑了。
“祖总兵有心了。”他说,顿了顿,“那就请祖总兵打头阵。记住,要快,要狠。”
“末将遵令!”
祖大寿一抱拳,打马往前去了。马蹄子嘚嘚响,卷起一溜烟尘。
洪承畴看着他背影,笑容就更加得意了。
这回可是不世之功啊!
又过一会儿,探马从前方奔回,到马前勒住,喘着气报:“督师!前方五里,已见溃兵!是朝鲜兵,不成队了!”
洪承畴点点头。
“传令。”他沉着声道。
左右亲兵、传令官都竖起耳朵。
“遇敌即杀。”
洪承畴顿了顿,补了四个字。
“不要俘虏!”
这命令果然“很洪承畴”!
令旗摇动,号角呜呜吹响。大军速度陡然加快,步卒开始小跑,骑兵从两翼展开,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洪承畴策马往前,举起马鞭,指向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战场。
......
孙得功觉得不对劲。
左翼的朝鲜兵方阵,已经崩了。不是缓缓后退,是崩,像堤坝垮了,人潮往后涌,督战的巴克什砍翻几个,没压住,反倒被人流冲倒,再没爬起来。
正面汉军旗的阵列,还在撑着,可也撑不了多久。天雄军的火枪子,噼里啪啦往这边泼,隔着一百多步,棉甲就跟纸糊似的,一戳一个洞。死人倒下去,活人补上去,补得越来越慢。
这都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中军那边,太安静了。
豪格的大纛还立在那儿,在风里飘着。可大纛底下的人呢?那些传令的戈什哈呢?那些来回奔驰调动兵马的摆牙喇呢?
孙得功心里发毛。
越想越觉得不对,又过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翻身上马,往中军方向冲。
他穿过乱哄哄的汉军队列,穿过扔了一地的刀枪旗鼓,冲上山坡,抬头一看。
大纛还在。
可大纛底下,那几十顶牛皮帐篷,空了。拴马桩上,一匹马都没了。那些本该在此调度指挥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全不见了。
坡顶上,只剩几个伤兵,靠着辎重车,茫然地望着他。
还有一个。
是个年轻的白甲兵,腿被打穿了,用布条胡乱缠着。他看见孙得功,咧开嘴,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沫子。
孙得功冲过去,揪住他衣襟。
“大阿哥呢?!”他吼,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白甲兵被他揪得仰起头,喉咙里嗬嗬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走……走了……”
“去哪了?!”
白甲兵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低:“主子说……坚守待援……他去绕、绕后……”
孙得功愣在那儿。
手还揪着对方衣襟,可那股劲,一下子泄了。
绕后?
绕他妈的后!
五千多人马,悄没声就撤了,留他们在这儿“坚守待援”?
孙得功松开手,白甲兵软倒下去,脑袋磕在车辕上,闷响一声,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火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还有风声,呜呜的,一听就知道要完。
“豪格……豪格!我操你祖宗!操你十八代祖宗!!!”
他跺着脚大吼,脖子青筋暴起。
可吼完了,还得面对眼前这烂摊子。
投降?
找死!他孙得功干过什么事儿,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死战?
等死!
孙得功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灰土和血,抹得脸上花里胡哨。
他翻身上马,往回冲,冲到自家阵列前。几个把总、千总围上来,眼巴巴看着他。
“孙爷,中军那边……”
“中军跑了。”孙得功咬牙切齿地说。
众人一静。
“主子……把咱们卖了。”孙得功接着说,一字一顿,“但咱们不能卖自己。”
他扫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灰败的脸上掠过。
“传令:结圆阵,长枪在外,火铳在内,车仗辎重围起来。咱们往七里河棱堡撤,或者……”
他没说下去。
或者什么?等死?等明军杀够了,或许能留条命?
