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长乐元年,大扬二帝于明州登基,举国欢庆。
大扬承接大齐而治,因近年作战频繁,几乎掏空整个北地,百姓穷困,是以二帝下旨休养生息,减兵求和,大力支持农桑。
帝更以身作则,倡导节俭,上行下效,大扬臣民皆以此为德,不过一年,恢复渐有成效,明州则犹为繁华,数十万户百姓在此定居往来,人口已逾百万。
如此,二帝便循序渐进,逐步推行改制,试验内阁,预备定下轮国策。
……
不知不觉,又一年雪天。
正月初七,谢相呴陪李宿度过李宿二十八岁的生辰,二人胡闹了一夜,翌日晨起时,谢相呴本正在被中赖床,却察觉到李宿长久的凝视。
谢相呴先是裹着绒毯迷糊地看着他,长发垂滑在两侧,半晌才觉出不对劲,揉揉眼睛,问李宿:“怎么啦。”
李宿靠近过来,以自己的面容蹭过谢相呴的,只忽然道:“我似乎老了,亲亲却还如年少,没有变化。”梦到谢相呴站在葡萄架下,簪一朵木梨花,笑吟吟地看着他。醒来发觉谢相呴面容还如梦中。
只是自己却不同了,原来时间过去这样快。
而他的肌肤仍然细嫩,不知自己会不会扎到他。
谢相呴心中腹诽,道我还大你两岁呢,莫不是嫌我老了?故意推他一推:“哼……古来像你这样年轻的皇帝也没几位呢,何况你还有娇妻在怀,且满足吧。”
说罢在榻上滚了一圈,只听李宿说什么“你不是娇妻”,如同听见念咒一样,连忙害怕地捂住耳朵:“我不要去上朝啦,要睡。你说什么我都不去,你去就是要我死。”
“不准胡说。”李宿立刻道,语气严厉几分。
谢相呴只好软了语气:“那我就是不想去,”只露一只眼睛看他。
半晌,李宿摸摸他:“那你要好好用早膳。”又亲亲谢相呴,才舍得离开。
李宿今日安排的事情很多。
先要与礼部确认开年后各项祭祀,尤其亲耕祭田,他最是看重,不容半分纰漏。
至于迎春朝会,元宵佳宴等,好在有谢相呴帮他分担,已写了春联提前赏赐众臣以示天恩,繁琐章程也已经通过,其余则由下臣推进。
其次是遣使北上,古兀内乱暂平,阿拉坦与乌日互不相容,这却是李宿想看见的局面,更不容他们有和解及和平相处的机会。
疆域已经一统收复,大扬的百姓需要时间修复。也好在,在北地时,谢相呴便已为他未雨绸缪,大扬很有一批感恩臣服他们的人才,自荐者不在少数,很快定下人选。
最后便要与户部与司农寺研讨土地政策,此事也最令李宿头疼。
大齐对土地管制宽松,致使兼并严重,频繁有农民小规模起义。而民以食为天,是以安定完齐朝乱局后,李宿便要立刻着手改革此事。
户部将制定的几个策略呈于李宿看后,他仍然不满意。其中或有缺漏,或有弊处,或无法推行。
至议到未时末都没有定下,于是李宿便将一干人打回去,限令他们三日之内呈上其他法子。
户部尚书更是被他吼了两句,低头耷脑地退下。
听过一阵风声和炭火微小的劈啪声。李宿不觉又想,天下人才太多,又太少。
出神这片刻,才侧头问身边内侍:“万岁在做什么?”
二帝临朝,为作区分,李宿便令众臣称谢相呴为万岁,也想以此借得一个好意头,以众人的信力真正保他的亲亲百岁万岁。
……便算是信这些吧,他就此低头,也认了。
“回陛下,万岁今日召国夫人、大长公主和郡王入宫陪伴,此时应当还在含吉殿。”按理彭夫人应当是太后,但她并不愿接受,因此和荣娘一样,被封为国夫人,在宫外居住。而长公主指幸英勋,大长公主便是谢映宁,二人又各有封号。
如今谢相呴亲朋好友都在侧,又日日与他待在一起,想来不会再像在北地时那样偷偷哭鼻子想亲人了。
李宿只是想想,眼底便不觉几分笑意,先前的怒气也消散些微。他如今这般美满,还与一个老头计较什么,微抬下颌:“雪天路滑,他已年迈,差人用轿送他出宫。”
内侍连忙应下,小步退开下去吩咐,于是走出不久,还低头丧气的户部尚书很快便受宠若惊地被请上了轿辇。
李宿则不想打扰谢相呴和亲人叙话,想到梅园应当已经开花,便吩咐人召禁军亲卫军副指挥使李施平在梅园等他,自己则想折些带回给谢相呴,也散步松筋。
步入梅园,雪正霏霏,一阵风来。
李宿才走几步,便听到李施平的声音,他应当早早来到等候,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宿循声而去,却见他拉着一个小小内侍的手,正拿禁军随身携带的药膏往上涂抹。
因背对着他,又太过专注,没有察觉到,倒是小内侍率先看到,立刻缩回手惊慌下跪:“奴婢参见陛下。”
声音也稚嫩,分明还是个小男孩。李施平方才回神,也马上行礼,倒是没有想到皇帝到来这么快,还没有通传。
李宿令人起身,自己则拉过小内侍的手查看,小内侍更是无措,手不自觉发抖。
那双小小的手冰冷,却如同老树桩一样,布满老茧,掌心掌背可见各种伤疤,冻疮让他手指肿得和萝卜一样大。
此时正有一道豁口,仍在流血。但被李宿的手握着,并不显突兀,因为李宿的手也是如此。他从此中来,从小做惯粗活,后来习武,也是遍布冻疮,刀疤。
小内侍几乎快哭了,声音细如蚊蚋:“是奴婢不好,修剪花枝时不小心伤手,污了陛下眼睛……”
他一双圆圆的狗眼,很可怜。身边的李施平也敛目,三人明明完全不同,又有莫名的相似。
李宿无言,只拍一下他的手背,侧头吩咐内侍:“冬日务工的宫人,各项都要有所补贴,宫中的医师学徒,到底能不能为宫人看诊。”
内侍忙答:“陛下从前吩咐过,自然可以,是他们行事不周。奴婢立刻让司礼监核算补贴,彻底贯行。”
小内侍的手在他手中不觉已经回温,李宿摸摸他的头:“回去养伤休息,你很小,应该读书。”
他豆大的泪水突兀落下,点点头忙谢恩。
……
片刻后,遣开内侍,李宿剪好一枝梅花,李施平接过拿好,听见他问:“近来还好?”
