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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298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298章

  午时,公主颜穆珍入宫拜见,却是前所未有的恣意姿态,竟然没有等待通传,便一路直接走入殿中,内侍原本匆忙来拦,但被公主斜视一眼过后,也讪讪退下。

  众人皆知,有官家力挺,公主殿下已是板上钉钉的新帝,谁敢冒犯?所以也在不知不觉间,廊下的内侍们跪了一地,再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因驸马新丧,颜穆珍穿着素服,发髻上仅别根银簪,脸上更不施脂粉。

  官家靠在引枕上,看见她这般模样进来,倒也不意外为何无人通传,只惭愧于到底没有保护好女儿,是以撑着坐直了些。

  而他自己这几日又瘦了,头发也掉落些,开口时声音更有些虚浮:“小珍,你来了。”

  他见颜穆珍已被空洞浸透的神情,不由叹息,“驸马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命刑部彻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莫要太伤着身子,再早些把小玉儿召回来陪陪你。”

  可是话毕,颜穆珍却无甚反应,依旧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官家此时才觉诧异,皱着眉认真看她,颜穆珍也不再低头,抬起眼回看官家,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竟也没有悲愁怒意,唯余淡却近乎明确的嘲弄。

  “官家何必再查呢。”颜穆珍一面说着,一面靠近一步,“给驸马下毒的那个书伴,身上有刺青。”嘴角弯起来,她还在不断靠近,所以说话的声音似乎也逐渐扬高:“恰好我认得那个刺青,不是官家准备交给我的暗卫独有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的目光已直直落在官家脸上,如同要把那张老脸看穿,又像是已经看透,才如此嘲弄反胃,“当着女儿的面,您还要做戏吗。”

  她几乎怄得吐血,心如刀绞,质问道:“为什么要杀驸马?为什么!”

  ——

  汉水渡口正乱,挑夫扛货箱堆在一旁,抱着孩子蹲在岸边的妇人们望眼欲穿,等下一趟渡船。

  幸景彰身边只带了几个亲随,自听说守夷被困之后,他便将身边原先安排的人都支走先往北赶打探消息了,自己也加快速度不断行进。

  过汉水到樊城,好在离晋地不算太远。终于登船,幸景彰思虑重重,望着江面水浪,不住出神。

  直至船到河心,忽见岸上烟尘,竟有一队骑兵赶来。

  夏乘打晕郡王后,便带着人从追来,好在似乎不算太迟,尽管此时此刻岸边无船可渡,但他有弓,何况他本就擅长此道,更多了一份自信。

  策马沿岸疾驰,最终在渡船与河岸最近的一处弯道勒马,夏乘搭箭开弓。

  箭矢破空而来,直奔幸景彰面门,这样危机,幸景彰自然立刻察觉,侧身避开,不忘大喊:“都小心!”箭才钉在板上,第二箭紧跟着便到,依旧擦着他的肩头落下。

  原先给他们撑船的船家一时受惊,已吓得趴在船板上不敢动,失去掌控,船立刻在河心打旋。

  幸景彰分心遥望,只见另一侧岸边还有等着渡船的老弱妇孺,老船夫正赶忙划小舟去接人,被乱箭波及,吓得跌进河里,扒着船拼命往上爬。夏乘看来势必要杀他,与手下人的箭居然完全不顾岸边百姓的死活,又是一箭射来,险些扎进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

  不再躲避,幸景彰与身边侍从们拔出佩剑格挡劈砍,护住身后的船夫和妇孺。夏乘岂能放过?立刻令人加大攻势,箭雨随之密了一瞬,而尽管幸景彰武艺高强,但此时被当作靶子一样,一支箭还是从刀光剑影中钻入,直直扎进他腹部。

  “将军!”侍从们见他受伤,连忙将他护住,也正在此时,岸上又传来一阵马嘶。

  马上的人一路掠过岸边苇丛,在夏乘身后勒马扬蹄。

  夏乘转头,看见谢珩羽竟然已经醒来,此时活脱脱从马背上跃下,不待他有丝毫反应,剑已经出鞘。

  他的静水剑后来已经寻回,可是不怎么再用,手上拿的是楚蔚威给他打的新剑,窄而沉重,却很适他的手。

  谢珩羽一剑劈下,夏乘眼眸骤缩,立刻以弓格挡,同时拔刀。谢珩羽却已侧身避过,剑锋顺势斜削,精准地从夏乘肩胛劈进颈侧。

  其实,剑术他一直学得很认真。在北地时,他也缠着每个指挥使和他交手,很清楚他们的弱点。

  ……

  瞪大了眼睛,夏乘嘴唇翕动,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栽下去,重重砸在尘土之上。

  谢珩羽喘着粗气,抬头遥遥望向河心的渡船。幸景彰捂着腹部的伤口,也看不清神色,只依稀见自己朝他点了点头。河风从上游吹过来,吹散了岸上的烟尘,渡船重新稳住,船夫爬起来重新掌橹。

