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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297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297章

  听闻驸马的死讯后,平宣侯夫人当场哀恸晕倒,不省人事,而候在外头的户部侍郎更战战兢兢,恨不能跪着近前。

  自然也没敢抬头。直到天明又午后,公主终于愿意召见人,他恭敬行礼,才一五一十将当晚的事一一道来:“禀报殿下,驸马到户部查问旧案,在值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因着夏夜口渴,底下人便送来一盏茶。谁想,”

  颜穆珍面色苍白,眼底恨意却浓稠难消,如重重阴云,“本宫都知道了。你们户部的不是已经自杀了吗?去得比本宫的夫君还早一步。”声音仿佛也冷冰冰的,再没有一丝情感。

  风轻云淡一句话,却与公主从前截然不同,户部侍郎背上生汗,连忙跪下:“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因为你们都该死!”

  颜穆珍骤然大骂一声,没有让他起来,更无从治罪。她站起来,孤决地穿过跪遍满地的侍从和府医,穿过长长的,他们夫妻一起走了无数次的长廊,直到了公主府门外。

  侍女匆忙追上来,忙道:“请殿下息怒,请殿下三思!”颜穆珍充耳未闻,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侍卫们更是仓皇不堪,也只得立刻匆匆追逐。

  匆匆赶到刑部大牢,安都消息传得飞快,早在熬夜干活时,狱丞便已得知许多事不能罢休,更不敢招惹公主,利落打开牢门。

  那名书伴的尸身被草席裹着扔在角落里,验尸过后自然无人收殓,颜穆珍站在草席前,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只立刻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一剑挑开了尸身上的衣裳。

  周围人都暗叹一声,因尸身露出来后,颜穆珍便将他尸体挑翻,却见背上一片刺青。图案奇怪,只看着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公主的剑始终抵在那处,而后面上竟缓缓而诡异地笑了。

  ——

  既然与谢珩羽见过,幸景彰也明了安都那方的意思,便不再南下,只是处于苍茫大地,却一时间不知该归于何处。回到西北吗?他到底问心有愧。就此停留吗?心又不愿意就此沉寂。但由不得他再思忖犹豫,便听说守夷夫妇被困雷首山的事情,立刻要北上领军去援。

  也正在此时,谢珩羽不欲在襄阳停留太久,也准备南下回安都赴没有完成的命令。

  只是才回驿站,负手站在他房中的男人便令他十足惊讶,谢珩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确认:“夏……指挥使?”

  夏乘转过身来,面色一如往常,“能得郡王挂念,是臣荣幸。”

  见了鬼了。谢珩羽上下打量着他。

  人是那个人,倒没有错。不对,此人随着他六舅舅造反失败的时候,不久已经被斩首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脑中仍然在飞速思索,本能已经开始警惕,谢珩羽按住手腕中暗器,随时准备自保。夏乘却先拉开衣襟,对他露出胸前的刺青,问道:“郡王可知,这是何物?”

  ……

  好不容易走出雷首山,本以为还要再警惕一些时日,不想竟然立刻遇到舒青安插在山下的探子,一行人就此顺利地会合,一切都进展得飞快。

  见到二人虽有些狼狈,却还好好活着,舒青和楼宇都热泪盈眶,这几日他们都担心自己做错了决定,等不来将军,甚至楼宇全然不敢休息整理,所以此时还如同野人的模样。

  “上天保佑,将军和夫人安然无恙。”舒青不断重复着,“上天保佑。”

  谢相呴从李宿怀里探出脸,冲他们一笑,“哪有什么保佑,夫君是天命所归。想来上天也要服从。”

  他双眼弯弯,楼宇和路多也忙应和,又说了几句,才连哭带笑地骂道:“属下就知道,路多那孙子怎么可能困得住将军。这混账东西!”接着忙继续问李宿的伤势。

  “小伤而已,不必忧心。”总算走出其中,一切又如此水到渠成,天朗气清。李宿不想此时追究,多的是时间算账,反而拍拍舒青肩膀,只问:“你独身追来晋地,家中妻女可安顿好了?”知道舒青始终放心不下家人,才特有此问。

  舒青用忙颔首:“托将军和夫人的福,都安排妥了,本来想让他们去宁州老家,或者去明州也好,好在沈兄弟也知道了消息,特地将娘俩接去福州,派人守着。属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李宿颔首,事到如今,明州和宁州的确都不适合安置家人,沈知节这样安排,也是用心了,于是不再多问,继续关心楼宇的手伤得如何。

  “末将只盼将军多顾惜着些自己。”楼宇把手往后一背,答,“末将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谢相呴还是叮嘱他们,要好生养伤,楼宇才匆忙应下。但能等到将军和夫人,总归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也值得了。

