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范.迪门:你们鞑子怎么那么坏?
天聪九年腊月初八。
沈阳城的雪下疯了。
白毛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范文程家宅的青砖墙上,沙沙作响。范家的宅子在城西,三进院子,门脸不显,里头却很深。这会儿天擦黑,府里各处点了灯,映得雪地泛黄。
后宅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范文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头,身上是藏青缎面棉袍。书案上摊着几张海图,还有一本账簿。账簿是羊皮封的,边角磨得发亮。
多尔衮站在书架前。
一身石青色素缎贝勒常服,外头罩着玄狐皮端罩。两个白甲巴牙喇守在门外,影子投在窗纸上。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管事领着人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带着雪水泥渍。
范·迪门走在头里。
他裹着熊皮大氅,脸冻得发青,鼻头通红。后头跟着个红毛夷汉子,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眼珠子四下转——是飞鱼号舰长贝克尔。最后是个朝鲜通事,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范总督。”范文程没起身,抬了抬手,“坐。”
范·迪门在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贝克尔站在他身后。通事退到门边,垂手站着。
屋里静了片刻。
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日本国即将反攻佐渡岛,”范·迪门开口,汉话说得硬,“希望贵国大汗可以出兵江华岛,吸引明国的注意力,日本愿……”
“贝克尔舰长。”多尔衮突然转过身,打断了范.迪门的话。
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里却清楚。
贝克尔身子一紧。
多尔衮走过来,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盯着贝克尔,一字一顿:“天聪六年三月,琉球外海,飞鱼号挂的什么旗?”
贝克尔脸色唰地白了,范.迪门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范文程笑了笑,翻开账簿。
“天聪七年五月初五,萨摩国坊津港......飞鱼号挂的又是什么旗?”
贝克尔嘴唇哆嗦,没出声。
范文程又翻一页。
“同年四月,飞鱼号抵达上海,携带了大量的黄金、白银......那是赃款吧?”
屋里静得鸦雀无声。
范·迪门喉咙动了动,想要说话。范文程抬手止住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三封信。
信是羊皮纸,火漆封着,印纹是船锚。
“范总督写给赵泰将军的信。”范文程抽出一封,念了起来,“‘赵将军台鉴:上月所议分赃事,三成归我司,七成归贵部,可也。另,下次船来,当携燧发枪五十支,火药……’”
他念的是汉文。后头还有荷兰文,蝌蚪似的。
范文程把信推过去。
范·迪门没接。他盯着那信,眼珠子像冻住了。
“这是伪造的。”他哑声说。
“是吗?”范文程又抽出一封,“这封是去年年末,商议打佐渡岛的。范总督在信里说,‘荷兰战舰可为前导,但事成后,佐渡金银存货需分我司两成’。”他顿了顿,“信尾有东印度公司的印,还有你的私章。要验验吗?”
范·迪门手在抖。他知道自己这回是遇上坏人了——比他还坏的坏人!
他抓起信,凑到灯下看。荷兰文,汉文,一字不差。那印,那章……
“你们……”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怎么拿到的?”
多尔衮笑了。
“赵泰将军,哦,就是卓布泰,他每回接到信,都会往盛京这边转。”他走到书案前,俯身盯着范·迪门,“范总督,你猜,德川家光要是看到这些......会不会暴跳如雷,想要砍了贝克尔船长和您的脑袋?”
贝克尔腿一软,手扶住椅背才站稳。
“我……”他声音发颤,“我只是奉命……”
“贝克尔舰长别怕。”范文程声音温和,“你只是办事的。真追究起来,该问责的是下命令的人。”
他看向范·迪门。
“范总督,你说呢?”
范·迪门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惊慌没了,换上老殖民者的那种狠辣。
“就算如此。”他坐直了,“我把卓布泰的真实身份告诉德川将军,再告诉崇祯皇帝。你们大金,能应付日明联手?”
他咬牙切齿地说:“日本水师是不强,可德川家光能调十万武士。明朝再缺粮,崇祯要是知道,他钦封的归仁伯是女真大将,他会怎么做?”
“到时候,日明就算暂时讲和,也得先灭了你们这伙‘鞑子’!”
他说完,看着范文程。
屋里静了会儿。
多尔衮突然大笑。
笑声在屋里撞,震得窗纸嗡嗡响。
“十万武士?”他笑得抹眼泪,“范总督,你在长崎见过日本武士,穿竹甲,举打刀,在平地上列阵——你见过我八旗铁骑冲锋吗?”
他收起笑,脸冷下来。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在朝鲜登了岸。”多尔衮手按在刀柄上,“坚壁清野您知道吗?到时候我们只需清空了朝鲜南边的几百里,就能让德川家的十万大军陷进泥潭......就和那个什么丰臣一样,讨不了好的!”
范·迪门脸色发白。他忘了,大金国其实也是一群殖民者!而且......更狠!
