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奉旨贪污,忠不可言!
淮北的天,灰蒙蒙的。才过了汛期,地上还没干透,车轱辘压了过去,带起一溜泥浆子。
沛县地界,离黄河老河道不远,有个黄家围子。圩墙夯得厚实,墙头上还能看见扛着梭镖的壮丁来回晃悠。这是崇祯五年的大水过后,少数几个没被完全冲垮的大土围子之一。
一队人马,打着“奉旨清田”的旗号,停在了围子外头。人数不多,也就三十来号,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明军号衣,拿着长枪腰刀,领头的正是赵大勇。他身边是副手孙破虏、李定边。这仨都是“崇小将”,看他们的名字就知道,全都是军籍出身。
围子门开着,但气氛不对头。
黑压压一片人,堵在了门口。少说两千号,多是青壮,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穿着破烂的衣衫,露出的胳膊和脚杆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们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锄头,眼神里混杂着麻木、恐惧,还有一丝被煽动起来的敌意。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在初冬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仔细看去,这些青壮虽瘦弱,但动作举止却透着诡异的整齐。他们不是杂乱地挤作一团,而是隐隐分成几堆,每堆前面都站着一两个穿着稍整齐、眼神凶狠的汉子,像是管事的头目。这些头目不时用眼神呵斥着想要退缩的人,逼着他们往前站。
领头的却是个穿长衫的,三十多岁,白净面皮,戴着秀才方巾,和这群凄惨的人形成刺眼的对比。正是黄家家主黄天榜,人称黄四老爷。
没等赵大勇开口,人群里就在那几个头目的带领下炸了锅。哭喊叫骂声响起,但仔细听,却带着几分刻板和重复,像是事先教好的。
“青天大老爷在哪儿啊?发大水时不见人,现在来抢地!”
“什么清田?就是阉党走狗,来刮地皮的!”
“是黄四老爷给咱粥喝!你们滚!”
骂声混着哭喊,潮水一样涌了过来。赵大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那几个头目的脸上停了一瞬。他攥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这是要来硬的?眼前这几千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了。
孙破虏凑了过来,低声道:“赵哥,看出来了么?这哪是灾民?分明是黄四老爷圈养的奴工!那几个带头的,就是黄家的豪奴,盯着呢!”
李定边也咬牙,声音里带着愤懑:“你看他们站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黄家的打手盯着,谁敢往后缩?家眷肯定都捏在黄四手里!这是被他捏死了短处,逼着来当肉盾的!”
这时,黄天榜才往前几步,团团作揖,声音倒是温和:“各位钦差大人,恕罪,恕罪!乡野愚民,不懂规矩,只为一口吃食,冲撞了虎威,万望海涵!”他话锋一转,“诸位远来辛苦,还请入寨歇马,容黄某略备薄酒,一来赔罪,二来,也好叙话。”
赵大勇盯着黄天榜那张堆笑的脸,又扫了一眼人群,知道这寨门不进不行。他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孙、李二人道:“进去。见机行事。叫弟兄警醒点。”
说完,他朝黄天榜一抱拳:“黄四老爷盛情,却之不恭。请!”
围子里外,简直是两个天地。
外面是破败哭嚎,里面虽屋舍齐整些,但紧贴着高墙的,全是低矮的泥坯窝棚。空气里混着酒肉香和霉臭味。窝棚口能看到蜷缩着的老弱妇孺,眼神空洞。孩子在地上哭闹。这里住的,就是黄家以“赈灾”为名收容,实则已沦为奴仆的灾民和家眷。
宴席摆开,内外分明。外院犒劳清田队的兵士,大碗酒大块肉,黄家的庄丁混在里面,眼睛乱转,盯着那些偶尔向这边张望的奴仆们。内厅里,一桌精致的席面,黄天榜和几个本地乡绅作陪,招待赵大勇三人。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黄天榜叹了口气:“不瞒三位钦差,沛县地瘠民贫,遭此大难,更是雪上加霜。县里鱼鳞册散佚,这无主荒地嘛……”他拖长了调子,伸出三根手指,“经查勘,约莫……三千亩。还多是贫瘠之地,出息有限。”
赵大勇端着酒杯,没说话。孙破虏和李定边对视了一眼,也没吭声。
黄天榜使个眼色,三个家丁捧上三口小木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晃得人眼晕。
“沛县小地方,些许土仪,不成敬意。”黄天榜笑容可掬,“清丈之事,还望三位大人多多周全。这数目……大致不差,也就是了。”
接着,他一拍手,三个穿着绸衫、水灵灵的女子进来,坐到赵大勇三人身边,斟酒布菜,身子软软地靠着。
赵大勇感觉胳膊被那女子紧紧地贴着,心里一燥。他瞥了眼金银,喉结动了动,脸上挤出贪婪的笑:“黄四老爷……这,这怎么好意思……”
孙破虏假意推辞:“朝廷法度……”
黄天榜立刻接话:“法度不外乎人情!天高皇帝远,沛县地面上的事,还不是咱们一句话?三位年轻有为,往后日子长着呢!”他看了看那三个女子。
李定边假装心动,低声道:“赵哥,三千亩……报上去也说得过去了。这银子……够咱兄弟在京城置办份像样家业了。”
赵大勇哈哈一笑,揽住身边女子的腰,对黄天榜举杯:“黄四老爷够意思!兄弟我……心里有数!来,干!”
