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对,这就是昭昭天命啊!
崇祯九年六月中南京龙江港。
细雨斜着飘。
徐文远盯着面前这个汉子。
个头不高,精瘦,海青短打洗得发白,腰上挂的弯刀样式怪,刀柄缠的皮子油亮。背脊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你就是朱小八?”
“是。”
声音低,带点北地腔,又不全像。
“周三爷荐你来,说你跑过三趟马六甲,在印度跟蒙兀儿人做过买卖,杀过红毛番,也杀过海盗。”
“杀过。”
朱小八答得干脆,眼皮都没抬。
徐文远手里捏着信。是船头周老大亲笔写的,说他重金聘来的这个向导要价高,但值。懂火器,熟南洋水路,港口规矩、潮汛、暗礁,门清。还识字,能算账,会几句红毛话。
“周老大说,你要二百两安家银,到了马六甲,再结二百两。路上若遇海寇、红毛番,每战另算?”
“是这价。”
朱小八抬头,眼珠子黑,看人时不闪不避。
“我的人头,值这价。我六个兄弟,也一样。”
徐文远没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喝。窗外雨打芭蕉,啪嗒啪嗒响。
这趟买卖,是搏命。
二十条船,大半家当都在上头。还有各家凑的股本,松江的布,湖州的丝,景德镇的瓷,一船船装满了。南洋那边,暹罗、真腊、爪哇的米便宜,运回来就是翻十倍的利。
可海上不太平。
红毛番的夹板船横行,闽粤的海寇也不少,还有风浪,还有暗礁,还有那些土王,翻脸比翻书快。
他需要个能趟路的人。
“你那六个兄弟,什么路数?”
“两个会使炮,在印度跟葡萄牙人学的。三个刀口舔血的,一个懂修船,福船、广船都摆弄过。”朱小八顿了顿,“都跟我一样,见过血,开过眼。”
徐文远放下茶碗。
“成。”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七张皇庄官银号的银票,都是一百两面值的,推到朱小八面前。
“安家银,今日就付。丑话说前头,上了船,得按船上的规矩。你是向导,也是我徐家的护船把头。平日行止,听我的。打打杀杀的事,你说了算。”
朱小八没看银子,只抱了抱拳。
“东家爽快。”
徐文远笑了笑,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
“来,说说看,这趟怎么走?”
朱小八走到案前,手指点上去。
指节粗,疤叠着疤。
“不能走惯常的安南线。去年起,红毛番的巡船就在那一带蹲着,专劫大明的货。”手指往下划,划过外海,“得出长江口,直奔泉州,补足淡水吃食,就出大员海峡,南下,绕开吕宋北头。然后贴着婆罗洲西岸走。”
“风浪大。”徐文远道。
“风浪是大,可红毛番的船少。”朱小八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到了马六甲,荷兰人是卡着海峡,可咱们的货硬。丝绸、瓷器、白糖,在哪都是硬通货。爪哇的米,要多少有多少。”
徐文远盯着海图,看了半晌,抬头。
“三日后,六月十八,午时初刻,潮水平,准时启航。”
“是。”
朱小八收了银子,揣进怀里,沉甸甸两封。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东家,我那六个兄弟,还在码头等信。”
“让他们上船,找周老大安置。”
“谢东家。”
朱小八走了,步子稳,腰杆直。
徐文远坐回椅子里,舒了口气。
......
同一日,龙江码头。
人挤人,汗臭混着鱼腥,浊得呛鼻子。招工的木牌子底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蒋栓子挤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纸已发黄发软,边角毛了。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凤阳府濠州钟离县蒋家村蒋双儿”。
墨迹被汗水、雨水洇得模糊,仔细辨,才能认出。这是他离乡前,用木炭写在草纸上的。妹妹的名字,村里的地名。
崇祯五年,淮河发大水。
水头几丈高,半夜里轰隆隆下来,村子一下就没了。爹把他和妹子推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自己转身回去捞那半袋麸皮,再没上来。
水退了,娘带着他和妹子往南走。
一路啃树皮,嚼草根。走到泗州地界,妹子走不动了。娘把他叫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麸饼,塞进他怀里。
“栓子,带着你妹子,往南走,别回头。”
他再回头时,娘已不在路上。
他牵着妹子,跟着逃荒的人流,昏昏沉沉往南挪。走到扬州府边上,妹子发了烧,浑身滚烫,走一步晃三下。
一个骑驴的“善人”路过,停下看了看,叹口气。
“这丫头病得不轻啊,我捎她一程,前头镇上有郎中。”
蒋栓子跪在地上磕头,把妹子递过去。
那人从褡裢里摸出两个黑面馍,扔给他。
“你也吃口,别饿死在路上。”
驴蹄子嘚嘚响着走远了。妹子在驴背上回头看他,眼睛睁得老大,没哭。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个人牙子。
妹子卖到哪去了,他不知道。只记得那人临走撂下一句:
“想寻你妹子?去苏州闾门外,问‘沈妈妈’。”
他一个人,像条野狗。
扒过漕船的货堆,在粥棚外头抢过馊饭,最后流落到宁波码头扛活。因为他认得几个字,他爹活着时教过他《百家姓》,徐家货栈收他做了个记账杂役。
那时候他还是奴籍。
一年多前,皇上在南直隶下诏释奴。徐家把他那张奴契销了,换了张包身契。他还是徐家的人,可不再是奴才了,是“佣工”。
三天前,徐家管家把他叫去,扔过来一张新契。
“老爷开恩,给你条搏命的路。下南洋的船队,缺识字的记事。画了押,这趟回来,契就销了,还你自由身,另赏二十两安家银。要是死在海里,恤金五十两,老爷托人送到苏州‘沈妈妈’那儿,赎你妹子。”
蒋栓子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蘸了印泥,在那张麻纸上,重重摁了下去。
指印鲜红。
......
