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喊吧,喊破喉咙,也迟了!
十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
锦州西街,“陈记当铺”后院的地窖里,一股霉味冲鼻子。
吴三桂弯着腰,手里的油灯只能照出三步远。灯苗忽闪忽闪,在青砖拱顶上投出抖动的影子。
身后五十个死士,一个挨一个,喘气声在窄道里嗡嗡响。
积水没了脚踝,冰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没路了。
一扇木门堵在眼前。
吴三桂伸手推,门纹丝不动。他把耳朵贴上去听——推门的时候,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柴禾堆着。
“被柴堆顶死了。”吴三桂压低嗓子。
他往后招招手。
两个壮实汉子挤上前,从腰后抽出短斧。
“小声点。”吴三桂叮嘱。
汉子点头,抡斧。
咚。咚。咚。
斧子砍在木门上,声音闷在甬道里,还是震耳朵。
砍了二十几下,门板裂开一道缝。
吴三桂凑近看,透过缝,能看见外头堆着的柴禾杆子。
“再使点劲!”
又一斧。
咔嚓——门板碎了半边。
哗啦啦!
外头的柴禾塌下来,劈头盖脸砸进地道。两个砍门的汉子被埋了半截,痛得闷哼。
就在这当口。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说的是朝鲜话,尖利得很:“莫呀?!(什么?)”
吴三桂心一横,抬脚猛踹。
残存的门板整个飞出去,连带柴禾轰然倒塌。他当先钻出,浑身是土。
眼前是个柴房,不大,堆满干柴。三个穿灰布短打的朝鲜包衣,正抱着柴禾,傻在原地。
六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都顶着吴三桂。
一个包衣先反应过来,指着吴三桂身上的黑衣、锁子甲,还有手里的刀,尖叫起来:
“刺客!有刺客!”
喊的是朝鲜语,听上去非常咋呼。
三人扔了柴禾就跑,跌跌撞撞撞开柴房门,没入外头黑暗里。
吴三桂也没追。
他转身朝地道里低喝:“快出来!”
士兵们鱼贯而出,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柴屑。
吴三桂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扔向柴堆。
干柴遇烈火,腾一下烧起来。火苗窜上房梁,噼啪作响。
“分两拨!”吴三桂语速极快,“一队去粮仓,一队去马厩!见什么烧什么!”
众人应声,分头冲出柴房。
吴三桂留在门口,看火势越来越大。黑烟从窗口往外涌,外头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叫喊声、马嘶声。
他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舅父,”他低声说,“该你了。”
......
同一刻,寅时四刻。
行宫正门外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二百来人。
祖大寿站在最前头,一身蓝色缎面棉袍,外头罩着貂皮大氅,看着体面。身后十辆大车,车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
守门的甲喇额真叫阿山,是叶臣手下。他打着哈欠过来,身后跟着八个披甲兵。
“祖总兵,”阿山满语里夹着汉语,“今日来得早啊。”
祖大寿挤出笑,拱手:“给小阿哥贺喜,不敢迟。”
他袖子里,右手紧紧攥着刀柄,掌心黏糊糊的。
阿山嗯了一声,走到大车前,随手掀开一辆车的油布。
底下是绸缎,一卷卷码得整齐。
又掀一辆,是瓷器。
他正要掀第三辆,西北方向忽然就乱起来了,接着是惊呼声、奔跑声,隐隐约约传来喊叫:
“走水了!”
“柴房!柴房烧了!”
“有刺客!抓刺客!”
阿山一愣,扭头往那边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
祖大寿眼神骤然一厉。
他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顺刀,刀身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划出一道寒光,同时暴喝:
“儿郎们!随我护驾!保护小阿哥!”
二百家丁齐刷刷抽刀。
刀出鞘的声音,哗啦一片。
阿山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圆,张嘴要喊,祖大寿的刀已经到了。
噗嗤。
刀尖从阿山下颌捅进去,从后脑穿出半寸。阿山喉咙里咯咯两声,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
祖大寿抽刀,尸体扑通倒地。
那八个守门兵还没回过神来,家丁们已扑上去。刀光乱闪,血噗噗溅在青石地上。有个兵想拔刀,刀才抽出一半,三把刀同时砍在他身上。
一蓬血雾。
祖大寿看都不看,提刀就往门里冲。
“护驾!抓刺客!”
他一边冲一边喊,嗓子都劈了。
身后家丁跟着吼,声音震得门楼簌簌掉灰。
......
前院已乱成一团。
几个文吏模样的汉官从厢房跑出来,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看见祖大寿浑身是血提刀冲进来,吓得腿软。
“祖、祖大人,这是……”
祖大寿没答话,一刀一个,随手杀了。
家丁们散成三拨,一队占住大门,一队往二门冲,一队跟着祖大寿清理前院。
见穿官服的、披甲的,就砍。
有个满洲章京从西厢冲出来,手里提着刀,用满洲话吼着什么。
祖大寿侧身躲过一刀,顺刀捅进对方肋下,手腕一拧。
章京惨叫,刀脱手。祖大寿抬脚踹开,尸体撞在廊柱上,软软滑倒。
血顺着刀槽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
祖大寿喘了口气,抬眼。
二门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二门里冲出一队人。
十来个白甲兵,簇拥着个穿紫貂端罩的胖子。正是巴布泰。
巴布泰显然是被吵醒的,头发散着,腰带都没系好。他看见祖大寿,又看见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大变。
“祖大寿!”他用汉语吼,“刺客在何处?!”
