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日本人该戒一戒吃饭上瘾的毛病了！
漕船在运河里走，走得慢。
天擦黑时，船到清江口。闸门开着，水哗哗地流，船一艘接一艘往里进。岸上点着火把，光映在水里，红一道黄一道的。
崇祯没下船。
他在舱里坐着，看桌上的图。图是锦衣卫新送的，辽东的形势，标得细。锦州那块，用朱笔画了个圈，圈外密密麻麻点着墨点，那是建奴的营。
孙承宗、洪承畴、李邦华、钱谦益，四个人坐在下首，没人说话。
舱里就一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说话。”
崇祯开口，眼还看着图。
孙承宗清了清嗓子。
“锦州已失了好几年，黄台吉又往那里增兵囤粮。据查，如今城里囤粮，够六万人吃一年。”他声音有点哑，“前锋已到塔山三十里，卢象升的夜不收，每日都有折损。”
“毛文龙报，建奴在梁房口造水师，仿咱们的西洋人的夹板船，已成了六艘。”
崇祯抬眼。
“六艘夹板船，就能断我海运？”
“不止船。”洪承畴接话，“是风向。九月往后，多是北风、西北风。他们的船从海州南下，顺风。咱们的船从登莱北上，逆风。”
舱里又静了。
水拍着船帮，啪，啪，一下一下的。
“粮。”崇祯说。
王承恩从边上捧过一本册子，黄皮，边角磨得发白。
崇祯不接，就用手指着。
“念。”
王承恩翻开，念：
“宣大军，实额六万，其中精练新军三万，余为守城兵、屯田兵。月需精兵粮四万五千石，余兵折半，月需三万石，料一万石，合计八万五千石。”
“蓟辽军，辖蓟镇、宁远、东江、复州、山海关五总兵，并督师标营。实额十万，其中可战精兵六万。月需精兵粮九万石，料两万石，余兵折半，月需六万石，合计十七万石。”
“察哈尔忠义王所部，精骑一万，月需粮一万五千石，料三万石。”
他念得平，没起伏。
客舱里听着的人，后背都绷紧了。
崇祯看着孙承宗。
“孙先生，你是督师，你算。这十七万兵，一年要多少粮？”
孙承宗嘴动了动，没出声。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虚划。
半晌，他抬头。
“若只算十七万兵，精兵日食一升五合，余兵日食一升。月需……二十八万石。一年便是三百三十六石。”
“这还没算民夫运粮的账吧？”崇祯说。
“是。”
“如果要一比一配民夫呢？”
孙承宗喉结滚动。
“若用十多万民夫转运，再加上牲口的消耗……月需粮，恐不下十万石。一年……又是一百二十万石。”
崇祯点点头，又看向洪承畴。
“洪卿，辽东的粮道，一年能运多少？”
洪承畴起身，走到图前，手指点着。
“陆路，自山海关出，经宁远至塔山，三百里。每石粮，运费需耗三斗。海运，自登莱至旅顺、金复，海路五百里，若遇顺风，旬日可至，然风浪难测，
“去年漕粮入京通仓的，能拨出来给辽东、宣大的有多少？辽东、宣大屯田又能解决多少？报个总数吧！”
“二百三十万石。”
“至少着一百八多万石，往多了算，就是二百多万石。”崇祯手指在桌上敲，敲得很慢，“这二百多万石，朕去哪找？”
没人应。
钱谦益缩了缩脖子。
“说话。”
崇祯声音不大，可舱里几个人，都觉得心口被撞了一下。
“臣……”钱谦益喉咙发干，“或可令南方诸省，再输捐……”
“去年江西捐了，湖广捐了，南直隶和浙江也捐了。”崇祯打断他，“捐出七个县民变，你忘了？”
钱谦益不吭声了。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开着，外头是黑沉沉的水，黑沉沉的天。
“你们都说，咱们的兵，如今铳比建奴快，炮比建奴多。卢象升练的新军，野战能一打一取胜了。”他转过身，看着舱里几个人，“可枪要人使，炮要马拉。人饿了，火铳就是烧火棍。马饿了，炮是废铁。”
他走回桌边，手按在图上，按在锦州那个红圈上。
“毛文龙、黄得功守着辽南四堡，能牵制建奴两旗兵。可他们的粮，也得从海上运。运一斤粮，到他们手里，只剩七两。”
“苏泰太后和阿勒坦在开平，孙传庭得派五千兵护着。这五千兵，也得吃粮。”
“多尔衮从广宁北上了，绕道科尔沁——科尔沁今春雪灾，牛羊冻死三成。他们也饿，就得跟着多尔衮一起去抢。”
崇祯说着，笑了一下，笑得苦。
“都饿。建奴饿，蒙古人饿，咱们的兵也饿。”他顿了顿，“可咱们饿不起。”
孙承宗忽然跪下了。
老臣一头磕在地上。
“臣等无能……”
“起来。”
崇祯伸手扶他，扶起来，手没松，抓着他胳膊。
“孙先生，朕没怪你们。”他声音低下去，“朕是怪自己。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孙承宗眼眶红了。
“陛下……”
“可窝囊也得当。”崇祯松开手，又看回那图，目光缓缓移动，越过辽东的烽火，越过渤海的波涛，最后死死定格在了图右上角那一个小小的墨点上。
佐渡岛。
他的目光让舱内几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望去。
“陛下？”孙承宗有些疑惑。
崇祯低声道：“是时候把佐渡岛拿出来换点米了。”
李邦华眉头一皱：“陛下说的是那赵泰？可那实乃卓布泰伪名，是建奴的猛将啊！”
“朕知道他是谁。”崇祯收回手指，目光锐利起来，“但他既然打着大明的旗号，还受了朕的封，朕就有办法让他交出佐渡岛。”
