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无法确定石阵中下了几次雨,却始终不能从中脱离,而人数也诡异地越来越少,倍感绝望。
再这样拖延下去,仍是死路,而石林中也比外界更冷,李宿便令众人优先避雨,自己带谢相呴到另一侧石后,搂着他问,“冷不冷?”
谢相呴反问,“疼吗?”他想看看李宿的伤口,李宿却也大概知晓是怎样的情形,微微侧身避开,只摇头,“会好的。”自己也不确信。
听着雨一阵阵大下,他忽然也有些迷茫,出神地抬头望着。谢相呴侧头靠在他肩上,问:“你是故意受的伤吗?”
李宿颔首。亲卫们一路担惊受怕,早就惶恐不已,难以支撑,主帅的付出更能实在地凝起他们的忠心和信心,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挡下那一箭。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谢相呴却还是心疼:“要是成旧伤反复,怎么办?”李宿的手本来就在玉州重伤过,后来戎马多年,又叠了无数伤痕。
李宿却答,“他们为了我,把命都留在了山里。”
谢相呴一时沉默,同样心有所感,最终道:“我们不要辜负他们的付出。”他喃喃说:“你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沈知节说,有稚童作诗称赞我们呢,一隅尚且如此,只要我们同心,这天下也许有一日会如你所愿。”
李宿亦想如此,但答不出话,于是谢相呴又问:“郎君担心吗?”
此时此刻,他本以为李宿会否定,毕竟他那么要强,那么凛然不可动,但安静一瞬,李宿却说,“嗯。我在想,会不会真的就要就此结束?”
其实他在安抚手下人的士气时,心中便已有极其不详的预感,以至于到此时,他自己都有意外的丧气。过大江大河,灭北狄退古兀,难道他的一生就要在此结束?就要这样失败?更要让谢相呴与他同亡一处,实在荒谬。
可是事已至此,他的确身在困局中难以解脱。
……
安静片刻,谢相呴却静静依偎他怀里,认真地说,“其实,能听你坦白心迹,和你死在一起,我也好满足哦。”
苍白的脸上竟然满是幸福,那双一贯很聪明的眼睛痴痴傻傻的,却自然流泻着写尽的心甘情愿。怔愣一刻,李宿哑然失笑。竟然也觉得,只是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自己也十分满足,一息之间,什么阴谋算计,雄图霸业,都只做陪衬,他亦情愿做这样痴笨的傻瓜。
却不再陷入那些极度的绝望中,他紧紧抱着谢相呴,忽然认真说,“我们应该合葬皇陵,而不是此处。”
也许还有什么破局的方法,他还没有想到,但他绝不允许,也绝不会让一切就此结束。
谢相呴只反手抚摸着他的脸,沉吟片刻,道:“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他贴近李宿,在他耳边道,“我怀疑有内鬼。他们本就是路多的人,跟着混进队伍,然后在石林里作乱。”按理来说,他和李宿在进入石林前警惕心都很强,特地让人做标记,又在迷雾中让众人拿绳索绑在一起,本不应该有后来的事,除非是,他们所做的这些事,都刻意让人破坏了。
如此才能彻底扰乱军心,令众人完全惶恐不安,甚至李宿这个主帅都生出灰心丧气的怀疑。
李宿立刻明了他的意思,顺着这个去想,那些人一定对石林极为了解,他们脱离队伍,继续不断潜藏着杀人,如此下去,很快就会被彻底耗尽。
“但是天公不作美,就算我们知道此事,也不好做什么。”谢相呴冷笑一声,“而路多仗着自己懂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方略,以为能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太天真。”
撑着李宿的腿,他缓缓站起,似笑非笑的眼睛更加深邃,“郎君,我已经推算出该如何走出石林了。”
早在路多第一次背着李宿做事求到他跟前时,他便不太完全放心此人,是以私下研习所谓奇门遁甲、五行生克,甚至手抄残篇图谱。
其实谢相呴也并非为了上阵,甚至有时也只随手一翻,而因为李宿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他从未提起。
李宿自然十分意外,站起身来,“亲亲,”
谢相呴说,“进入石林后,我便怀疑是他早布置好的地界,只是我学的不算太多,走了几圈才稍稍堪破一些。”
路多手里只有石头。八卦以象类物,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他以巨石为艮,遮天为乾,草木为巽。
谢相呴在李宿掌心随意画了八个方向。雷是动,路多安排进来的这些人就是震。他不断移动自己的位置,改变追兵的方向和力度,每一次打击都打在队伍最薄弱的地方。
他只道:“这个阵是活的,阵眼就是他们。他们在阵中,阵随他们动,所以才那么难破解。”
李宿并不懂得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却觉谢相呴闪闪发亮,虽低头看着他,心中却很骄傲。谢相呴轻被他看得害羞,轻打了一下他的手,“但是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高处是石头,走不出的死门,”
泽是水聚之地,是低处,是所有水流最终汇入的地方。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我们找到低处,兑为口。也是出口。”