祖大寿不答话,疾步上前。
三步。
两步。
巴布泰还瞪着眼等回话。
祖大寿突然挥刀。
刀光一闪。
巴布泰低头,看着插进自己喉咙的刀尖,眼睛瞪得滚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祖大寿抽刀。
血喷出来,溅了祖大寿满脸。
巴布泰捂着脖子,后退两步,仰面倒地。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那十来个白甲兵全愣住了。
就这一愣的工夫。
祖大寿已退后三步,嘶声喊:“杀!”
家丁们扑上去。
白甲兵到底是精锐,反应过来,抽刀格挡。叮叮当当,刀刃磕碰,火星四溅。
但人数悬殊。
一个白甲兵刚砍翻一个家丁,侧肋就被捅了一刀。他吼了一声满洲话,反手一刀削掉那家丁半个脑袋,自己却也踉跄倒下。
混乱中,两个白甲兵见势不对,转身就往中庭跑。
一边跑一边用满洲话嘶吼:
“祖大寿反了!尼堪反了!”
祖大寿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从亲兵手里抢过一张弓,搭箭就射。
一箭出去,扎进一个白甲兵后心。那人扑倒在地,还在往前爬。
另一箭射偏了,钉在廊柱上,箭尾嗡嗡颤。
剩下那个白甲兵已冲进中庭月亮门,吼声还在回荡:
“尼堪反了,祖大寿反了......”
祖大寿扔了弓,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喊吧,”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喊破喉咙,也迟了。”
然后他一回头,对身边的家丁吼道:“走,去抓鞑子福晋和那个小阿哥!”
......
同一刻,北门。
祖可法站在马车边,搓着手,呵出白气。
他穿一身绸缎棉袍,扮作商贾,脸上堆着笑。身后十辆大车,都用油布盖得严实。
守门的牛录额真叫鄂尔图,镶红旗的。他打着哈欠过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
“这么早出城?”鄂尔图满语问。
祖可法弯腰,用汉语答:“去小凌河谷进货。军爷行个方便。”
说着递过去一锭银子,五两的。
鄂尔图掂了掂,揣怀里,走到马车边,随手掀油布。
第一辆,麻布。
第二辆,瓷器。
他掀第三辆.......
祖可法突然上前一步,袖子里滑出一把燧发短铳。
鄂尔图听见动静,扭头。
黑洞洞的铳口,抵在他额头上。
鄂尔图眼睛瞪大。
砰!
硝烟喷出。鄂尔图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炸开一团红白,溅了身后兵卒一脸。
几乎同时,那十几个扮作脚夫的家丁,全从怀里抽出短铳。
抵近,扣扳机。
砰砰砰砰!
这么近,不可能打不中。
北门口瞬间倒下一片。没死的在地上翻滚惨叫,血在青石地上漫开。
一个镶红旗兵胸口中弹,还没死透。他挣扎着想摸刀,眼睛瞪着祖可法,用满洲话骂:
“尼堪!主子……主子必屠你全族!”
祖可法走过去,抬脚踩住他握刀的手,顺刀插进心口。
拧转。
那兵身子一挺,眼睛还瞪着,慢慢不动了。
祖可法抽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
“清场。”他说。
家丁们动作很快。没断气的补刀,尸体拖到一边,有人已奔上门楼砍旗。
那面镶红旗的织金龙幡,被一刀砍断绳子,飘飘悠悠落下来,掉在血泊里。
祖可法踩着尸体登上城门楼。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锦州城还在睡,只有行宫方向冒着黑烟,火光映红半边天。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内方向,用尽力气吼:
“大明辽东巡抚洪大人兵到!降者免死!”
连吼三声。
街上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抱头鼠窜。
祖可法转身,对亲兵说:“发信号。”
亲兵点燃三支火箭,搭弓,向天射出。
咻——咻——咻——
三道火光划破蒙蒙亮的天,在晨空里拖出长长的烟尾。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城门已经拿下!
......
卯时初。
锦州城北五里,山坡上。
洪承畴披着大氅,站在一块巨石上,千里镜抵在眼前。
镜筒里,锦州城北门洞开。三支火箭刚刚升空,烟迹还没散。
他放下镜子,吐出口白气。
“成了。”他说。
身旁的周遇吉握紧刀柄:“抚台,进城?”
洪承畴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会儿远处城里的火光,看那黑烟滚滚上升,在黎明灰白的天幕上抹出一道污痕。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前军进城,控制四门。中军随我直扑行宫。后军扎营城外,防备援军。”
“得令!”
号角响起。
山坡下,黑压压的明军开始移动。像一道赤色的潮水,缓缓涌向洞开的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