众人沉默着,互相看看。
半晌,一个老千总哑着嗓子开口:“听孙爷的。”
命令传下去。
汉军旗残部开始动,勉强结成个圆阵,车仗辎重在外围成一圈,长枪手哆哆嗦嗦端起枪,火铳手在里面装药。
可军心这东西,一旦散了,就聚不回来了。
先是朝鲜兵。
那些高丽棒子,本来就在外围,见汉军旗结阵,以为要死战,发一声喊,全丢了兵器,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明军的火枪没停。
砰!砰!砰!
跪着的朝鲜兵像割麦子似的倒下去,血溅起来,洒了旁边人一脸。
有人爬起来想跑,刚转身,背上就多了几个血窟窿。
“跪地者不杀......”有明军军官在喊。
可枪声没停。
孙得功看得清楚,那些明军眼都是红的,根本不管跪不跪,见人就杀。
完了。
他心想。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亲兵队长王二狗,凑过来,声音发颤。
“孙爷……咱们、咱们降了吧……”
孙得功猛地扭头,瞪他:“降?你不见那些朝鲜兵什么下场?!”
“可、可这么打也是死啊……”王二狗哭了,鼻涕眼泪糊一脸,“我娘还在辽阳……我答应她打完仗就回去……孙爷,我不想死……”
孙得功抬手想抽他,可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他看见,王二狗身后,那几个平日最贴心的亲兵,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孙得功忽然明白了。
他笑了,笑得很惨。
“好……好……”他点着头,往后退了一步,“王二狗,我待你不薄。”
“孙爷,对不住……”王二狗哭着,扑了上来。
其余人也动了。
七八条汉子,把孙得功按倒在地,反剪双手,用牛皮绳子捆了个结实。孙得功挣扎,怒骂,可没用。有人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腥的,不知是血还是汗。
他被拖起来,推搡着往前走。
穿过乱哄哄的战场。汉军旗的圆阵已经散了,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逃命,被明军骑兵追上,一刀劈倒。朝鲜兵的尸体堆成小山,血汇成小溪,汩汩地流。
远处,那三十门红衣炮的阵地上,明军的旗已经插上去了。有明军炮手围着炮转,摸摸炮身,拍拍炮管,咧嘴笑。
更远处,豪格的大纛还立着,在风里孤零零地飘。
孙得功被推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他想起广宁。
想起那年开城投降,他跪在努尔哈赤马前,说愿效犬马之劳。努尔哈赤大笑,赏了他个前程。
这些年,他替大金打明朝,打蒙古,打朝鲜。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净。
为的是什么?
官位?银子?还是……活命?
他忽然想起那个白甲兵,临死前咳着血沫子,说“主子说……坚守待援……”
......
酉时末,日头彻底沉下去,西边天上一片血红。
塔山战场差不多都被尸体给铺满了。
明军的士兵在尸堆里翻找。
铜钱,碎银子,玉佩,戒指。有人掰开死人的手,抠出攥着的最后一点值钱东西。有人割首级,割不下来就用刀剁,骨头茬子白森森的。
军官在骂,在踢,可制止不住。当兵的豁出命打这一仗,不就图这点缴获么?
卢象升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看着,没说话。
“督师。”
洪承畴从坡下上来,身后跟着祖大寿。走到近前,拱手,脸上挂满了笑意。
“建斗兄,辛苦了。”
卢象升了一礼。
“亨九兄来得及时。”他说,声音沙哑。
两人并排站着,望向战场。
“斩首超过一万二千,俘虏至少一万五,多半是胁从的汉儿和朝鲜人......”洪承畴笑呵呵道,“红衣炮还缴了二十八门,粮草辎重无算......大捷啊!”
卢象升“嗯”了一声。
“这一次鞑子的主帅是豪格,给他跑了,可惜。”洪承畴又说,顿了顿,“是往辽河方向去的......”
“让他去给黄台吉报丧吧!”卢象升冷冷地说,眼睛还望着远处,“建奴,长久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