李施平垂头,“……臣无能,郡王他,”心里并没有臣。
左右观察着梅枝,李宿道:“循序渐进,朕不急在一时赐婚。”昔年谢珩羽对李施平还很有敌意,如今却也渐渐友好。
李施平只道:“谢陛下体贴,臣怕只是害怕强求不来,反被厌弃。”声音有些落寞。
终于剪下满意一枝,李宿看着这些梅花。雪依然缓慢飘落。
李施平也是生暗人,而且为人笃实,性情温和,和他相似却没有他的缺点,若是他和谢珩羽的孩子,也能让谢相呴一直受后人庇护,李宿会放心很多。
哪怕其实与他没什么至亲关联如何,哪怕未来他的后代仍是颜氏的后人如何。他也是义父的血脉,以义链接的血脉。
况且,李施平也一直很在意谢珩羽。
李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了片刻,却思及曾经他和谢相呴也要被强行拆散,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从前的官家吗?安静过后,只听见耳边风声不觉,接过梅花,又道:“朕再想想。”
李施平退下后,他独自站在园中赏雪。
流光裹着棉絮飞散,渐渐日暮,脑中不觉回想那双小小的手。他已经行得很远,他已经渐渐实现昔日所愿。纵马万里,举横绝破旧朝,颠覆新日,但时至今日,他不禁又再次回首,可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他已和谢相呴挣脱开不自由的束缚,可以制定规则。那这世间的不平等,如蝼蚁,草芥一样的人命,困于身份,被权力倾轧的人呢?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便要改变——他再度在心中求问,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世上仍有皇帝,可以翻云覆雨,便是他本人与至爱。
世上仍有权贵,仍可能欺压弱小,便是他的亲朋好友,文武百官。
世上仍有不平事,还有底层苦苦求生自称奴婢,便在他眼下,是他的百姓。
世上仍有战乱,仍有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便在他即将要挑起的古兀内斗中。
……
那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个新的轮回。他真的可以,给到所有人为人的权力吗。
李宿仰头看着雪。可是风雪依旧,这天地恒长,有情无情都在人一念之间。无从回答,就此独立许久,直到一身白狐裘则层层泠然芬芳中寻来,灵狐扑入他怀中,李宿方才醒神。
“你身上冰冰的。”谢相呴仰头看他:“是不是吹了好久冷风?”
李宿承认:“是。”
又举起手中的花枝给他:“本来想放到寝殿。”
……谁会把腊梅和红梅放在一起,太鲜艳俗套,近似吃食。不过倒也符合李宿的。
谢相呴收回目光,埋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喜欢。不过一天没见人家,你想不想亲亲。”
李宿在他脸上亲亲两下:“亲亲亲亲。”
谢相呴方才满意,想到李宿在这里傻站着吹风,也不怕头疼,拉他坐到亭中,问:“你怎么啦?”
李宿便如实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静静环抱谢相呴,埋头在他颈间,等着他的安抚。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不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能好受。
谢相呴却一笑,捏捏他的鼻子:“你记不记得,我们二十年前也在一起赏梅呀。”
他轻灵的笑声让李宿好受很多,颔首。
谢相呴认真道:“二十年,你已经种出了一片梅林,接下来只要悉心灌溉养护,不是吗?”扣住李宿的手,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也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你二十年了。爱意一日叠一日,一日胜过一日。明明时光易老,可有些东西永不衰老,从不枯竭。
长久后,李宿再度亲亲他的唇角。才缓缓明白,或许他仍要用一生去求索,大概可以获得答案。
却好像读出他的心声,李宿反而答:“我那时也已喜欢你。”
北风呜咽一夜,翌日晨时明都已经小雪绵绵,垫满枝头,真正悠宁。
想来,不过多久,惊蛰之后又是玉堂春开,杨柳依依。而后日日相思,日日相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