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换新天——柳如是(今天五更,10点加更)
天还没亮透,青灰灰的。
静思园里静得吓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
钱谦益跪在精舍外头的青石地上,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疼,刺骨的疼,可他不敢动。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凉气一丝丝往骨头里钻。
他身边还跪着个人。
是个女子,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没戴首饰。跪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他养女钱影怜,对外称嫡女。苏州人都知道,钱牧斋有个才貌双全的养女,诗书画三绝,多少人想求娶,他都没答应。
今儿,他把她带来了。
来献人。
精舍的门开了条缝,王承恩探出半个身子,尖着嗓子:“皇上传,钱谦益,觐见。”
钱谦益身子一颤,慌忙爬起来。腿麻了,差点又跪下去。旁边两个小太监上来搀了一把,他才站稳。
他转头看钱影怜。钱影怜也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不慌不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精舍。
里头没点多少灯,昏昏的。崇祯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身上披着件玄色斗篷,没戴冠,头发用木簪子束着。手里拿着本折子,在看。
魏忠贤垂手站在左边,田尔耕按刀站在右边。徐应元眯着眼,站在阴影里。
“臣……钱谦益,叩见皇上。”钱谦益扑通又跪下去,额头磕地。
“民女钱影怜,叩见皇上。”钱影怜也跪下,声音清冷冷的,像玉珠子掉在盘里。
崇祯没抬头,还在看折子。
更漏滴答,滴答。
钱谦益伏在地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滴出了一小摊湿印子。他怀里揣着那份礼单,沉甸甸的,像块冰,贴着心口。
“起来吧。”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
钱谦益爬起来,腿还软着。钱影怜也起身,垂手站着。
崇祯放下折子,抬眼看他。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牧斋,何事?”
钱谦益从怀里掏出礼单,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臣……臣有本奏。臣女影怜,年方二八,略通文墨,愿……愿入宫侍奉皇上,以尽微忱。臣……臣备薄礼,为妆奁之资,伏乞皇上……笑纳。”
话说得颠三倒四,舌头打结。
王承恩接过礼单,呈到崇祯面前。
崇祯没接,只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白米五十万石(首付二十万石,余三十万石三月内交清);现银三十万两;绸缎五百匹;珠宝两箱;古玩字画若干……
崇祯看了片刻,抬眼,看向钱影怜。
钱影怜低着头,可背挺得笔直。
“抬头。”崇祯说。
钱影怜抬起头。
烛光下,那张脸素净,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像瓷。眼神平静,没什么惧色,也没什么喜色,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前方。
崇祯看着这张脸,看得有些久。
他知道她是柳如是,也知道她曾劝钱谦益殉国,钱谦益不肯,说水太凉。后来,她还变卖家产,资助反清义军。
这是个爱大明,有气节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崇祯最是喜欢。
崇祯微微一笑。这一世,很多事情变了。钱谦益没可能再嫌“水太凉”了,她也没机会成为那个“柳如是”。可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你本姓杨,名影怜,原是常熟杨氏旁支的女儿,家道中落,被卖入钱府为婢。”崇祯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钱牧斋怜你聪慧,收为养女,对外称嫡出。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精舍里死一般寂静。
钱谦益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袍子上。
皇上……皇上怎么会知道?
这是不是有点欺君之罪?
一想到“欺君”,钱谦益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中衣。他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倒。
崇祯看着他,不仅没有怪罪的意思,还带着点笑。
“怎么,牧斋,朕说错了?”
“臣……臣……”钱谦益声音抖得不成调,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辩解,想说“皇上明鉴,影怜确是臣之嫡女”,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皇上什么都知道,皇上一定在他身边埋伏了人......
他忽然想起周奎。周奎侵吞的田亩,周奎在虎丘的“幡然悔悟”,周奎胸口的血窟窿……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皇上算计之中。
那他呢?他钱谦益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结交的那些人,皇上是不是也都知道?是不是也有一本账,就等今日来算?
钱谦益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臣有罪!臣欺君罔上!臣……臣……”
他语无伦次,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钱影怜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皇上会突然点破她的身世。她下意识看向义父,见他面如死灰,抖如筛糠,心里莫名一紧。又看向皇上,天子正在对她笑。
崇祯没理会钱谦益的请罪,只是笑着问:“‘影怜’这名字,谁起的?”