  言谈间,同谢相呴一齐望回那片连绵的山。雷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山腰以上被灰白色的雾气含蓄吞服,邓昉和那些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弟兄还在里面。若不是他们每个人的付出,自己未必能就此走出。

  “舒青,”李宿吩咐:“立刻在山脚设暗哨,备足伤药干粮。舍身救我的人还没有出来,我们要等着。”

  “是,”舒青应声便去传令。如今澄波军主事不在,李宿又吩咐楼宇:“编成三组接应小队,轮流守在进山的几条野径口,哪怕暴露也要让他们知晓。”知道他们没有放弃他,他便也绝不会放弃他们。

  安排好这些,他才带着谢相呴进了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

  底下的人机灵,热水已经提前让人烧好,净房的屏风后面并排搁着两只大木桶,水面一层薄薄热气。

  方从这样变故中脱身而出,才觉重返人间,李宿一直握着谢相呴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捂了片刻,直到稍有实感,方替他解去衣带。

  浸进热水里,谢相呴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惬意地埋得更深,只留出一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宿。而李宿肩胛上的箭伤不能沾水,拿湿布擦身后便坐在桶沿上,拿木勺舀来热水,一勺一勺地浇在谢相呴发间,为他认真打理。

  如此悉心照顾,谢相呴愈发享受,渐渐不由趴在桶沿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睛。水声很轻,缓声道:“郎君,你也累啦。”

  李宿没有答话,已转而继续帮他清洗头发。

  从浴桶里出来之后,谢相呴困得眼皮打架。这里到底准备仓促,没有那么细致,李宿用干布裹住他,把他整个人囫囵擦了一遍,又让他坐在榻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拿干帕子替他绞头发。

  谢相呴的头发又长又细,浸水之后便沉甸甸地垂在肩后,李宿把帕子覆上去,一绺一绺地轻捏,从发根捏到发梢。偏偏动作极慢,如同绣娘整理一卷稀世珍贵的丝帛。直到谢相呴的头发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干,从湿漉漉的墨黑变成柔软的鸦青色,散在肩后,抹开木樨香的头油后,映出绸缎光泽。

  而此时再无心自赏,靠在他身上,谢相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连日逃命奔波,他身体已经困倦到极点,可是精神却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只含糊撒娇道:“郎君,人家眼皮一直在跳。”

  勾着李宿手指,把李宿的手拉过来,好让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右眼上感受,“总觉得很不安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蹭下,李宿说:“眼皮跳无关好运厄运,只是没有休息好所致。亲亲别多想。”捧住他的脸亲亲,以作安抚。

  转身摸摸李宿肩胛上缠着的伤布,谢相呴轻轻打了个哈欠。伤口换了新药,血已经止住了,但谢相呴又还想说什么,只嘴刚张开便又闭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再无任何支撑。

  其实他本就没什么精神,就算身体好了还是容易犯困犯乏,能一直强撑到此时,已是十分不易。

  把帕子搁在案上,李宿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平放在榻上。谢相呴侧过身,蜷成小小一团,小脸埋在松软的枕头上,呼吸渐渐匀了。

  ……

  梦里,一有只红狐狸在庭院里转圈跑,让他想到姐姐昔年种下的红枫。

  他很感兴趣,但狐狸一见人就窜,于是消息只好追在后面喊,追得大喘气,好累好累。

  这时,狐狸终于回头肯看他一眼。谢相呴才惊觉,原来那双眼睛不是狐狸的眼睛,是人啊。它执着而哀伤,似是无比眷恋,无数牵挂,有千言万语,有仿佛即便千言万语,也已道尽,或无从说起。

  然后它便撒腿继续跑,这次即便谢相呴再如何费力也追不上,再喊也不停留。而后狐狸越跑越远,消失在楼阁间。谢相呴站在原地,身边一切好像将他向远推开,他忽地,觉得心里狠狠空了一块,生生被剜开,怎么无法填补。

  而后谢相呴又莫名其妙无声地流泪,却如何都止不住,一场不断的雨在他眼眶中下。

  便在此之中,谢相呴慢慢睁开了眼,自水底浮上来的一刻清明不外乎此时。安静回想片刻,抬眼发觉李宿坐在榻边,正垂头看着他,大概已经很久。

  是的,的确很久。李宿伸手,帮谢相呴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开。

  从谢相呴开始于睡梦中皱眉,从他眼角开始渗泪时。李宿便坐在此处,一直没有动。

  谢相呴环顾四周,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啊,但是竟然不过才下午吗?夕阳从帐帘间缝隙里漏入,薄铺在李宿面上。他的眼睛亦是沉着得格外安静。可安静里也压着一种极深极深到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他极力想藏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哀伤。却被谢相呴一眼识破。

  心中不好的预兆愈发逼近,谢相呴多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傻子,什么都猜不出来。但他还是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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