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杀鸡,杀了好多鸡给猴看!
崇祯七年,七月初,淮安。
天气依旧热得厉害。行在签押房里虽摆着冰盆,仍旧闷得人喘不过气。崇祯只穿着一件绛色单衣,袖子挽到肘上,正俯身看着条案上摊开的一叠文书。洪承畴、李过、张之极几个大臣垂手站在下首,虽面带风尘,却掩不住兴奋。
“陛下,”洪承畴嗓音沙哑,却透着锐气,“淮北各府县报捷的文书,都汇总上来了。”
崇祯直起身,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把脸:“说。”
“自六月十五至七月初一,御前亲军会同各处讲习官、巡检司,共计扫平负隅顽抗的豪强围寨,一百一十八处!”
洪承畴说得不快,每个字都砸在闷热的空气里。
“擒获黄天榜、李扒皮、张阎王等首恶,一百三十七人。负隅顽抗,当场格杀者,一百二十一人。”
崇祯“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示意他继续。
“此番共解救被掳掠、逼迫为奴的男妇老幼,”洪承畴顿了顿,吸了口气,“共计四万两千三百余口。”
这个数字报出来,连旁边站着的李过、张之极都微微动容。四万多人从奴籍里被扒拉出来,这可是天大的功德。但崇祯却面色平静——这个数目和淮南、江南的奴仆数量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初步清丈出被侵吞、隐匿的官田、军田、隐田,”洪承畴念出最后一个数字,“计,二百零七万余亩。”
房间里静了一下。二百万亩地,还只是初步清丈。
“好,好。”崇祯连说了两个好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头。“还有呢?”
“另有各地豪强,闻风丧胆,主动向官府投案者,一百一十一处。”洪承畴翻着另一本文册,“共交出隐田、官田七十五万余亩,释放奴仆两万余人,请罪文书都已递到行在。”
“算他们识相。”崇祯哼了一声,“还有不老实的吗?”
“有。”洪承畴答得干脆,“据报,约有三十六名豪强,闻讯后弃寨而逃,正在追捕中。”
崇祯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他走回条案前,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
“传旨。”
翰林院掌院牛金星赶紧凑上前。
“着令各府县,将擒获的一百三十七名首恶,并紧要党羽,全部枷锁械送,押到淮安府来!”
“是。”
“再拟旨,六百里加急,送南京,转北京。”崇祯一字一顿道,“命刑部尚书薛贞、左都御史孙承宗、大理寺卿倪元璐,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即刻赶来淮安!”
牛金星一边记一边问:“皇爷,用什么名义?”
“三司会审!”崇祯声音一沉,“朕要亲自主持,在淮安府大堂公开审理这批国之蛀虫!”
“再,”崇祯补充道,目光锐利,“给礼部尚书钱谦益去道旨意,让他来淮安旁听!听听这些‘忠厚长者’干了什么好事!再告诉淮安府,从被解救的奴仆中,遴选百名知事明理、有血泪经历的,一同入堂旁听!”
“臣明白!”牛金星躬身退下。
崇祯这才看向洪承畴几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淮北的盘子,算是砸开了。接下来,让天下人看看,跟朝廷作对的下场。”
……
十日后,淮安府衙。
大堂内外戒备森严。持枪亲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堂外围满了百姓,都要亲眼看看这百年不遇的场面。在人群最前方,特意安排了三百余名刚刚被解救的“释奴”,他们衣着虽仍破旧,但浆洗整洁,神情激动而又忐忑。杨招娣和几位苦主也在其中,紧紧攥着衣角。
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擦得锃亮。刑部尚书薛贞、左都御史孙承宗、大理寺卿倪元璐端坐正堂,面色肃然。侧座上的钱谦益穿着便服,眼观鼻,鼻观心,强作镇定。
当洪承畴作为证人,再次提及“总共解救四万两千三百余口,主动释放两万余人”时,钱谦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而堂下那群释奴中,则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和骚动。数万人的命运就此改变,皇上此举,手笔之大,决心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带人犯——黄天榜!”