洪承畴眼神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崇祯没回答，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朕要用佐渡岛这根扎在德川家光心头的刺，换他两样东西。”
“一，琉球国。”
“二，”崇祯一字一顿，“至少，一百五十万石大米。”
舱内一片死寂，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孙承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洪承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李邦华则是一脸难以置信。钱谦益更是缩了缩脖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陛……陛下，”孙承宗声音干涩，打破了沉默，“二百万石？这……倭国地狭民稠，九州、四国虽产稻米，然其国自用尚且紧张，如何拿得出这许多？且琉球国虽小，乃太祖钦封藩属，岂可作交易之物？此议……恐骇人听闻。”
崇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光芒。
“骇人听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让孙承宗心头一颤，“孙先生，建奴的铁骑离山海关还有四百里，卢象升的兵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是‘骇人听闻’要紧，还是辽东沦陷、京师震动要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倭国拿不拿得出二百万石……”崇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德川家光拿得出。就算他自家天领不够，九州岛津、毛利，西国那些外样大名的粮仓里，挤一挤，总能挤出来。挤不出来，就让他的武士和百姓，少吃几碗饭。”
钱谦益终于忍不住，小声道：“陛下，倭人亦是人，也要吃饭……”
“那就戒掉。”崇祯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戒掉吃饭上瘾的毛病。一天吃三顿改成两顿，干饭改成稀粥。他们不是自诩武士道，忍饥耐苦么？二百万石米，换佐渡一岛，换朕承认他德川氏是日本国王，换大明水师不再逼近对马海峡——朕觉得，德川家光会算这笔账。”
李邦华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是要逼倭国……”
“逼？”崇祯挑眉，“李卿，这不是逼，是买卖。公平买卖。他德川家光坐着江户城，看着卧榻之侧佐渡岛插着‘大明征倭军’的旗子，夜里睡得着么？听说九州那边最近闹出点事儿，那里的天主教徒要反......朕现在给他一个机会，拔掉这根刺，名正言顺拿到佐渡银矿金矿——他只付出一点粮食，和一个他本就视为禁脔的琉球。”
洪承畴沉吟道：“陛下所言，确有道理。然卓布泰那边……”
“卓布泰？”崇祯冷笑，“他既然敢用‘赵泰’之名，打大明的旗号占着佐渡，就得听大明的调遣。他若不识相，那朕也不是没有收拾他的手段……”
崇祯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至于琉球，”他继续道，“萨摩藩的岛津家，早在五十年前就暗中控制了琉球，岁岁索贡，形同藩属。这一次，朕也要拿回来，实实在在驻军、设港，卡住倭国南下南洋的喉咙。以后倭国什么时候不想闭关锁国了，想要南下，就得先过琉球这一关！”
他这番话说得条分缕析，将倭国、琉球、佐渡、卓布泰乃至南洋局势都串在了一起，俨然一副早已谋划多时的模样。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被皇帝跳脱的思路给镇住了。
“可是陛下，”孙承宗仍是忧心忡忡，“倭人狡诈，若其假意应允，待取得佐渡后翻脸不认人，又或者拖延敷衍，不给足粮米……”
“所以，要让郑芝龙去谈。”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运河上连绵的船火，“而且，要坐着西洋夹板船去。”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冰冷的笑意。
“郑芝龙在长崎有商馆，与倭国不少藩主、商人有往来。让他派得力的人，坐着他那几艘仿制的西洋大夹板船，直接驶入江户湾。德川家光不是一直锁国，只准唐人、荷兰人在长崎贸易么？朕偏要让大明的‘黑船’，开到他江户城下！”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图上江户的位置。
“让德川家光看看，大明的船，不比荷兰人的差。也让那些西国的外样大名看看，大明有船，有炮，还打垮了荷兰人。他德川家光答应朕的条件，一切好说。若不答应……那可就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