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血与粮与耗材
晨雾还没散尽。
锦州城的北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三队白甲巴牙喇。人高,马也高,顶上的织金龙纛在雾里沉甸甸地垂着。然后是黄罗伞盖,杏黄的,绣着金云纹。黄台吉骑在一匹青海骢上,鎏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大军动了。
.......
范·迪门勒着马,在炮队前面。眯眼看着。
两黄旗在中,两红旗分列左右,旗色在雾里漫成一片。科尔沁的蒙古人在侧翼,皮袍子,弓挎在肩上。朝鲜绿旗兵跟在后面,青色的号服,扛着鸟铳。再往后是祖大寿麾下的汉军绿旗,号衣杂,手里的家伙也杂。
“齐整。”贝克尔在旁边说。荷兰话,带着阿姆斯特丹口音。
范·迪门点点头。
“比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卫队如何?”
“显然更加强大!”
范·迪门笑了。
他看的是那些兵。
马甲骑兵一人三匹马,战马在前,驮马在后,备用马拴在鞍边。步甲扛着长枪大刀,重甲走得哗啦响。鸟铳兵排成三列,火绳盘在手上。炮车碾过冻土,总共有六十二门红衣大炮,都是从他带到梁房口的三条西洋夹板船上卸下来的。
还有一队人,约莫两千,扛的铳不一样。
都是燧发枪,荷兰造!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军后面,是车队。
粮车一眼望不到头。大车,骡马拉着,上头盖着油布。风吹开一角,露出麻袋。豆料,面粉,腌肉。再往后是牛羊,几万头,慢吞吞跟着走。再后是弹药车,工匠车,医士车。
队伍拖了十里地,还没见尾。
“那么多粮食,够吃多久?”贝克尔问。
“十万人,”范·迪门算了算,“八个月。”
贝克尔吹了声口哨。
“黄台吉大汗,”他说,“很懂得经营。”
“所以才值得效劳。”范·迪门说。
他看向车队最后头。
那些包衣奴才,也是他的耗材。
用长绳系着脖子,十人一串,望不到尾。朝鲜人,汉人,都有。破衣烂衫,穿着草鞋,走在冻土上一步一踉跄。
范·迪门数了数。
一串,两串,十串,百串……数不清。三四万总是有的。
“在巴达维亚,”贝克尔说,“要管三万个土人吃饱饭,开销可大了。”
“这里不用管吃饱。”范·迪门说,“一天两碗稀糊,掺点糠就能活。死了就扔路边,不费事。”
“令人羡慕的高效率。”贝克尔点头,“如果爪哇岛上能引进这些包衣奴才就好了!”
范.迪门笑道:“会有的,只要大金赢了,爪哇岛上就会有许多汉人包衣......往死里用!”
队伍在走。一个朝鲜老妇摔了,爬不起来。押队的汉军走过去,鞭子抽下去。一鞭,两鞭,三鞭。老妇不动了。那汉军拔出刀,割断绳子,把尸身踢到路边。同串的九个人看着,没人哭,也没人停脚,拖着那截断绳继续走。
“效率很高。”贝克尔评价,“不浪费时间。”
又一队人过去,扛着推着盾车。一个汉人包衣晃了晃,倒了。监队的汉军喊了声,剩下九个人默默地推着盾车继续前进。倒下的人被拖到路边,补了一刀。
血渗进土里。
“死亡率高了点。”贝克尔皱了皱眉,“不过,补充也容易。打赢了就能抓新的。”
“正是。”范·迪门说。
......
大军是第二天晌午到的七里河。
河不宽,背靠矮山,前面是开阔地,离塔山十五里,离锦州四十里。地方选得刁。
黄台吉的大帐立起来了。
范·迪门和贝克尔被叫进去时,帐里已经坐满了人。代善、岳托、多尔衮、阿济格……贝勒们分坐两边。范文程、宁完我几个汉臣站着。
黄台吉坐在正中,卸了甲,穿着蓝缎袍子。
“范先生,贝克尔先生。”他抬抬手,有人搬来两个矮凳。
范·迪门谢了坐。
“二位看此地如何?”黄台吉问。
范·迪门起身回话:“回大汗,此地背水靠山,距塔山十五里,距锦州四十里。宜守宜攻。”
黄台吉点头。
“孤要在此筑一堡。”他说,“土木即可,但要快。几日能成?”
贝克尔在心里算了算。
“若人力足,三日可成简易棱堡,周长五百步,炮位八处。”
“给你五日。”黄台吉说,“堡要结实,要能禁得住炮轰。”
他顿了顿。
“给你三万包衣。”
帐里静了静。
范·迪门心里飞快盘算。三万人,五日,两班倒,昼夜不停,够了。
“奴才领命。”他说。
黄台吉起身,走到羊皮图前。图摊在案上,墨线勾出山海关,宁远,锦州,塔山。
“塔山是卢象升的前哨,宁远是他的根本。”黄台吉手指点在七里河,“孤不急着打塔山。孤要在这里,钉一根钉子。”
他抬头,看帐中诸人。
“卢象升不是善守么?孤就步步为营,一路逼过去。从七里河到塔山,十五里,每三里筑一堡。看他顶不顶上来。”
岳托开口:“他若死守不出?”