宴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中结束。三箱金银直接抬进了赵大勇三人的客房,那三个女子也跟了进去。
客房布置得奢华。赵大勇进屋,反手插上门闩。那跟进来的女子娇笑着贴上来:“爷,让奴婢伺候您……”
赵大勇脸上醉醺醺的,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这女子身上。她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强装的笑颜下是藏不住的惊惧。他一把将女子抱起,扔到铺着锦被的床上,动作粗暴。女子惊呼一声,随即又立刻挤出吃吃的笑,顺从地躺倒。
黑暗中,赵大勇的动作很大,床板吱呀地作响。女子的呻吟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一边制造动静,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外,极轻微的呼吸声,若有若无。有人偷听。
他心里冷笑,动作更夸张,嘴里胡乱说着醉话:“宝贝儿……跟着爷……亏待不了你……黄四老爷懂事……三千亩……嘿嘿……”
嘈杂中,赵大勇凑到女子耳边,低声问:“叫什么?怎么到的黄家?”
女子一颤,呻吟停了,眼惊恐地睁大。
赵大勇低语:“说实话。”
女子的泪涌出,咬着唇哭道:“俺……俺叫杨招娣……家里发大水,都没了……就剩俺一个……黄四老爷给口吃的,俺就……”她说不下去了。
“想走吗?”赵大勇的声音低。
杨招娣拼命地点头:“爷!带俺走!俺当牛做马伺候爷!救救俺……”
赵大勇心中了然,有厌恶,也有无奈。他点了点头,说着“醉话”:“……好,跟着爷,享福……”手上却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自己知道了。
约莫一炷香后,动静停了。赵大勇打起了鼾。门外那细微的呼吸声也远去了。
杨招娣蜷缩在床角,听着赵大勇的鼾声,眼泪无声地流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这位官爷的话,是真是假。
书房里,黄天榜听着心腹的回报,满意地捋着短须。
“老爷,真就放他们走?不如……”家丁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糊涂!”黄天榜瞪了他一眼,“手上沾了血,味儿就变了。能用银子女人摆平的事,何必动刀兵?他们收了钱,玩了女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沛县的田亩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细水长流。看好他们,别让他们夜里乱窜,天一亮,礼送出境。”
“是。”
天蒙蒙亮,赵大勇三人被客气地请出黄家大宅。金银箱子捆得好好的,驮在马上。赵大勇搂着杨招娣的腰,对黄天榜笑道:“黄四老爷,这丫头合俺意,路上没个伺候的人不便,俺就带走了!”
黄天榜一愣,随即大喜,这钦差如此急色,是好拿捏的!忙道:“官爷看上,是她的造化!她的身契,立刻奉上!”便让人取来杨招娣的卖身契,恭敬地递上。
赵大勇随手塞进怀里,拍了拍黄天榜:“好说!沛县的事,包在兄弟身上!告辞!”
黄天榜亲自送到寨门口,拱手告别,脸上是诚恳的笑容:“三位大人公务繁忙,黄某就不远送了。沛县清丈之事,多多仰仗!”
赵大勇也笑着回礼:“黄四老爷放心,心里有数!告辞!”