说罢,谢相呴牵起李宿的手,把他往前轻轻一推,让李宿走在最前面,自己趴在李宿背后,李宿道:“亲亲好厉害。”环顾四周,查看岩石,心中也已有定论,他知道该如何寻到水。
只要细细察看,会发觉石缝的地面上有无数道极细的沟痕,是千百年来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时刻出来的。所有沟痕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李宿召集众人,毫不犹豫地朝石林指引的方向走去,也是谢相呴为他们推断出的生路。
谢相呴此时便懒下来,李宿要抱他时,再没有推辞,软软倒进李宿臂弯里。折腾了这么久,他的确已经筋疲力竭,这样也能走得快些,尽早脱困。
而不知从何时起,四周的雾气慢慢变薄,头顶的巨石不再遮天蔽日,他们抬起头,渐渐发觉有光从石缝间漏下来。
竟然是真正的日光,金红色的,带着雨后初晴的干燥和暖意。
他们竟然真的走出石林,竟然真的,在已经麻木的行走中渐渐脱离了雷首山,面前地带开阔而干燥,不再阴云密布,也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树木。
一时间,有人已经喜极而泣,亲卫兴奋地来到二人面前,掩不住欣喜:“夫人神机妙算!我们真的出来了!至多再行三里就能下山。”
环视一圈,李宿低头看着谢相呴,他只轻轻一笑,微微挑眉,郁气尽散,“走吧,郎君。”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来算账了。
——
驸马被抬回到公主府时,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忙让人去传府医,去宫中请御医,颜穆珍伏在他身边,看侍女匆忙为他擦去嘴角的红痕,泪水不由自主落下,问,“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早上分别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只是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如此,谁要害他,到底是谁做的!
谢川杉竭力呼吸着,抬手要去够到公主的手,公主已经率先抓住他手:“我在呢,我在,你不要说话。”她双手都握住驸马的手,紧紧捏在胸前,如同最诚挚的祷告。可是驸马痛苦又不舍地望着她,只是执拗摇头,坚持开口:“我一时不察……才中毒,你,”
毒入肺腑,他又一阵闷咳,带出许多血,还在继续说:“你要小心,和孩子,”
颜穆珍不住摇头,泪如雨下,“你不要说了,你别说了,你会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她撕心裂肺地朝外吼:“医师呢!御医呢!来人啊!都给本宫过来!”
府医已是一路狂奔到来,虽看一眼驸马便觉不妙,但还是喘着气放下医箱立刻开始把脉,颜穆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怕一眼就会错过,他也艰难地睁着眼,回望着妻子。
可是回答到底令他们失望,府医很快收手,低下声音,“驸马身中断肠之毒,药石难解,臣,臣医术不精,可开药让驸马少受些苦楚。”
“不可能!”公主执拗地摇头,“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要什么药,要什么珍宝都可以,你说啊!你说!”她死死抓着谢川杉的手,掐得他的手都完全发白,又执拗问,“本宫割血点灯可不可以?”像她曾经看到那样,从前只觉疯魔,如今深陷其中,却仿佛只剩这一丝希望:“宫中有没有什么秘药?我现在去求可不可以?”
此言一出,身后侍女侍从纷纷跪下,府医心中长叹一声,欲要开口,驸马却说,“……请,请开药。”他似乎真的痛极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层薄汗,眼睛却还不舍地望着公主,也流下一行清泪来,将面上残余的血痕冲淡。
四下都沉默起来,只遥遥听见府中管事在院内忙碌安排的声音,颜穆珍坐起身些,将驸马抱起,接了丝帕擦净他的脸,吩咐道:“去吧。”
谢川杉眨眨眼睛,嘴唇微张,痛楚使得他也说不出话,做不得任何动作,只依然执拗地望着眼前人,眼睛都不肯眨动。其实他也好怕一眨眼就错过。
他只觉得一生怎么这么短暂?怎么这样……如烟花逝水,眨眼须臾就过去了。又好突然。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母亲,谢映宁才愿意回家,小弟都已经那么久没见面了,不知在北方会不会想家,会不会被李宿欺负,会不会挂念他。他的孩子也不在身边,难道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怎么就这么猝不及防?
还有,他真的很不放心,不放心现在的局面,担忧她一个人会否太劳累,她肯定能学会的,她肯定可以做好一个帝王……可是为什么自己就要死了?自己为什么就见不到了呢?
念头纷纷,记忆却好像还在寻找小弟的那个下午。
梅林之外,他惊喜着终于找到谢相呴,却在抬眼时撞上那毫不遮掩的打量。公主穿着月白的男装,芳香散尽晚风中,夕阳照水,静悠涟漪,像少男少女忽然一动的心。
或许人死,已动的心却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