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哪有洋人不爱大金的?
义县城外三十里,范家田庄。
日头毒,晒得地上起烟。
三千亩旱田,麦子稀稀拉拉,秆子黄得发枯。田埂边新起了一排坟,没碑,只插着木牌子,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丙子年五月卒”。
范精忠勒住马,看着。
他穿蓝色棉甲,脑后辫子挂在后脑勺上,脸上没表情。身后跟着贝克泰,也是棉甲辫子,但脸色发白。
庄子里出来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绸褂子,跑得气喘。
“主子!您可算来了!”
这人叫金大成,朝鲜两班出身,崇祯七年被掳来,当了包衣奴才,现在当着范家田庄的大管家。
他打千儿行礼,额头上全是汗。
范精忠没下马,只问:“收成如何?”
“回主子,”金大成直起身,掏出手帕擦汗,“今年旱得厉害,怕是……怕是只有往年的四成。”
“四成。”
范精忠重复了一句,声音平。
金大成赶紧又说:“但您放心!庄里三百户包衣,该交的粮,一粒不会少!就是……就是……”
他支吾起来。
“说。”
“就是那些新来的朝鲜贱民,”金大成压低声,“太能吃了!都六月了,还要按日领粮,说什么不吃饭没力气干活——饿死活该!”
范精忠转头看贝克泰。
贝克泰别过脸去。
“不吃饭吃什么?”范精忠问。
金大成来劲了:“主子您不知道!咱们大金地广人稀,林子里有野物,河里有鱼,树上有果子!饿了自己不会去找?这些刚抓来的农夫,连弓都不会拉,网都不会撒,死了也是活该!”
他说得理直气壮。
范精忠沉默片刻,说:“带我去粮仓。”
......
粮仓在庄子最里头,土墙围得严实。
门开了,霉味混着谷子味扑出来。
仓里堆着麻袋,垒到梁下。金大成点着火把,照见满仓粮食。
“还有八百石,”他得意地说,“都是去年剩的,没霉。够庄里旗丁吃两年!”
范精忠走到麻袋前,伸手抓了一把。
是谷子,掺着秕糠。
“包衣们吃什么?”
“壮劳力日给半升杂粮,老弱减半,病了的停发。”金大成说得顺溜,“三个月下来,已经‘减员’四十七个——都是老弱病残,干不了活的。省下不少粮食!”
范精忠放下谷子,拍了拍手。
“做得不错。”
金大成笑了,搓着手:“主子过奖!都是奴才该做的!”
出仓时,贝克泰落后两步。
他看见田埂边,一个朝鲜农妇在挖野菜,佝偻着背。旁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肚子胀得滚圆——那是吃观音土的症状。
贝克泰停下脚。
那农妇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她看见贝克泰的红头发蓝眼睛,愣了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挖。
“贝克泰。”
范精忠在前面叫他。
贝克泰咬咬牙,跟上去。
......
走出庄子,上马。
两人并辔,慢慢往回走。两个荷兰戈什哈跟在十步外。
“上帝啊,”贝克泰低声说,用的是荷兰语,“他们在吃人……间接地。”
范精忠看着前路。
“不,”他说,“他们在淘汰不适合生存的人口。死了四十七个,田里干活的人手反而够了——死的都是老弱病残,活着只是拖累。”
“但这不道德……”
“道德?”范精忠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贝克泰,我们在巴达维亚时,公司怎么对待土著?饿死、累死、病死,有什么区别?这里只是更……直接。”
贝克泰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奔而来,是传令兵。
“范章京!贝勒爷有令,命你部三日内移驻锦州,携新铸火炮,不得有误!”
范精忠接过令箭。
“奴才领命。”
......
三日后,义县北门外。
六门新铸的十八磅炮,架在加宽加厚的炮车上。炮身黝黑,口径有碗口粗。每门炮用四马拉,车轴包了铁,轮子宽,能在土路上走。
范精忠的尼德兰佐领,二百四十人,全披甲。八十个是原荷兰炮手,现在都剃了头,留了辫子,穿着棉甲,背着燧发枪。
队伍后头是五十辆粮车。三十辆军粮,二十辆火药铅弹。
“出发!”
范精忠一挥手。
队伍动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黄尘。
......
官道两旁,是田。
冬小麦该抽穗了,可地里的苗稀稀拉拉,好些地已经抛荒。农奴在田里干活,看见军队过来,全都跪在道旁,头埋进土里。
贝克泰骑马跟在范精忠身边,眼睛往两边瞟。
他看见一个农奴,手腕上系着草绳。又看见一个,也系着。一片田里,跪着的十几个人,手腕上全有草绳。
“那是标记,”范精忠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新掳来的,防逃。”
贝克泰喉咙动了动。
走过一片河滩,七八个农奴在浅水里摸鱼。工具简陋,有的用破筐,有的用双手。
一个旗丁纵马过去,鞭子甩得啪啪响。
“谁准你们在这捕鱼?此河所出,五成缴公!”
农奴们跪在水里,连连磕头。旗丁跳下马,抢过他们刚摸到的六条小鱼,巴掌长的鲫瓜子,用草绳穿着。分走了三条,留给农奴们三条。
“再敢私捕,剁手!”
旗丁骂骂咧咧回来,把鱼挂在马鞍旁。
贝克泰看得清楚,那些农奴眼里有绝望,但没人敢说话。
“看见了吗?”范精忠说,“连渔猎资源也被控制。他们能‘自己找食’,是因为武士阶层允许——在不能形成战斗力的情况下。”
“不能形成战斗力?”
范精忠点点头说:“三条鱼,饿不死,也吃不饱。恰到好处。”
贝克泰只觉得后背发凉。
......
