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朱小八
崇祯八年,马六甲海峡。
风从东南来,带着咸腥和湿气,卷着“福昌号”的船帆,发出扑啦啦的闷响。
朱小八坐在底舱的货箱上,背靠着木桶。
舱里很暗,只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随着船身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手里握着块鹿皮,慢慢地擦着一柄弯刀。
刀是好刀。
刀身带着弧度,靠近刀柄的地方嵌了块绿松石。刀锋是冷的,擦干净了,能照出人脸上那道疤——从左眼角斜到下颌,蜈蚣似的趴着。
这疤是在德干高原留下的。
那天他跟着一队“蒙古兵”去抢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是个土王的庄园。有个天竺护院挥刀砍来,他躲慢了半拍,刀尖就划开了脸。血糊了眼睛,他摸到什么抓什么,最后是块石头,砸碎了那护院的脑壳。
刀是抵账来的。
三个蒙古汉子——其实都是陕北人,冒充的——欠了他酒钱和女人的钱,拿不出银子,就把这刀和两杆燧发枪塞给他。
枪也在手边。
燧发机,黄铜枪托,枪管上刻着波斯文,不知道是哪个匠人造的。在印度,这种枪金贵,蒙古兵也稀罕,可那三人实在没钱了。
朱小八把刀插回鲨鱼皮鞘,又拿起一杆枪,用细铁钎子清理枪机里的火药渣。
舱里还有别人。
七八个,都窝在阴影里。有喘气粗的,有偶尔咳嗽的,都不说话。这些是“伤兵”,跟着船回大明的。缺胳膊的,瘸腿的,还有个半边脸毁了,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剩一条缝。
他们都是陕北的汉人,在印度给奥朗则布当兵,说是蒙古人,拿双份饷。
现在仗打完了,或者打残了,就想着回家。
朱小八擦好枪,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了塞子,往枪机里倒了一撮细火药。动作很慢,怕洒了。火药金贵,在海上更金贵。
他腰上缠着条布腰带,厚厚的,贴着肉。
里头藏着二十几枚金币,蒙兀儿王朝铸的,上面有波斯文。还有个小布袋,装着碎金粒和几颗不太透亮的宝石。这些是他的家当,两年挣的。
在印度,他干的是随军商人的活。
蒙古兵抢了东西——铜器、银器、绸缎、香料,什么都抢——他就低价收,再倒卖给波斯商人或者葡萄牙佬。有时也牵线,帮兵痞找女人,抽个头。
生意不好做。
天热,病多,说不准哪天收你货的兵就死在下次劫掠里,账就成了烂账。所以他学精了,只做现钱,或者拿东西抵。这刀和枪,就是这么来的。
油灯晃了晃。
朱小八抬眼,看见对面那个独臂的伤兵正盯着他手里的枪,眼神直勾勾的。
“看什么?”朱小八说。
伤兵摇摇头,把脸别过去,只剩一条空袖子晃了晃。
朱小八不再理他,从旁边拿起个牛皮袋子。袋子是防水的,口用细绳扎着。他解开,里头是一沓信,厚厚的,用油纸隔着。
都是那些蒙古兵托他捎回家的。
他们大多不识字,就口述,朱小八代笔。也有识几个字的,自己写好了,也塞给他,让他带回大明,送到陕北、甘肃那些地方。
报酬就是这刀和枪。
朱小八识点字。
大水前,村里有个老童生开蒙馆,他家条件还行,就让他去学了两三年。后来大水来了,爹娘没了,妹妹也没了,那点字倒没忘。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
信纸粗糙,折叠处都磨毛了。展开,字歪歪扭扭,是朱小八自己写的:
“爹、娘:俺在这天竺国好着呢……”
朱小八扫了两行,就不看了。
这信是王二狗的,绥德人。信里说顿顿有白面馍,有羊肉,打仗轻省,抢了个铜壶换了金戒指。可朱小八记得,王二狗说的那个“金戒指”,其实是铜的,就表面镀了层金粉。那铜壶也不是他抢的,是打扫战场时从死人身上扒的。
可王二狗让这么写,他就这么写。
他又抽出一封。
这封字迹工整些,是识字的兵写的:“婆姨:俺给你捎了块花布,天竺这边的布颜色鲜亮……”
这是李老四,兰州人。
信里说自个儿当了十夫长,手下有十个天竺兵,还捎回去十两金沙。朱小八知道,李老四的“十夫长”是哄人的,就管五个什么刹帝利,还是临时凑的,战斗力稀松。至于十两金沙,顶多八两。
可李老四说,家里婆姨信这个。
朱小八把信折好,塞回去。
舱里静,只有船身吱呀呀的响,还有外头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他把牛皮袋子重新扎好,放在身边。那里头是别人的念想,是他的路费。
正要闭眼歇会儿,头顶甲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嘶喊,是瞭望哨变了调的声音:“东南方!有船!是红毛番的船!”