钱影怜定了定神,垂下眼:“回皇上,是民女自己改的。‘影’字,取‘形影相吊’之意;‘怜’字,是……自怜。”
“形影相吊,顾影自怜……”崇祯重复了一遍,摇摇头,“不好。太孤清,太悲切。”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给你改个名,可好?”
钱影怜睫毛颤了颤,轻声道:“民女……但凭皇上赐名。”
“柳如是。”崇祯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名字,配你。”
柳如是。
钱影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真好。不像“影怜”,总带着股孤苦伶仃、自怨自艾的味道。这名字里有山,有水,有相看两不厌的从容与笃定。
她缓缓跪下,磕了个头:“民女……谢皇上赐名。”
声音依旧清冷,可仔细听,似乎多了点什么。
崇祯看着她,心里更加喜爱——她可比钱谦益的真女儿好太多了!
“王承恩,记下。”崇祯开口,“杨氏,赐名柳如是。封……婉妃。”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心里却是一凛。一上来就封妃,这可是破格了,之前只有高桂英和毛东珠享受过这个待遇。看来皇上是真看重这女子。
钱谦益还伏在地上,听到“封妃”二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和汗,眼神却亮了一下。
封妃!竟然是妃!不是才人,不是嫔,是妃!
狂喜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冲散了些许恐惧。皇上没有追究他欺君之罪!非但没有追究,还封了影怜为妃!这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脸面!
他腿一软,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怕与庆幸交织,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会不住地磕头:“臣……臣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崇祯摆摆手,没看他,只对柳如是道:“起来吧。”
柳如是起身,依旧垂手站着。
钱谦益也慌忙爬起来,腿还软着,身子晃了晃才站稳。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挤出了笑容,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一半。欺君的罪过,皇上不提了,还给了妃位,这是赦免,是恩宠!他钱家,有救了!
崇祯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就是如今大明的江南文坛领袖的骨头!
“礼,朕收了。”崇祯声音恢复平淡,“你的忠心,朕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苏州这事,还没完。”
钱谦益心头又是一紧,那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柳如是还站着,微微垂着眼。皇上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倒像是……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可她才十六岁,从未进过宫,更没见过皇上。
那眼神里的复杂,从何而来?
她心里疑窦丛生,面上却丝毫不显。
“周奎死了,死在‘吴下书生’手里。”崇祯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书生’,藏在哪儿?是士林?是官场?还是……市井江湖?”
钱谦益喉咙发干,冷汗又冒了出来,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州府上下,”崇祯继续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钱谦益心口,“从知府到胥吏,跟地方那些豪绅,勾连得深啊。这次逆案,就没个官场上的人,暗中通气?”
钱谦益扑通又跪下了,声音发颤:“臣……臣不知……”
“不知?”崇祯打断他,声音冷下去,“你是苏州府人,门生故旧遍布苏州一府。谁贪了,谁枉法了,谁跟徐胤锡、王时敏那帮人穿一条裤子,你会不知?”
钱谦益趴在地上,抖得厉害。地上的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可他后背全是汗。
崇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精舍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滴答。
柳如是静静站着。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慢慢明白了。皇上要的,不止是钱,不止是人。皇上要的,是整个苏州。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义父在书房里长吁短叹,说什么“皇上手段,从来是先易后难,步步为营;杀一批,整一批,收一批”。
如今周奎死了,是“杀一批”。接下来,该“整一批、收一批”了。
义父,就是被“收”的那个。
而她,是义父递上的投名状。不,或许连投名状都算不上,只是……只是一份添头,一份让这“收买”看起来更体面些的礼物。
“王承恩,拿纸笔来。”崇祯终于开口。
王承恩应了声,搬来一张小几,铺上纸,研好墨,笔蘸饱了,放在钱谦益面前。
“写。”崇祯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把你知道的,苏州府、县官员,谁贪赃,谁枉法,谁跟逆案有牵扯,谁跟地方豪强勾结,侵吞国帑、阻挠清田……一桩一件,都给朕写清楚。要详实,要有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