多尔衮还不放过,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从山陕划到江南。
“明朝?崇祯现在最急的是吃饭!水旱蝗三灾外加六月霜、七月雪,他都快急疯了。他为什么发私掠令?因为你们荷兰人的船,挡了他从南洋弄粮食的路!”
“你猜,要是知道荷兰人和我们勾结,他是会先调兵打辽东,还是先南下抢你们的香料岛,用你们的银子买粮?”
范.迪门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明......显然已经学坏了,他们在会安、施耐、归仁和水真腊的九龙江干的不就是殖民的活儿?
范文程这时开口了。
他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范总督,听说你在上海匿名投了地产,还悄咪咪买了怯薛商行的什么,什么票,据说赚了一大笔。赚到的银子都用化名存在澳门的皇庄官银号里面......如果荷兰国那边知道了,会不会认为你通敌啊?”
该死的金成仁......范.迪门马上就意识到是卓布泰安排在上海的大管家金成仁把自己“卖”了。
范文程的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
“佐渡岛有银子。每月六七万两,分你们一成,就是六千两。一年八万两......然后呢,只要倭国在佐渡岛吃了亏,一定会下血本采买你们的洋火器,你们又能赚!我们得了佐渡岛金银的大头,也得和你们买火器......你在荷兰国的上官,看到有银子赚,还会在乎你跟谁做生意?”
范·迪门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范文程接着说,“你们在南洋那些产香料的岛,葡萄牙人盯着,英格兰人盯着,崇祯也盯着,当地土人也时不时闹事。你们需要人守岛,需要敢拼命的勇士。”
“我大金有的是勇士。”
“你们出银子,我们出人。你们拿香料,我们得粮食——两全其美。”
屋里又静了。
范·迪门低头,开始在心里琢磨和这些东方魔鬼合作的可能了。
“你们……”他哑声说,“要什么?”
范文程坐直了。
“第一,日本船队的航线、登陆点、兵力配置,出发前三日,送到佐渡岛。”
“第二,你们荷兰船队在炮击时,炮口抬高一寸。如果卓布泰撑不住,你们还要‘误击’友军。”
“第三,必要时,给卓布泰的船队打掩护。”
“事成后,佐渡金银矿每月分你们六千两现银。如果不成,这些信,会送到德川家光桌上,也会送到你在荷兰的上官那里......我们有路子!”
范·迪门抬头,恶狠狠看着范文程,正色道:“一万两。”
“最多六千。”
范.迪门咬了咬牙:“七千......合同上只写五千!”
“成交!”范文程笑了起来。
......
随着脚步声远去,范.迪门和贝克尔终于走了。
多尔衮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外头雪正紧,白茫茫一片。
“这红毛夷,能信?”
“至少六成可信。”范文程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所以卓布泰那边,得做两手准备。”
他把账簿、信件收好,锁进书案下的暗格。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纸,铺在案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微黄。
范文程研墨,墨是徽墨,磨开了有股松香味。他提笔,蘸饱了墨,悬腕。
字是馆阁体,端方工整。
“臣,大明征倭正先锋、水师福建、归仁伯赵泰,泣血上奏……”
多尔衮凑过来看:“写什么?”
“给崇祯的求援信。”范文程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就说倭寇纠集战船三百艘、武士三万,欲大举反攻佐渡岛。荷兰红夷亦遣船十二艘相助,现已抵达长崎。臣部血战经年,矢尽粮绝,将士伤亡过半,佐渡危在旦夕,乞陛下速发福建水师来援……”
他写得很快,一行接一行。
“……倭寇倾巢而出,琉球守备空虚。若陛下能遣一旅偏师,乘虚直取琉球,则倭寇后路断绝,必溃矣。此天赐良机,伏乞圣裁……”
写完最后一句,范文程搁下笔,拿起纸吹了吹。
“三万倭寇,十二艘红夷船,是不是太夸张了?”多尔衮皱眉。
“不夸张一点,崇祯哪肯发兵?”范文程从抽屉里又摸出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枚铜印。
印是方的,龟钮,刻着“大明归仁伯之印”六个篆字。
“这是……”多尔衮拿起来看。
“私刻的。”范文程接过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稳稳盖在奏章末尾。鲜红的印文,清清楚楚。
他拿起奏章,又看了一遍,点点头。
“回头卑职会命人把他送往上海,交给赵泰的管家金成仁。让他立即上呈崇祯。”范文程把奏章折好,装进黄绫封套,用火漆封了。
“这信能到崇祯手里?”
“能。”范文程说,“赵泰在上海有宅子,有商行,有管家。每月都有奏章往南京送,兵部、通政司的路子都熟。这封加急,五日可到南京。”
多尔衮沉吟片刻。
“崇祯会信?”
“多少会信一点吧?”范文程把封好的奏章放在案上,“即便他不派兵去佐渡岛支援,也会趁机反攻琉球国,那可是开疆辟土的大功。再说了......”
他笑了笑。
“荷兰人真派了船,倭寇也真在调兵。咱们,应该是赵泰说的,句句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