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周国丈之死——吴下书生,天诛国贼!(第五更)
天还没亮透,青灰灰的。
静思园外头的青石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御前亲军披甲持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得笔直。
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扑啦声。
周奎站在最前头。身上是太子太保的冠服,新的,浆洗得纳叫一个挺括。可他那张脸,灰败得像死人。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那是“劝捐疏”。手在抖,很轻,可他自己觉得,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钱谦益站在他侧后头半步。这是他的园子,静思园,平日里会客读书的地方。今儿个,成了行在。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死紧。他知道,过了今儿,他钱牧斋在江南士林,可就有点臭了。
又是带头劝捐——劝苏州富户们把家里的存粮捐出来——又要献女媚上!哪里还有一点东林领袖的风骨?
后头,几十个士绅跪着。老的,少的,穿绸的,挂玉的。都低着头,盯着青石板。没人敢抬眼。徐胤锡没来,王时敏没来,连钱谦益的堂侄子钱守业也没来。来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怕事儿,被逼着来画押的。
远处,黑压压一片。是老百姓,看热闹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时辰到了。
一个小太监从园门里出来,尖着嗓子喊:“吉时已到——献疏——”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飘,拖着尾音,有点瘆人。
周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吸进去,凉飕飕的,像刀子割喉咙。他上前一步,扑通跪下,把黄绫举过头顶。
“罪臣周奎……”他开口,嗓子又干又涩,像破风箱,“率……率苏州士民,敬呈‘劝捐疏’!愿捐粮助饷,以纾国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发飘,在风里打着颤。
后头稀稀拉拉跪倒一片,参差不齐地跟着喊:“吾皇万岁……”
没劲,透着虚。
园门开了。
魏忠贤走出来。蟒袍,白发,脸皮松松的,没什么表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田尔耕按着绣春刀,跟在左边。徐应元眯着眼,跟在右边。再后头,是高一步,手搭在刀柄上,眼珠子扫来扫去,像鹰。
魏忠贤走到周奎跟前,没接那疏。先抬眼,把后头跪着的人,慢慢扫了一遍。那眼神,平平的,可看着人,像蛇信子舔过去。
“嘉定伯,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尖细,平平的。
周奎额头抵着地,不敢动。
魏忠贤伸手,接过那卷黄绫。没看,转向钱谦益。
“牧斋先生,你也辛苦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这疏上之名,可都‘自愿’?”
钱谦益身子一颤,忙道:“回……回魏公公,皆……皆是自愿。”
“自愿就好。”魏忠贤点点头,目光又扫了一圈,声音高了些,“皇上说了,江南士绅,深明大义。这捐输,是义举,是功在社稷。日后,是要记在功劳簿上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度:“当然,若有不‘自愿’的,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皇上仁德,绝不强求。”
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得旗子扑啦啦响。
魏忠贤等了一会儿,没人吭声。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抬手,要把黄绫递给身后的小太监。
就在这时候。
“学生有话要说!”
一声喊,从跪着的人堆里炸出来。
所有人都一愣。魏忠贤手停在半空。周奎浑身一僵。钱谦益猛地抬头。
一个人,从人堆里站了起来。
青布衫,洗得发白。三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双目炯炯。是沈继祖,苏州沈家的,崇祯三年的举人。
他没跪,挺着脖子,看着魏忠贤,又看向周奎。
“公公!”他声音清亮,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学生沈继祖,有话要问嘉定伯!”
魏忠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点玩味。
周奎脸白了,嘴唇哆嗦:“你……你是何人?此乃御前,岂容你放肆!”
“御前?”沈继祖冷笑,手指着紧闭的园门,“皇上在园内‘静修’,公公在此代天受礼。学生要问的,正是这‘礼’从何来!要问的,正是这‘疏’因何而献!”
他猛地转身,对着周奎,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子劈下来:
“周奎!你世受国恩,以外戚之身,享尽荣华!却贪得无厌,侵吞民田三十万亩,逼死佃户无数!三日前,你在虎丘摇尾乞怜,卖友求荣,将江南士林脸面丢尽!今日,你又在此惺惺作态,逼我苏松士绅签这‘卖身契’!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国丈’二字?可对得起读过的圣贤书?!”
周奎被骂得往后一仰,脸色由白转青:“你……你血口喷人!我……我那是幡然悔悟,献产赎罪!”
“悔悟?赎罪?”沈继祖狂笑,笑声凄厉,“你那三十万亩田,哪一亩不是民脂民膏?哪一亩不沾着血泪?!你周家库房里的银子,哪一两不是搜刮而来?!今日你为保自家富贵,跪地卖身,他日是否也要将我江南百姓,尽数卖与阉宦、厂卫?!”
最后一句,是冲着魏忠贤、田尔耕、徐应元吼的。
“阉宦”、“厂卫”四个字,像炸雷,在广场上滚过。
田尔耕眼一瞪,手按上了刀柄。徐应元脸一沉。周围厂卫、锦衣卫,手都摸向腰刀。
魏忠贤抬了抬手,止住他们。他看着沈继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冷下去:“好个狂生。诽谤勋戚,诋毁朝廷,冲撞御驾。拿下。”
两个锦衣卫扑上去,如狼似虎。
就在这时候,异变陡生!