舱里的人全醒了。
伤兵们坐起身,眼神警惕。朱小八把手枪插在腰间,弯刀挂在右侧,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结实,肩膀宽,站在那里像块石头。
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是小八的好友周老大。他现在升了船头,替郑家打理一条福船,专跑南洋-印度这条线。
“都上来!”周老大吼,“红毛番的船,冲着咱们来的!”
朱小八跟着上了甲板。
天阴着,海是铅灰色的,浪不高,但急。东南方,一条大船正破浪而来,船身细长,三桅,帆张得满满的。船头飘扬着一面旗——红白蓝三色,中间是VOC三个字母。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
“是‘海蛇号’,”周老大啐了一口,“老子认得它,上月才在马六甲劫了条福船。”
“福昌号”也是条福船,大,稳,能装货,但笨重。船上装了十二门铜炮,都是轻型的,打海盗够用,打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就吃力。
对方那船,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少说有二十个。
甲板上已经乱起来。
水手们从舱里搬出火铳、弓箭、刀斧,堆在甲板中央。商人们脸色发白,有个年轻的缩在桅杆后头,腿在抖。那七八个伤兵也上来了,他们聚在一起,没说话,只是各自找位置,有的靠在船舷,有的蹲在货箱后。
朱小八走到右舷,眯眼望着来船。
距离还在三四里外,但对方航向明确,就是冲着“福昌号”来的。这海域靠近马六甲,是荷兰人的地盘。大明商人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两年为了商路,冲突越来越多了。
大概是朝廷在打通什么“明-印-法”的线,动了荷兰人的饼。
这是朱小八在印度听那些葡萄牙商人说的。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是死对头,说起荷兰人,牙都咬碎了。可朱小八不关心这个,他只知道,荷兰人劫船,劫了就是死。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炮手就位!”周老大的声音在风里炸开,“装链弹!打它桅杆!”
炮手们忙活起来,搬火药桶,塞炮弹,用推杆压实。佛郎机炮是后装子铳,装填快,但射程近,精度差。
对面船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了。有穿蓝外套的荷兰军官,有穿皮甲的日耳曼佣兵,还有一大群缠着头巾的爪哇人,皮肤黝黑,手里拿着弯刀和短矛。
最扎眼的,是船头站着的几个人。
穿着日式的阵羽织,腰间插着长短刀,头上梳着月代头。是日本浪人,切支丹,信洋教的。这些人在南洋当佣兵,要价高,手也黑。
“准备接舷!”周老大又吼。
话音没落,对面船身火光一闪。
“轰!”
炮声隔了一息才传来,链弹撕裂空气,呜呜作响。“福昌号”主桅的帆被撕开一道口子,帆索崩断几根。船身猛地一晃。
“还击!”周老大脸涨红了。
“福昌号”的炮也响了。
六门佛郎机炮,喷出白烟。炮弹飞出去,大多落进海里,激起水柱。只有两发打在对方船身上,木屑飞溅,但没打中要害。
距离拉近到一里。
对方第二轮炮击来了,这次是实心弹。一颗铁球砸在“福昌号”左舷,船板炸开,碎木乱飞。有个水手被溅起的木片刺穿脖子,捂着喉咙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朱小八蹲在货箱后,一动不动。
他给两支燧发枪都装好了火药和铅弹,枪机扳开,放在手边。弯刀出鞘半寸。腰间的金币贴着肉,沉甸甸的。
“接舷钩准备!”周老大的声音已经嘶哑。
两条船的距离只剩几十丈。
对面甲板上,爪哇人开始嚎叫,挥着刀。日本浪人沉默,只是拔出了刀,长刀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抛钩!”
十几条带铁钩的绳索从对面抛来,钩住“福昌号”的船舷。对方水手用力拉,两条船越来越近,船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杀!”