中午,队伍在十里铺驿站歇脚。
驿丞是个汉军旗包衣,五十来岁,圆滑得很。见范精忠是章京,殷勤招待,桌上竟摆出了酒肉。
一壶烧酒,一盘腌肉,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馍。
贝克泰盯着那肉。
驿丞赔笑:“章京辛苦!这是‘特供’,朝鲜那边刚送来的。您尝尝,味道正!”
范精忠坐下,掰了块馍。
贝克泰没动,低声问:“百姓饿死,这里怎么有酒肉?”
声音虽小,驿丞却听见了,笑道:“这位爷说笑了。百姓饿死是他们没本事,咱们当差的,总不能饿着肚子给大汗办事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贝克泰看向马厩。十二匹驿马,膘肥体壮,正嚼着豆料。他粗粗一算,每马日耗三升豆,顶六个农奴的口粮。
他有点吃不下了。
不过范精忠依旧吃得很香。
......
夜里扎营。
贝克泰在自己帐篷里,就着油灯,在纸上算。
他算田庄的人口,算死亡率,算粮食消耗。
算着算着,手开始抖。
“三百户,约一千五百人。三月死四十七,年死亡率……百分之十二。”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按此推算,后金控制区约六百万人,在大灾之年的自然减员可达……数十万。”
笔掉了。
数十万。
大多是老弱妇孺。
而十几万旗丁和核心包衣,几乎无损。甚至因为资源集中,吃得更好,练得更勤,战斗力还在上升。
他冲出帐篷,去找范精忠。
......
范精忠正在擦枪。
燧发枪拆开了,零件摆在油布上。他擦得仔细,每个凹槽都抹到。
贝克泰进来,脸色发白。
“范,我算出来了。”
“嗯。”
“他们……他们是在用人口换战力!”
范精忠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擦枪。
“你才明白?”
贝克泰噎住了。
“听着,”范精忠说,“大明有亿万人口,但结构复杂。士绅要体面,商人要利润,工匠要工钱,农民要活路——所有人都要吃饭,资源分散。而这里——”
他拿起通条,捅了捅枪管。
“只有两种人。吃饭的,和变成饭的。简单,高效。饿死几十万老弱,养活十几万精兵。这十几万能打垮吃不饱饭的大明八十万军队,然后夺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继续这个循环。”
他装好枪,咔嚓一声,扳开机头。
“很残忍,但很有效。”
......
五日后,锦州到了。
城外二十里,后金大营连营十里,旗幡蔽日。
豪格亲自迎出来。
这位大贝勒,黄台吉长子,今年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和他阿玛一样,是个胖子(爱新觉罗家的人大多是这模样,只有体弱多病的多尔衮比较瘦)。他穿着金色盔甲,挎着腰刀,大步走来,地面咚咚响。
“范章京!可把你盼来了!”
范精忠下马打千:“奴才给贝勒爷请安!”
“起来起来!”豪格扶起他,眼睛却盯着那六门炮,“这就是新铸的炮?”
“是,十八磅,能打四里。”
“好!好!”豪格大喜,围着炮转了一圈,拍拍炮身,“有了这个,宁远城墙就是豆腐!”
营里八旗兵围过来,指指点点。
“乖乖,这口径!”
“比明狗的红夷大炮还粗!”
“这下看他们还怎么守!”
士气高涨。
范精忠冷眼看着。这些兵,脸色红润,盔甲鲜亮。虽然长期围城,但无饥色——每人每日有定额:米一升,肉二两,菜干一把。
而更远处,营寨外围,那些随军的包衣、夫子,蹲在土灶边,锅里煮着稀粥,能照见人影。
这是两个世界。
.......
当夜,中军大帐议事。
豪格坐主位,两侧是已经抵达的各旗将领。范精忠作为“尼德兰佐领”,坐在末座。
“大汗不日即到,”豪格说,“这回,咱们要摆出全力攻打宁远、葫芦套的架势。佯攻,但要攻得像真的!”
他拍着地图:“范章京,你的炮,就摆在锦州城南,对准宁远方向。每日轰他几十炮,声势要大!”
“嗻。”
“各旗加紧操练,多树旗帜,多挖灶台。要让明军探子看见,以为咱们主力全在这儿!”
“嗻!”
将领们轰然应诺。
散帐后,范精忠回到自己营区。
贝克泰在等他。
帐篷里点了盏油灯,光昏黄。
“范,”贝克泰用荷兰语说,声音发涩,“我们真的在帮他们?帮他们……更高效地杀人?”
范精忠卸下棉甲,挂好。
“贝克泰,你还在想田庄里死的人?”
“那是四十七条命!”
“在大明,”范精忠转过身,看着他,“今年饿死的人,会是四十七万,甚至更多。”
贝克泰愣住。
“听着。”范精忠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后金这种体制,能在饥荒中维持战斗力,是因为它把社会简化到了极致:战士和燃料。燃料烧完了,仗就打不下去了。”
“所以……”
“所以,如果后金赢了,吞并大明,会发生什么?”范精忠声音更低了,“他们会把这两亿人,也变成‘燃料’。为了维持八旗的战斗力,他们会大量削减人口——通过饥荒,通过战争,通过那些‘自然淘汰’。”
贝克泰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说……”
“我说,对我们欧洲人而言,”范精忠眼中闪过冷光,“黄台吉才是最好的中国统治者。他的胜利,意味着中国人口在未来五十年内,可能减少一半......至少一半,也可能更多。一个虚弱、人口稀少、内向化的中国,将再也没有力量下南洋、闯大洋。”
他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海的方向。
“而那时,巴达维亚,马尼拉,甚至澳门……就安全了。公司的商船,可以继续航行,不用担心某天醒来,看到铺天盖地的中国舰队。但愿,阿姆斯特丹和马德里的老爷们能懂得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