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活路,只有一条了,打出去!
“毕尚书!”
崇祯忽然点了毕自严的名,同时从一旁伺候的太监手里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蓝布面,黄绫签,是户部的黄册。
“臣在。”毕自严连忙起身。
“万历六年,张太岳清丈全国田亩,录在册的纳赋田,是多少?”
毕自严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是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
“好。”崇祯点点头,翻开册子,“那崇祯二年,朕即位之初,户部报上来的纳赋田,是多少?”
毕自严额角见汗:“是……是四百三十二万顷有余。”
“少了二百七十万顷。”崇祯合上册子,声音平静,“这才多少年?六十三年。二百七十万顷田,没了。哪去了?”
殿里死寂。
“被宗室占了,被勋贵占了,被士绅占了。占了的田,不纳粮,不服役。朝廷的赋税,全压在剩下那四百多万顷地上,压在那些还有田的小民头上。”
崇祯把册子往案上一丢。
“啪”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
“徐先生。”他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起身:“臣在。”
“你说说,万历六年,天下人口多少?”
“回陛下,据《万历会计录》,在册人丁六千零六十九万。若计口,约一亿二千万。”
“那如今呢?”
徐光启沉默片刻,低声道:“崇祯二年,臣督修《崇祯历书》,曾与钦天监同仁推算……天下丁口,虽经连年灾荒、兵祸,仍当在一亿八千万至两亿之间。”
“一亿二千万,到两亿。”崇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田少了三成,人多了六成。这账,怎么算?”
他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年,北旱南涝,蝗灾瘟疫,没断过。你们都说,是天灾。朕也说,是天灾。可这天灾底下,藏着的,是人多。”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土八百五十万顷,人口六千五百万。一顷田,养七口人。丰年有余,灾年可度。”
“万历六年,田七百万顷,人口一亿二千万。一顷田,养十七口人。紧巴巴,但还能活。”
“到了朕手里,田四百万顷,人两亿。”崇祯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顷田,要养五十口人。”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割过每个人的脸。
“你们告诉朕,这地,还养得活这么多人吗?”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孙承宗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施凤来脸色发白,钱谦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毕自严嘴唇哆嗦,徐光启闭了闭眼。张之极攥紧了拳,洪承畴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养不活了。”崇祯自己回答了,“所以稍有旱涝,便是赤地千里。稍有蝗灾,便是颗粒无收。不是天灾变厉害了,是人太多了,地太少了,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万历六年到崇祯二年,六十三年,田少了三成,人多了六成。这六十三年,太平年景有几载?万历三大征,泰昌红丸,天启阉祸,辽东丧师,陕西民变……可人,还是多了。为什么?”
崇祯自问自答:
“因为百姓要活。没田,就开荒。山林开了,湖泽填了,能长庄稼的地方,都种上了。可地就那么多,人却一年年往外冒。一顷田养五十口人,已经是刨地三尺,榨干最后一粒粮。这时候,老天爷打个喷嚏——旱一点,涝一点,冷一点——便是要人命的灾。”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今年七月雪,江南稻麦绝收。缺多少粮?徐先生,你算过么?”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江南稻麦绝收......即便及时补种番薯,恐怕也会有数千万石的缺口......”
“数千万石。”崇祯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笑里没半点温度,“两亿人,一人一年吃三石粮,便是六亿石。缺数千万石,看似不多,是吧?”
他目光扫过众人。
“可这缺的数千万石,不是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每天少吃一口两口。是上千万人,要断粮。这几百万人没饭吃,就会变成流民。流民聚起来,就是流寇!就是陈胜吴广黄巾贼!”
“陛下……”施凤来颤声开口,“可……可历代赈灾,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总能……”
“赈?”崇祯打断他,语气冷厉,“拿什么赈?太仓还有多少粮?毕尚书,你告诉他。”
毕自诚声音发苦:“太仓存粮,即便全力赈济,也只够撑到今年秋冬收。若江南绝收……明年春天,北地便是饿殍百万,江南恐怕也要闹饥荒。现在只能指望南洋够米了......”
“听见了?”崇祯看向施凤来,“没粮可赈。朝廷没粮,官府没粮,地主士绅有粮,但他们不会拿出来。他们只会囤积居奇,等着粮价涨上天,好用一石陈米,换你十亩好田。”
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所以,朕,必须要......清田!”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众人心上。
“陛下三思!”施凤来噗通跪倒,声音发颤,“清丈田亩,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士绅,盘根错节,若激起民变……”
“民变?”崇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是饿死的人变成流民可怕,还是让那些占了几万亩田、却一粒税粮不交的士绅老爷们,吐出来一点陈粮更可怕?”