一行人离了黄家围子,走出去十来里,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半人高的荒草连着天,瞧不见一丝人烟。
赵大勇勒住马,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孙破虏和李定边也打马凑近。
“娘的,这老狐狸!”孙破虏朝地上啐了一口,“三千亩?糊弄鬼呢!俺看,沛县被他吞掉的‘无主’之地,少说也得有五万亩!”
李定边回头望了望来的方向,心有余悸:“赵哥,现在想想,那姓黄的昨晚可是下了血本。金银、女人......要不是皇上事先有了交代,咱们现在可就是贪官了......”
赵大勇没立刻接话,而是目光四下一扫,确认左右无人,这才压低了嗓门:
“老孙,定边,你们还记不记得出发前,万岁爷在淮安行在是咋交代的?”
孙破虏抢着道:“咋不记得!皇上说,淮北的豪强必定会用金银美色来诱惑咱们!”
“对!”李定边接着道,“皇上还说了,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让咱们不必大惊小怪。”
赵大勇重重地点头,声音更低了:“关键还在后头!万岁爷特意交代了,咱们可以安心收下,不必强拒,免得打草惊蛇。事后只需将所收财物、女子一一登记在册,如实上报便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皇上说啦,‘这些物件,就算他们替朕赏给你们的!只要尔等忠心任事,手脚干净,朕便认了这笔账!’”
孙破虏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皇上这是要让咱们将计就计啊!”
李定边哈哈笑道:“这么说,咱们昨晚收下金银,就是在奉旨贪污了?”
“胡说什么?”赵大勇正色道,“万岁爷恩准的,能叫贪污吗?万岁爷圣明,早把这一切都料到了。咱们既稳住了黄天榜,又摸清了沛县的实际情况,还得了一笔黄白之物和一个......万岁爷这是不叫忠臣吃亏,实在是太圣明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面上看到了忠不可言的表情。
既把忠尽了,又可以奉旨贪污......遇到这样的万岁爷,谁还不当忠臣呢?
赵大勇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所以,咱们的差事不变!把实情摸上去。沛县,绝不止三千亩!俺看,五万亩都打不住!他黄天榜要是识相,清丈时真心配合,万岁爷说不定会赏他个官做。要是敢阳奉阴违,欺瞒朝廷......”
他冷笑一声,话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那黄四老爷又送金银又送女人,其实就是承认自家吞了许多无主之田了——自己给自家打好了标签,就等着崇祯的精准打击!
反过来,他如果老老实实把吞没的田产交出来,崇祯就会认为他“献了忠”,忠臣,在崇祯这边是不会吃亏的!
只是,懂这个道理的,在淮北这边并不多,稀罕着呢!
“走!”赵大勇一扬马鞭,“去下一家!照着万岁爷的章程,把这徐州府地,给它量个明白!”
三骑当先,带着队伍,消失在茫茫的荒野里。日头升高了,照着这片大水过后狼藉的土地,前路还长得很。
黄家围子高楼上,黄天榜眯着眼,望见远处的人马变成了黑点,对身边的管家吩咐:“给县尊老爷递个话,就说京里来的钦差,已经打点妥当。今年的‘损耗’,可以多报两成。”
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自己这点“考验干部”的手段在崇祯眼里,就是小儿科!
......
江户城,奥书院。
德川家光跪坐在主位,下首是年寄(老中)们。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萨摩藩的快使伏在地上,颤抖着汇报坊津被袭、琉球失守的消息。
“明国……日月旗……水师……”使者语无伦次。
“够了!”家光猛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挥手让使者退下。
“明国……这是要做什么?”一位老中喃喃道。
家光没有回答,他沉默良久,眼中闪过鹰隼般的光芒。他心中已有了决断:这应该不是大明皇帝的本意,定是某个狂妄边将的独走。但,这同样是打击萨摩、立威四海的天赐良机。
“传令。”家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着对马宗氏,即刻遣使赴朝鲜江华岛,转递咨文至北京!质问明国皇帝,为何背信弃义,纵兵行凶!我要他给天下一个交代!”
“二,传令萨摩藩岛津家久:琉球为其辖地,守土有责。着其自筹兵马,克期收复!九州、西国诸藩,需予以协防!”
“三,沿海诸藩,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启边衅!”
命令一下,老中们面面相觑,随即躬身:“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