第一个跳过来的是个爪哇人,黑瘦,挥着弯刀。周老大迎上去,厚背砍刀一劈,那爪哇人举刀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甲板上瞬间乱了。
水手们和冲上来的爪哇人杀成一团。刀砍进肉里的闷响,临死的惨叫,兵刃碰撞的尖啸。血溅在甲板上,很快汇成一股,顺着排水孔往外流。
朱小八没动。
他盯着一个荷兰军官。
那人穿着锁子甲,戴着三角帽,手里举着细剑,在后方指挥。两个日耳曼佣兵护着他。军官嘴里喊着荷兰话,手指着“福昌号”的舵轮。
就是他了。
朱小八端起一杆燧发枪,瞄准。
距离十来步,但甲板在晃,人在动。他屏住呼吸,枪口随着军官的移动缓缓移动。手指扣在扳机上,轻轻用力。
“砰!”
枪声在混战中不算响,但军官身子一震,往后倒去。铅弹打中了他胸口,锁子甲没挡住。两个佣兵一愣,朱小八已经扔了空枪,抓起第二杆。
“砰!”
第二枪打中一个佣兵的肩膀,那人惨叫着滚倒。
朱小八拔出弯刀,冲出。
另一个佣兵反应过来,挥着长剑砍来。朱小八矮身,弯刀自下往上撩,砍在对方大腿上。佣兵吃痛,动作一滞,朱小八的刀已经抹过他脖子。
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朱小八一脸。
他顾不上擦,扑到军官尸体旁,手在对方怀里摸索。摸到一个鼓鼓的皮钱袋,扯下来,塞进自己怀里。又摸到旁边那个日本浪人尸体——这浪人刚才想偷袭他,被他反手一刀捅死——从腰间扯下个绣花钱包。
都塞进怀里。
然后他起身,退回货箱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他喘着气,胸口起伏。腰间的金币袋硌着肉,怀里的钱袋鼓囊囊的。脸上是血,手上也是血,刀上血在滴。
甲板上还在厮杀。
那七八个伤兵结成了个小阵。独臂的用单手挥刀,刀法狠辣,专砍人腿。瘸腿的背靠船舷,手里攥着根长矛,有人靠近就捅。半边脸毁了的那个,手里拿着把短铳,看准机会就放一枪,打完就往后缩。
他们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知道怎么杀人,也知道怎么不被杀。
朱小八看了两眼,没上去帮忙。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刚抢的钱袋,打开。荷兰军官的钱袋里有二十多枚金币,荷兰盾,铸造精致,还有几粒小宝石,成色不错。日本浪人的钱包里有几枚永乐通宝,一小块金锭,还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日文,像是护身符。
他把金锭和宝石塞进腰带,金币装进钱袋,重新揣好。
然后他抬头,看战局。
荷兰人死了不少,爪哇人也死了大半。日本浪人还剩下三个,背靠背守着。对方船上有号角声响起,是撤退的信号。
钩索被砍断,两条船慢慢分开。
“海蛇号”开始转向,帆调整角度,借着风势,往东南方退去。甲板上留下十几具尸体,血把木板染得暗红。
“福昌号”这边,也死了二十多个。
周老大靠着桅杆坐下,肩头的伤深可见骨。有人拿来布和烧酒,他咬着牙,让人倒酒清洗伤口,然后用布草草捆上。脸白得像纸,汗顺着下巴滴。
朱小八走过去,蹲下。
“还没死?”周老大咧嘴,笑得难看。
“你没死,我哪敢先死。”朱小八说。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了塞子,递过去。里头是印度带来的烈酒,比大明的烧刀子还冲。
周老大接过,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血又从伤口渗出来。
“红毛番……越来越他娘猖狂了。”周老大喘着气说。
朱小八没接话,只是看着海面。“海蛇号”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渐渐消失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
水手们开始清理甲板。
尸体抬起来,扔下海。扑通,扑通,声音沉闷。血用水冲,冲不干净,留下深褐色的印子。伤员被抬到底舱,惨叫和呻吟从下面传上来。
朱小八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牛皮袋子还在,信没丢。他拿起来,拍了拍灰。腰间的金币袋沉甸甸的,怀里的两个钱袋也鼓着。他坐下,开始数。
荷兰盾金币,二十二枚。宝石,五粒,都不大,但颜色正。金锭,约莫三两重。还有那块日本浪人的金锭,成色差些,但也是金。
他把这些,和自己原来的金币、碎金,全都倒出来,摊在油布上。
朱小八一枚一枚数,数得很慢,很仔细。数完了,用油布包好,重新缠在腰间,贴肉绑紧。然后他拿起那两杆燧发枪,用布擦拭枪管上的血。
做完这些,他才靠回木桶,闭上眼睛,没有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印度,没有海,只有淮北老家那条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