沉重的铁链声哗啦啦响起。两个军士拖着一个人犯进来。
昔日作威作福的黄四老爷,如今穿着脏污的囚服,秀才功名早已革去,戴着几十斤的重枷,脚镣把脚踝磨得血肉模糊。他被按着跪在堂下。
薛贞清嗓开口,声若洪钟:“黄天榜!沛县百姓杨招娣等三百七十五人,联名状告你逼良为奴!可认罪?”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黄天榜哭丧着脸,“他们是自愿投靠……”
“自愿?传苦主杨招娣!”
杨招娣从旁听席中站起,走到堂中跪下。她强抑恐惧,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哭诉家破人亡、被抢为奴的非人经历。她的每一句哭诉,都引起身后释奴们悲愤的共鸣,堂外百姓的情绪也被点燃,咒骂声不绝于耳。钱谦益眉头紧锁,这血泪控诉做不得假......类似的事情,他都知道许多,皇上这次显然是把“奴仆”问题摆到台面上了......麻烦啊!
薛贞又出示地契官册,一笔笔账目清楚明白。黄天榜汗如雨下,瘫软在地。
“逼良为奴,侵吞国帑,隐田逃税,贿赂官员……罪证确凿!”薛贞惊堂木重重拍下,“按《大明律》,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
“皇上圣明!青天大老爷!”判决一下,堂下的释奴们率先哭喊着跪倒一片,感激涕零。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开来。军士将烂泥般的黄天榜拖了下去。
钱谦益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看着那些激动得近乎疯狂的释奴,面色苍白。皇上不仅杀人,更在诛心!这淮北的天,变得太快,太彻底了!
……
半月后,南京,钱谦益书房。
钱谦益风尘仆仆地从淮安赶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他的两个兄弟钱谦贞、钱谦孝早已等候多时,见状急忙迎上。
“大哥,淮安情形如何?”钱谦贞急切问道。
钱谦益颓然坐下,接过仆人递上的茶,手却有些不稳,杯盖轻轻作响。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杀鸡儆猴!一次,一次就杀了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一多半,都是有着秀才、监生功名的!”
钱谦贞、钱谦孝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杀那么多......有功名的!
“皇上这是……真要撕破脸皮了?”钱谦孝声音发颤。
“撕破脸皮?”钱谦益苦笑一声,眼中余悸未消,“何止是撕破脸皮!那是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当着成千上万百姓,还有那些刚被解救的奴仆的面,一个个地杀!你们是没看到那场面……”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公堂上下的山呼海啸,连忙摇头驱散那可怕的景象。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两个兄弟:“我之前交代你们的事,家里那些不干净的土地、投献的田亩,处置得怎么样了?”
钱谦贞赶紧回道:“大哥放心,都已按你的吩咐,能转手的都尽快转手了,特别是那些来历有些含糊的官田、军田,都已清理干净,账目也做得周全,必不会授人以柄。”
“嗯。”钱谦益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那……我让你们在族中,还有亲近的门生故旧家里,寻访合适女子的事情,可有眉目了?须得知书达理,品行端方,最好还有些才名的。”
钱谦孝面露难色,与钱谦贞对视一眼,低声道:“大哥,族中及几家世交之中,适龄的女子是有,但……要说才貌德行特别出众,能当大任的,一时还真没有。”
“没有特别合适的?”钱谦益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可如何是好?皇上此番在淮北如此雷厉风行,下一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啊。”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片刻,钱谦孝似乎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哥,我倒是听闻一事。松江府华亭县,近来有一位才女,声名鹊起,人称‘杨影怜’,亦有说叫‘杨爱’或‘杨云’的,年纪约莫二八,据说不仅容貌秀丽,更是诗画双绝,性情……颇为不俗。若能求得此女……”
钱谦益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杨影怜……?细细说来。”
……
淮安行在。
崇祯正一边翻开清田账册,一边对一旁的牛金星道:“再拟旨。新清丈出的田地,分给有功将士和被解救和释放的六万三千释奴耕种,算作官田,准其永租,免三年地租。再令他们三年内,每年种一季番薯,内承运库照价收购。”
“是,皇爷!”牛金星领命。
崇祯走到窗前,望向江南方向,目光深邃。
“淮北,总算见着点亮了。”他似是自语,“接下来,该让江南的诸位先生们,好好琢磨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