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豪强了,必须出重拳
淮安行在,议事厅。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淮北地图,上面用朱砂笔点了密密麻麻的红点,看着扎眼——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对抗清田的豪强庄园!
崇祯皇帝就站在地图前头,抱着胳膊,绛色的袍子角被风吹得微微动。洪承畴、李鸿基、李过、高一功、张之极、徐承业、常延嗣、牛金星、徐应元、魏忠贤、孔胤植等等,黑压压站了一屋子,都没吭声。
赵大勇风尘仆仆地站在地图下面,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还有压不住的愤懑。
“……陛下,诸公,”赵大勇嗓子有点哑,指着地图上的徐州府地界,“卑职带人,跑了半个徐州府,清出来所谓‘无主’的荒地、被占的官田军田,拢共……一万三千亩挂零。”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这是清丈的细目。”
王之心接过册子,放到崇祯面前的条案上。崇祯没看,只是盯着赵大勇。
赵大勇又打脚边的一口大箱子,里面是明晃晃的金子和银子,还有三张揉得发皱的纸。
“这些,是沿途几个大户,‘送’给卑职和弟兄们的。折银……大概六千两。”他脸上有点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还有这三个女子的身契……人也跟着来了,在外面候着。”
“就这些?”崇祯开口了,声音平平静静的。
“不止!”赵大勇像是被点燃了,声音猛地拔高,“陛下!那些围子里的豪强,根本不怕咱们清田!他们……他们把灾民都圈起来,当奴工使唤!黄家围子的黄天榜,还有萧县李家庄的李扒皮,砀山张家堡的张阎王……家家都养着几百上千的奴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拿着棍棒锄头,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进!”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卑职……卑职私下问了那三个女子,她们……她们都是家里遭了灾,被逼着签了卖身契的!那个叫杨招娣的丫头说,黄天榜还……还逼良为娼,把人卖到南边去!”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张按了手印的纸,递上去:“这是她们的供状!血淋淋的供状啊,陛下!”
崇祯伸手,拿起那几张纸。纸很轻,他却看了很久。
屋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忽然,崇祯“啪”地一声,把供状拍在条案上。力道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得瘆人的笑。
“好啊。”他轻轻说了一句,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逼良为奴,蓄养私兵,对抗王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豪强了!这是国中之国!是趴在朕子民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标着“黄家围子”的那个红点上。
“洪承畴!李鸿基!”
“臣在!”洪承畴和李鸿基同时踏前一步,躬身应道。
“朕命你二人,率御前亲军步军一营,即刻开拔!”崇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将徐州府境内八个最刺眼的红点圈在一起,“给朕平了这八个围子!第一个,就拿这黄家围子开刀!”
“臣,遵旨!”洪承畴沉声道。
李鸿基眼露凶光,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将定把那个黄什么榜的脑袋拧下来!”
“朕不要你蛮干!”崇祯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听着!围子里那些奴工,多是胁从,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是朕的赤子!能不杀,就不杀!给朕用木棍!用刀背!以擒拿震慑为主,非十恶不赦者,不妄开杀戒!听见没有?”
李鸿基缩了下脖子,抱拳道:“末将明白!用棍子敲,用刀背拍,尽量不砍脑袋!”
崇祯这才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去吧。打出王师的威风,也让淮北的百姓看看,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的天!”
“是!”
洪承畴和李鸿基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
屋里剩下的人,一个个都满脸义愤,忠不可言。
崇祯重新坐下,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思索着接下去该动哪个府?
动淮北......他可是打着十二分小心的!
这地方,民风彪悍,历史上盛产反贼和......开国皇上!
所以他没有一上来就让那一千五百零八个崇小将去硬干,而是先摸底——摸清楚到底有多少淮北豪强有对抗的心思,有多少拎得清把吞下去的田吐出来,还有多少只有行贿,不敢对抗。
对于不同的豪强,当然要采取不一样的对策。
对黄天榜这样的,必须雷霆手段,一下摁死,可不能让他裹挟灾民反起来,一旦闹起来,会闹出什么来就不好说了。淮北这地方的人,天生有造反基因......
……
沛县,黄家围子。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黄天榜黄四老爷躺在铺着厚锦被的雕花大床上,鼾声正响。他怀里搂着个身子单薄的小丫头,眉眼还没长开,脸上带着泪痕,即使在睡梦里,也轻轻蹙着眉,身子微微发抖。这是昨晚刚被他强行开苞的婢女。
黄天榜咂咂嘴,脸上是心满意足的得意。钦差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的金银女人喂饱了?这沛县地面,还是他黄四爷说了算!