“那就围。”黄台吉笑了,笑里没温度,“孤有八个月的粮,看谁先饿死。”
范文程上前一步。
“大汗圣明。卢象升所恃者,不过海运之粮。然而南朝这几年一直在遭天谴,水旱蝗寒一轮轮来,崇祯已经拿不出多少粮食供应他的大军了。”
黄台吉颔首。
他看向范·迪门。
“范先生督造炮台,贝克尔先生督造堡墙。要快,要结实。”他顿了顿,“包衣,死多少都无所谓。孤只要棱堡。”
“嗻。”范·迪门躬身。
.......
出帐时,天阴了。
风刮起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贝克尔搓搓手。
“五日,”他说,“要三班倒,昼夜不停。每天至少死五百人。”
“那就死五百人。”范·迪门说,“四万,死得起。”
他看向河边。包衣已经被赶过去了,黑压压一片,像蚁群。清兵骑马在外围,鞭子甩得啪啪响。画线的白灰撒出来,壕沟的轮廓出来了。
“在巴达维亚,”贝克尔说,“要建这样的堡垒,至少三个月。”
“这里不用给工钱。”范·迪门说,“不用管饭,不用治病,死了就扔。快得很。”
“聪明。”贝克尔又说了一遍。
两人往河边走。
......
金顺拖着脚走。
脚烂了,冻的,化了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但他不敢停。停就是鞭子,停就是死。
他怀里有块饼。
硬的,能碎牙,是他妹妹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天阿敏的兵冲进村子,见男人就抓,见女人就抢。妹妹被拖走时,把这块饼塞进他怀里。
“哥,活着。”她说。
然后就被拖走了。
金顺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他只知道,这块饼他不能吃。吃了,妹妹就真的没了。
同串的九个人,今早又少了一个。一个老汉,走着走着倒了,再没起来。清兵割了绳子,把尸身踢到路边。没人哭,也没人说话。大家只是拖着那截断绳,继续走。
李老栓走在金顺后面。
他是汉人,辽镇的军户,被俘虏的。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眼是空的,看什么都像没看。他见过太多死人,妻儿失散了,不知死活。他现在活着,就为心里那点念想。
他听说,塔山那边,是大明官军。
他想,也许,万一,能活着过去。
开工了。
壕沟要挖一人深,土要夯三尺实。四万人被分成队,每队发十把铁锹。没铁锹的,用手刨。
金顺分去夯土。
木头夯子,碗口粗,一丈长,十个人抬。喊着号子,抬起,砸下。砰,砰,砰。冻土硬,一夯下去只留个白印。要砸几十下,才碎开一点。
他脚疼,使不上劲。
监工看见了,鞭子抽过来。啪,抽在背上。单衣破了,血渗出来。金顺踉跄一下,怀里那块饼掉了出来,滚在土里。
监工低头看。
然后抬脚,踩下去。
碾了碾。
饼碎了,碎成粉末,混在土里,看不见了。
金顺看着。
他看着那摊土,看着土里再也找不见的饼末。妹妹的脸,妹妹的声音,妹妹最后那句“哥,活着”,全在他脑子里炸开。
然后空了。
他发出一声吼。不像人声,像兽,像受伤的狼。他扑向监工,手是空的,只有指甲。
监工退了一步,笑了。
长枪从旁边捅过来。一杆,两杆,三杆。捅进肚子,捅进胸口,捅进脖子。金顺被钉在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汩汩的,冒着泡。
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天是灰的,看不到阳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那是朝鲜的方向。
.......
范·迪门和贝克尔走过来时,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地上有滩血,还没干透。
“效率低了。”范·迪门说,“少了一个劳力。”
“但能震慑其他人。”贝克尔说,“让他们知道,反抗没用。”
“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贝克尔掏出炭笔和本子,开始画线。范·迪门指挥人把测量仪架起来,校准炮位。
“东南角,”范·迪门说,“放两门十二磅炮,覆盖河滩。”
“西北角呢?”
“放三门六磅炮,打步兵够用了。”
“弹药库放在……”
“堡墙内侧,离炮位三十步。远了来不及,近了危险。”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巴达维亚的香料仓库该怎么建。
夕阳西下了。
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红的,像血,泼在墙上,泼在河里,泼在那些还在蠕动的人影上。
堡墙已经垒起一人高。
范·迪门站在墙上,往南看。
塔山的烽烟还在升,笔直的,在灰天里撕开一道口子。
“贝克尔,”他说,“你说卢象升能守多久?”
贝克尔算了算。
“根据情报,他的粮食在不出兵的情况下还够吃,可一旦大军出动,粮食消耗就会增加一倍,最多能坚持三四个月。”他顿了顿,“但黄台吉大汗有八个月粮食,还有四万耗材,还有六十二门炮。”
“关键就是粮食。”范·迪门说,“就看崇祯能搞到多少粮食了!”
“对。”贝克尔点头,“现在就看他能饿死多少自己的人民,挤出粮食来保障前线了。”
两人不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血腥味,还有远处包衣的号子声。
砰,砰,砰。
夯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丧钟,只是不知道在为谁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