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换新天——钱谦益的投名状(今天五更,10点加更)
轿子走得很急。
钱谦益缩在轿厢里,身子还在抖。
裤裆那儿湿了一片,凉飕飕贴着肉。他不敢动,仿佛一动,那股子腥臊气就会散出来。
他闭上眼。
眼前还是那片血红。
周奎胸口炸开的血花,溅在他脸上那几滴温热。人仰面倒下时,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要看他,又像是要看天。
砰的一声。
那声响,现在还在耳朵里嗡嗡的。
钱谦益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轿子一晃,他差点栽倒,赶紧抓住窗框。
手心里全是汗。
他开始想。
使劲想。
刺客喊的那句,他听清了——“吴下书生,天诛国贼”。
那是苏州的读书人能喊出来的?
钱谦益眼皮跳了跳。
他在苏州活了半辈子,江南的文人士子,他哪个不熟?吟诗作对、清谈骂政,那是一等一的。可要说光天化日,在御驾行在门外,掏出一把西洋短铳,当众刺杀国丈......
没这个胆。
更没这个本事。
开玩笑,苏州什么时候有这种壮士?那得到春秋战国去找吧?
而那铳,他看得分明,乌黑锃亮,绝不是土造的。苏州城里,谁有这玩意儿?谁会用?
还有那身手。
一击得手,转身就逃,几个起落就窜进巷子。那步子,那利落劲儿,不是练家子,就是行伍里出来的。
读书人?
钱谦益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他心里发冷。
若刺客不是苏州的读书人,那会是谁?
谁想让周奎死?
谁又敢在御驾左近动手?
轿子又是一颠。
钱谦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魏忠贤当时站在哪儿?
在台阶上。
魏忠贤站的位置,离周奎不远。
钱谦益皱紧眉头,使劲回想。他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还有田尔耕、徐应元,那些厂卫番子……他们冲上去抓人,可刺客还是跑了。苏州城就这么大,五百御营兵守着,一个大活人,能跑哪儿去?
钱谦益不敢再想了。
他哆嗦着手,撩开轿帘一条缝。
外头天阴沉着,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贩子低头走着,两个妇人挎着篮子,在摊子前挑拣。
一切如常。
可他总觉得不对。
轿子拐进一条窄街,离他居住的拂水山庄不远了。管家钱福走在轿旁,忽然凑近窗子,压低声音:
“老爷,后头……有人跟着。”
钱谦益心里一咯噔。
“几个?”
“两个。隔着十来丈,一前一后,换着跟。”
钱谦益没敢再掀帘子。
他坐直了,手死死攥着袍子下摆。
是盯梢。
是锦衣卫还是东厂?
周奎死了,血还没擦干净。那些人,已经在看着下一个了。
钱谦益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轿子停了。
拂水山庄到了。
钱谦益没等轿夫打帘子,自己掀开帘子,探出身。腿有点软,脚下一个趔趄。
钱福赶紧扶住。
“老爷当心。”
钱谦益摆摆手,站稳了,整了整袍子。可下摆那块湿痕,遮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门里走。
儿子钱孙爱和养女钱影怜已经迎了出来。
“父亲!”
“义父!”
两人齐齐行礼。钱孙爱抬眼一看父亲脸色,吓了一跳——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眼圈发青,嘴唇没半点血色。
“您这是……”钱孙爱上前搀扶。
钱谦益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冰凉,抓得极紧。
“周……周国丈……”他声音发颤,“死了……被刺杀了……就在我眼前……血……好多血……”
钱孙爱身子一僵。
钱影怜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得细,瞧见义父袍子下摆那片深色,又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是谁这么大胆?”钱孙爱又惊又怒,“竟敢在御驾前行刺国丈?”
钱谦益被扶着往花厅走,步子发飘。
进了花厅,在太师椅上坐下,钱影怜已经端了热茶过来。
“义父,先喝口茶压压惊。”
钱谦益接过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一半,洒在袍子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端着,眼神发直。
“凶手抓到了吗?”钱孙爱追问。
“跑了……”钱谦益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喊什么……‘吴下书生,天诛国贼’……”
钱影怜眉头微蹙。
“吴下书生?”她轻声问,“是读书人做的?”
“我不知道!”钱谦益忽然激动起来,茶盏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身子弓起来。
“是谁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他死了……死了……”
钱孙爱和钱影怜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是惊疑。
父亲这模样,不像是被吓着了。倒像是……心虚?
钱孙爱喉结动了动,试探着问:“父亲……您该不会……和这事有牵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钱影怜也脸色发白。她虽年轻,可心思通透。义父是东林魁首,江南文宗,在清田这事上,和朝廷、和周奎,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真是铤而走险......
“胡说!”钱谦益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瞪着儿子,“我哪有那个胆子!是……是……”
他话到嘴边,卡住了。
不能说。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炭,烫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看着儿子和养女惊疑不定的眼神,忽然惨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回荡,听着瘆人。
“你们也以为是我?连你们都以为是我?”
他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钱孙爱慌了,忙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
“只是什么?”钱谦益止住笑,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冷了下来,“只是觉得,为父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耐,是不是?”
钱孙爱低下头,不敢接话。
钱影怜轻声道:“义父,您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明日?”钱谦益摇头,慢慢坐直了身子,“没有明日了!”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脸上那几滴血,早就干了,蹭不掉。可他使劲擦,擦得脸颊发红。
“孙爱,影怜,”他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可那股子寒意,更重了,“你们都坐下。”
两人依言坐下。
“周国丈死了,”钱谦益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死在我眼前。刺客跑了,喊的是‘吴下书生’。”
他顿了顿。
“你们说,接下来,厂卫会怎么做?”