围子墙头上,一个守夜的家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骂骂咧咧地从避风的垛口后面爬起来,揉了揉有点发麻的腿。他随意地往外面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动作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围子外面,那片原本空旷的野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全是兵!穿着统一的战衣,戴着明盔,拿着长枪腰刀,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队伍前面,还有几门黑黝黝、带着轮子的小炮,炮口正对着围子大门!
那家丁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就往寨墙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尖叫:“兵!好多兵!外面全是兵啊!”
他这一喊,像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围子瞬间炸了锅。
黄天榜被心腹家丁从被窝里拖起来时,还迷迷糊糊。“吵什么?天塌了?”
“老爷!不好了!官军!好多官军把围子给围了!”
黄天榜一个激灵,鞋都顾不上穿,跑到大宅子的三楼,在一扇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完了!
但他到底还是淮北男儿!当下还强作镇定,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嘶吼:“快!快把人都叫起来!上墙!都拿上家伙!告诉他们,官军是来抢地杀人的!不想死就跟老子顶住!”
几个心腹家丁连踢带打,把那些睡眼惺忪的奴工从窝棚里赶出来,塞给他们削尖的木棍、锄头,连推带搡地赶上墙头。
奴工们看着外面森严的军阵,吓得浑身发抖,挤作一团。
这时,军阵前方,一骑缓缓而出。马上是个虬髯大汉,额骨很高,一脸凶相,正是李鸿基。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像打雷一样传遍整个围子:
“里面的人听着!吾乃大明御前亲军副将李鸿基!奉天子诏令,清丈田亩,惩办恶霸!黄天榜,逼良为奴,对抗王法,罪大恶极!只拿首恶,胁从不问!识相的,扔掉棍棒,跪地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喊话,墙上的奴工都听见了,一阵骚动。几个管事的豪奴厉声呵斥,挥着鞭子抽打,才勉强压住。
黄天榜躲在墙垛后面,心一横,夺过一面锣,使劲敲起来,扯着嗓子喊:“别听他的!官军骗人!他们是来抢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的!守住!守住就有活路!”
李鸿基在下面听得真切,冷笑一声,扭头对洪承畴道:“洪督,这老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洪承畴面无表情,轻轻一挥手。
他身边一个旗牌官猛地挥下手中红旗。
“放!”
炮手早就准备就绪,闻令立刻将火把凑近引信。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枚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狠狠砸在黄家围子那扇厚实的大门上!
木屑纷飞!大门直接被轰开一个大洞,门闩断裂,半边门扇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进攻!”李鸿基马刀前指。
“杀——!”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赵大勇、孙破虏、李定边三人,如同出笼的猛虎,带着麾下手持特制长木棍、藤牌木棒的兵士,如同潮水般从破开的大门涌了进去!
墙头上的奴工哪见过这个?炮一响就吓傻了一半,再看如狼似虎的官军冲进来,更是魂飞魄散。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跑啊!”人群顿时炸窝,哭爹喊娘地往墙下跑,棍棒扔了一地。几个豪奴还想弹压,瞬间就被冲上来的官军几棍子砸翻在地。
黄天榜在后面看得真切,知道大势已去,带着两个心腹,扭头就往围子后门跑。后门偏僻,说不定官军还没堵住。
他跌跌撞撞跑到后门,哆哆嗦嗦地拉开门闩,刚把门推开一条缝,整个人就僵住了。
门外,洪承畴端坐马上,李鸿基提着马刀,正冷冷地看着他。身后是几十名精锐亲兵。
李鸿基马鞭一指,咧嘴笑道:“黄天榜?你这反贼,还想往哪儿跑?”
黄天榜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冤枉啊!将军!上官!小人冤枉啊!小人是良民,是那赵大勇勒索不成,反咬一口啊!小人愿献出全部家产,求将军饶命啊!”
李鸿基跳下马,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冤枉?你那围子里几千奴工,都是自愿给你当牛做马的?杨招娣她们,也是自己把卖身契塞给你的?”
黄天榜哑口无言,只是拼命磕头。
李鸿基直起身,对手下一摆头:“锁了!”
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用铁链子把黄天榜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进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黄家围子。哭喊声、求饶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官军呵斥、整队的声音。
赵大勇快步跑来,对洪承畴和李鸿基抱拳:“禀督师、将军,围子已控制!擒获豪奴头目二十七人,缴获兵器、赃物无算!奴工正在安抚登记,我军无人伤亡!”
洪承畴点点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围子,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黄天榜身上。
“把这第一个钉子,给我钉死了。”他淡淡地说,“接下来那七家,照此办理。”
“是!”
初升的太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黄家围子的戏,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