跪在后排边上的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是个青衣人,蒙着面。动作快得像闪电,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乌黑锃亮,短把,是柄燧发手枪!
“吴下书生,天诛国贼!”
他厉声长啸,声震全场。枪口抬起,对准不远处的——周奎!
砰!!!
火光炸开,白烟喷涌。枪声震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周奎正被沈继祖骂得心神俱裂,枪声一响,他浑身一僵。低头,看自己胸口。绯色袍服上,左胸那儿,猛地绽开一朵血花。
他脸上还留着惊愕,恐惧,茫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子。
然后,仰天倒下。
噗通。沉重的身子砸在青石板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那卷黄绫“劝捐疏”,掉在旁边,也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
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了旁边钱谦益的脸上。
钱谦益呆住了。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手上黏糊糊的,腥的。他低头,看手上的血,又看看地上抽搐的周奎。
“啊——!!!”
一声尖叫,不像人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裤裆一热,湿了。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筛子。
“有刺客!护驾!!”魏忠贤尖利的嗓子破了音。
“抓刺客!!”田尔耕、徐应元同时吼出来。
那蒙面刺客一击得手,看都不看,把还在冒烟的燧发枪往地上一扔,身子一矮,撞开旁边吓傻的士绅,朝人群外就冲!
“拦住他!”高一步拔刀大吼。
禁军动了,可现场已经乱了套。士绅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你推我挤,乱成一团。看热闹的百姓也炸了锅,尖叫着往外跑。厂卫、锦衣卫拔刀呼喝,可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那刺客身手利落,几下就窜出人群,一头扎进静思园旁边的巷子,没了影。
广场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倒着的周奎,瘫着的钱谦益,被按在地上的沈继祖,惊魂未定的士绅,如临大敌的厂卫。还有面色铁青的魏忠贤。
风卷过来,带着血腥味。
周奎被抬进静思园侧院。御医来得快,看了一眼,摇头。
铅子打进心窝,没救了。
魏忠贤站在床边,看着周奎。眼睛还睁着,瞪着房梁。他弯下腰,伸手,把他眼皮抹下来。
直起身,对旁边哆嗦的御医、太监,还有闻讯赶来的苏州知府几个官员说:
“嘉定伯临去前,拉着咱家的手,说……‘臣,忠……忠于皇上,死……死得其所。望……望皇上,勿以臣为念,清……清田……大业……为……重……’”
他说得平平板板,像在念文书。周围的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奎的“遗言”,就这么定了。
园子深处,精舍。崇祯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平息的乱象。他背对着门。
魏忠贤进来,垂着手,把事儿说了。“……刺客喊‘吴下书生,天诛国贼’,用的是西洋燧发短铳,手脚利落,跑了。周奎……没了。”
崇祯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
“吴下书生……天诛国贼……”他低声念了一遍,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转身,脸上结了一层冰。
“传旨。”
魏忠贤躬身。
“嘉定伯、太子太保周奎,公忠体国,率先献田,劝捐输饷。今于御前,遭宵小刺杀,以身殉国。追赠太保,谥‘忠烈’,以国公礼葬。其子周鉴,晋大员侯,世袭罔替,即日赴台,继承父志,开疆拓土。”
旨意一条条,冷冰冰的,砸下来。
“苏州士绅沈继祖,”崇祯声音更冷,“御前咆哮,诽谤勋戚,勾结匪类,疑为刺客同党。着锦衣卫、东厂,严加审讯。”
“刺客凶徒,光天化日,刺杀勋戚,惊扰圣驾,此乃谋逆!”最后三字,咬得铁硬。
“着御营副将高一功,即率兵封锁苏州各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搜捕刺客及其同党!凡形迹可疑、私藏凶器、与周奎有旧怨、或与沈继祖往来密切者,一律锁拿,严审!”
“钱谦益,”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瘫软的人影已被人搀走,“受惊过度,扶下去静养。劝捐之事,不可耽搁。十日内,朕要看到三百万石粮,置于苏州府库。少一石……让他自己掂量。”
“奴婢(臣)遵旨!”魏忠贤、田尔耕、徐应元、高一功齐声应了,退出去。
崇祯望着离去的几人,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这下,皇后稳了,太子也稳了......”
旨意传出静思园。
没多久,苏州城里就乱了。
马蹄声像打雷,从四面八方响起。兵甲碰撞,哗啦啦的。高一步的御营兵,像狼一样扑向各个城门。锦衣卫、东厂的番子,拿着驾帖,踹开一扇扇高门。
哭喊声,呵斥声,撞门声,响成一片。
静思园外头的血,被水冲过了,淡了,可那腥气,好像还散不去。
周奎的尸体盖了白布,抬出去。他要以“忠烈”的名头,风风光光下葬。
钱谦益被扶进一间静室,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脸上那几点干了的血痂,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魏忠贤站在园门的高阶上,看着乱哄哄的苏州城。田尔耕、徐应元站在他旁边。
“查。”魏忠贤开口,声音不高,“沈继祖的师友、同窗、姻亲。徐胤锡、王时敏、钱守业……那日没来签名的,一个都别漏。皇上说了,这是‘谋逆’。谋逆,是要株连的。”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气:
“周奎死了,成了‘忠烈’。咱家,得让这‘忠烈’的血,流得值。”
田尔耕、徐应元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风大了,吹得旗子猎猎地响。苏州的天,快要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