施凤来语塞。
“此次清田,朕不为夺产,只为实粮。”崇祯缓缓道,“凡清查出的隐田、侵田、占的官田、军屯,田主只需按亩,一次性补足近十年所欠田赋,并与官府签立‘永佃契’,朝廷便承认其业权。此后,每年按亩缴纳双倍田赋,分摊辽饷即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朕知道,这会得罪人。得罪那些占了几十万亩田,却只纳几百亩税的大户。可朕没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炭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两亿人要吃饭,几百万顷地养不活。清田清出来的粮食,也只能解燃眉之急。长久怎么办?只有三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让人少下去。怎么少?饿死,病死,战死。黄台吉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朕不选这条路。”
第二根手指。
“第二,让地多出来。怎么多?开荒?能开的地,洪武年间就开完了。垦殖?湖广、四川,能垦的也都垦了......没地了。”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他声音沉下去,像压着千钧重担,“去找新地。”
他转身,指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图。手指从大明两京十三省,缓缓向南移,移过安南,移过占城,移过真腊......
“这里,”崇祯的手指停在那片蓝色上,“有一年三熟的稻米。有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沃土。有不计其数的荒地,等着人去开垦。”
他收回手,看向众人。
“洪武年间,福建、广东的百姓,活不下去,就下南洋。去吕宋,去爪哇,去暹罗。在那里开荒,种地,做生意,活下来了,还活得不差。”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带回来的不仅是奇珍异宝,更有稻种、棉种、占城稻。这些种子,在福建、广东种开了,多养活了百万人。”
“可现在呢?”崇祯声音提高,“西番来了。葡萄牙人占了满剌加,西班牙人占了吕宋,荷兰人占了巴达维亚。他们把南洋当成自己的后院,不许我大明百姓再去垦荒,不许我大明商船自由往来。他们用炮舰和火枪,画了一条线,告诉我大明的百姓:此路不通。”
他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脸上。
“他们凭什么?”
“就凭他们的船坚,炮利?”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崇祯的声音,在回荡。
“可朕的船,也不钝。朕的炮,也不软。郑芝龙、刘香、杨六,这几年造了多少夹板巨舰?铸了多少红夷大炮,比西番的差么?不差!”
“那为什么,我大明的百姓,要困在这几百万顷越来越贫瘠的土地上,为了一口饭,人吃人?而万里沃野的南洋,却让西番的夷狄占着,种香料,开银矿,享富贵?”
他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因为朝廷没给百姓指出这条活路!因为士大夫觉得,下南洋是弃民,是化外!因为满朝文武,眼睛只盯着这四百万顷地,只想着怎么从百姓嘴里抠出最后一粒粮,却没一个人敢抬起头,看看外面那万顷波涛,无边沃野!”
......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上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想好了,谋划好了,就等一个时机,捅破这层窗户纸。
而七月飞雪,江南绝收,就是那个时机。
“所以,清田。”崇祯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决绝,“清出的田,补缴的赋,朕一两银子不留,全部用在三件事上。”
他竖起手指。
“一,赈济江北灾民,稳住民乱,给朝廷争取时间。”
“二,打造海船,武装水师。没有船,没有炮,什么南洋沃土,都是镜花水月。”
“三,”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资助贫民,下南洋,开荒,拓殖。”
他看向洪承畴:“亨九。”
洪承畴起身,肃然:“臣在。”
“你是征倭督师,也是朕的殖民大臣。”崇祯盯着他,“这件事,你来办。会同市舶司、沿海各省,即刻张榜天下:凡我大明子民,愿往南洋拓殖者——安南、占城、水真腊、暹罗——官给路费,官发籽种、农具。垦荒之地,永为己业,十年不征赋税。”
他又看向钱谦益:“受之。”
钱谦益忙起身:“臣在。”
“你是东南士林领袖。告诉东南的富户、海商:能募贫民千人以上出海垦殖者,朝廷授‘镇守使’衔,许其在海外辟地百里,自征赋税,世袭罔替,一如会安二伯、施耐三伯和归仁伯赵泰!若是地盘大了,人口多了,不仅伯爵可封,公侯郡王,也是可以的!那些当家主的,嫡出的,读得了书的不想去,可以让家里的次子、庶子和秀才都考不上的傻儿子去......去开枝散叶,去博一个属于他们的富贵!”
在场的大臣们这下完全明白了,原来郑彩、毛有德、赵泰,还有施耐港的钱、申、徐三家伯爷就是试点,是后来者的榜样!
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