钱孙爱迟疑道:“自然是……全城搜捕,捉拿凶徒?”
“捉拿凶徒?”钱谦益冷笑,“拿谁?苏州城读书人成千上万,拿哪个?”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刺客喊那句,就是给厂卫递刀子。他们想拿谁,谁就是‘吴下书生’。”
钱影怜脸色一白。
“义父是说……”
“我是说,”钱谦益打断她,声音更低了,“咱们钱家,现在就在刀口上。我是东林魁首,江南文宗。也是,也是......江南这帮不知道礼义廉耻的书生的首领......你们都知道周国丈死前干了什么吧?他,他把江南士林得罪死了......”
他喘了口气。
“如今他死了,死在‘吴下书生’手里。厂卫要抓人,第一个会想到谁?那些平日里和周奎不对付的,那些在清田事上蹦跶得高的,那些……和我走得近的。”
钱孙爱脸也白了。
“父亲,您是说,他们会……”
“他们会。”钱谦益点头,“他们一定会。周奎死了,总要有人填这个坑。不是我,也得是别人。可咱们钱家,树大招风,跑不掉。”
他看向钱影怜,目光复杂。
“影怜,你收拾一下,准备入宫。以我的嫡女的名义!”
话一出口,花厅里静得可怕。
钱孙爱猛地站起来:“父亲!这如何使得?大明开国至今,哪有阁臣献女入宫的先例?这……这有辱门风啊!”
钱谦益早就打算送钱影怜入宫了,但不是以自家嫡女的名义,而是在常熟钱家当中给她找个“亲爹”。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门风?”钱谦益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讲这些?”
他转向钱影怜。
“影怜,你聪慧,该明白为父的意思。如今这局面,咱们钱家,得寻一条活路。你入宫,侍奉皇上,是条路。也是咱家,表忠心的路。”
钱影怜咬着唇,没说话。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以养女的身份,”钱谦益又一次强调道,“是以我钱谦益嫡女的身份。嫁妆,为父给你备足。”
他看向儿子。
“孙爱,你去清点家产、粮仓。给影怜备五十万石白米作嫁资。”
“五十万石?!”钱孙爱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声音都变了调,“父亲!咱们家哪里拿得出五十万石粮?这……这是要掏空家底啊!”
“掏空家底,也好过满门抄斩!”钱谦益低吼,眼里血丝更密了,“这是买命钱!是向皇上表明,我钱谦益,愿倾尽所有,报效朝廷!你听不懂吗?!”
钱孙爱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看着父亲,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钱影怜低着头,良久,才轻轻开口:“女儿……明白了。”
声音很轻,可稳。
钱谦益心里一痛。
他知道,这孩子心高气傲,诗书才情,江南少有。入宫为婢为妾,是折了她的翅膀。
可他没办法。
“去办吧。”他挥挥手,声音疲惫,“连夜去办。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清单。”
钱孙爱和钱影怜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钱谦益一个人。
烛火噼啪响着。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不行。
他想。
献女,献粮,还不够。
皇上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全是这些。
皇上要的,是态度。是彻彻底底,和江南那些人,划清界限的态度。
他得递一份投名状。
一份染血的投名状。
“钱福。”他唤了一声。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站着。
“去,把守业少爷请来。”钱谦益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乎家族存亡。”
钱福身子顿了顿,低头:“是。”
半个时辰后,钱守业匆匆赶来。
他穿着家常的绸袍,脸上带着忧色。一进书房,就急着问:“叔父,深夜相召,可是为日间国丈被刺一事?侄儿听闻——”
“关门。”钱谦益打断他。
钱福退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叔侄二人。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脸。
钱守业看着叔父,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叔父的脸色,太静了。静得吓人。
“守业,”钱谦益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咱们钱家,大祸临头了。”
钱守业一愣:“叔父何出此言?”
“周奎死了。死在‘吴下书生’手里。”钱谦益看着他,“你猜,厂卫会怎么查?”
“自然是……捉拿真凶?”
“真凶?”钱谦益笑了,笑得很难看,“真凶重要吗?厂卫要的,是能交差的人。是能杀鸡儆猴的人。”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侄子,掌管家里不少田产铺子。前些日子,清田的事,你跳得最高,嚷嚷得最响。苏州城里,谁不知道你钱守业反对清田?”
钱守业脸色变了。
“叔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钱谦益一字一句,“你很合适。合适做那只鸡,给猴看。”
钱守业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
“叔父!您要救侄儿!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正是一家人,才不能拖累全家。”钱谦益转过身,不看他,“守业,你自我了断吧。对外,称急病暴毙。你的妻儿,我会妥善安置,保他们富贵。”
“不!叔父!不能!”钱守业扑通跪倒,膝行上前,抱住钱谦益的腿,“侄儿没做错什么!侄儿只是……只是为家里争利!叔父!您不能……”
钱谦益闭上眼。
“送守业少爷,”他开口,声音嘶哑,“体面些。”
书房侧门开了。
钱福带着两个家丁进来。两人都是钱家的老人,膀大腰圆,面无表情。
钱守业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走近,看着他们伸手。
他想喊,嘴被捂住。
他想挣扎,胳膊被扭住。
他看向叔父,眼里全是哀求,全是绝望。
钱谦益没回头。
他听着挣扎声,听着呜咽声,听着人被拖出去的摩擦声。
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