码头上人声嘈杂。
蒋栓子攥着那张写着妹妹名字的纸,挤过人群,往“福昌号”那边走。那是船队里最大的船,徐老爷的坐船。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穿海青短打的汉子,正跟几个人说话。那汉子精瘦,背挺得笔直,腰里挂把弯刀。
是早上在徐家别院外头瞥见过一眼的人。
蒋栓子没多想,低头继续走。快到船边时,那汉子正好转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这汉子眼神冷,像腊月河里的冰。
蒋栓子心里一紧,忙低头让到一旁。
汉子也没停步,带着那几人,径直往跳板上去。
“朱把头,这边请!”
跳板那头,一个船工模样的汉子高声招呼,态度恭敬。
朱把头?
蒋栓子心里嘀咕。这人就是徐老爷新请的护船把头?看着真煞气。
他跟着上了船,找到管事,递上凭条。管事验了,指指上层舱室:“去那儿,周老大在舱里,就说徐老爷安排的记事学徒。”
蒋栓子应了声,往上走。
周老大是船头,有自己的舱室,不大,但比底舱宽敞。蒋栓子敲门进去时,周老大正坐在木桌前,就着油灯看海图。老头抬头,脸上褶子深,眼珠子却亮。
“新来的?”
“是,周老大,徐老爷安排的记事学徒,叫蒋栓子。”
“识字的?”
“识得一些。”
“嗯,往后跟着我,点货记账,眼睛放亮些。”周老大从桌下摸出个本子,丢给他,“先把这堆货单对对,丝多少捆,瓷多少件,一一记下,别出错。”
蒋栓子接过本子,蹲在舱角,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划对起来。
外头嘈杂,有人骂娘,有人说笑,有人吆喝着搬货。蒋栓子专心对账,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朱把头。心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和他一样。
......
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崇祯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御案上奏章堆成小山,辽东的,陕西的,河南的,湖广的……没一份是好消息。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宣大总督卢象升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展开,只看几行,眉头就锁死了。
“臣卢象升谨奏:据夜不收急报,建奴伪睿亲王多尔衮率正白旗精锐出张家口,动向西北,疑似奔喀尔喀蒙古而去。伪帝黄台吉则于锦州城外大聚兵马,旌旗蔽日,营帐连绵二十里。锦州总兵祖大寿连发三警,言建奴此番恐非寻常叩边……”
崇祯把奏章扔在案上,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殿里却格外清晰。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进来,见皇帝脸色,心里一紧,把汤碗轻轻放在案边。
“皇爷,时候不早了,歇会儿吧。”
崇祯没看那碗汤。
他盯着跳跃的烛火,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有几条船离开了龙江港?”
“二十条!”王承恩回答。
二十条,好啊!崇祯心里盘算着,应该可以运回一万石米......不过这只是如今下南洋的众多船只中的一小部分。如果能有两千,不,是四千、六千条商船在运米,那就三百万石!
一年跑两个来回就是六百万......好像,还是不够啊!
这贼老天,也太可恨了!
这天灾......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没事下南洋?这也许就是天意吧?南下,当然吧只是买米,抢米,还得抢,不是抢,皇家的事情怎么可以用抢?那是教化,是搁置争议,都归大明!
南洋,南大洋大陆,还有郑洲西海岸,都会成为大明天下的一部分,这就是大明的昭昭天命!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不得不去下南洋闯荡的大明穷苦百姓,也是这昭昭天命的一部分!
“收拾一下,”崇祯忽然道,“朕在南京也待够了,现在是时候北上去会一会黄台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