  抬起手,谢珩羽终于擦去面上血迹。

  ——

  官家偏头咳出两声,闻言不住发抖,内侍也适时慌忙递上帕子,他仓促接来捂在嘴上,咳完了,自己主动紧紧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没有敢看。

  “小珍,驸马的事,朕确实不知情。”官家摇头,盯着颜穆珍,急切道,“朕没有派人杀他。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

  “哦?”这样近乎乞求的坦白却没有得到堂下公主的愧疚和理解,她只是挑起唇角,反问:“难道官家不曾担心,我与谢家的关系会牵涉到幸守夷?”

  “朕自然担心,”官家撑着引枕往前倾了倾,这次真的推心置腹,掏心掏肺:“这些天朕一直在想,”

  他是想过,若直接杀了幸守夷夫妇,公主会不会怨他,想驸马往后会不会因此与她离心,甚至会不会利用这层关系反过来拿捏她。

  官家道:“但是我都会帮你解决,都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派出去的人如今应该已经到了晋地,幸守夷活着回来的可能几乎没有。说这些的时候,官家的语气更为急切,此时此刻,他再不想玩弄帝王心术,已经将手里所有的底牌摊开给女儿看——爹爹已经替你想好,爹爹会在最后的时间替你解决这些。

  “驸马的事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我们父女,我是你的父亲,怎么舍得伤害你的至爱?”官家望着她,他的女儿,那么善良,小时候连一只狐狸都不忍伤害。所以才被这些狐狸精蒙骗,却在此刻神情如此冷漠,如此无情地看着自己。

  眼角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这一刻官家不禁伤神:“小珍,在你眼里,爹爹真的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吗?”

  闻言,颜穆珍终于大笑出声。

  官家愕然地看着她。

  颜穆珍却笑了很久,到殿中的内侍们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到应逍之都十分不安,犹豫着是否要劝阻。她倒笑得弯下腰,笑得合不上双唇,好将这些天压在她胸口的所有痛和怒全都从喉咙里呕出。吐在这肮脏殿宇。

  “您不是吗。”半晌,颜穆珍才直起身收住笑,“您当初在玉州做了什么,您以为我不知道吗。哦,贵妃在牢里跟我说了什么,要我替您复述一遍吗?您害了她的孩子——不止一个。”她看着官家的眼睛,几近逼问:“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有小襄。您杀了他一次又一次,先杀他的母亲,杀他的孩子,再杀他!他死在明州牢里的时候,您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借口伤神,然后迫不及待地接回李贞那个贱人!”

  官家的脸忽然煞白,惊愕的神情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痛心和一丝难言的羞愧。

  “李贞这个贱人,”颜穆珍再不遮掩,“您对他比对我母妃好,比对我好,比对这宫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在您心里,这个男宠才是您的心头肉吧。”她指向自己,手指用力点住自己胸口,毫不留情地揭穿,再不留一丝尊敬:“我也不是你想选的。我是你没有选择之后才选的。”

  手攥紧膝上的毯子。官家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但已如鲠在喉,没有发出声音,或是无话可说。

  “官家有没有想过,”泪水从眼中涌出,颜穆珍的神色依旧倔强而孤勇,“二哥在扬州得疟疾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不听劝阻,不直接登基?他那么忠厚仁善,可是他也死了,”

  到如今,她终于步行到官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生在大齐皇室,做你的子女。我们都会不得好死。”

  听到此处时,终于触及心中最深的伤疤,官家再无法维系一丝一毫,面色从白转为青筋暴起。

  他痛恨又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嘴唇都开始发抖,极力想要辩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想说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想说朕已经老了,只是想把这个江山好好交给你。朕想让你们善终,朕不想让你们不得好死!朕——

  一口血骤然喷出。

  不及别过头去,颜穆珍眨了眨眼睛,血从她脸上滴下。她再缓缓低头,低头看着那几滴血在白色的衣料上慢慢洇开,然后听到内侍尖锐的喊声。

  ——

  哭过两轮,眼睛已经通红,眼瞳都布满血丝。谢相呴只能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颠簸,他靠在李宿怀里,片刻却又忍不住再次睁开时,说,“哥哥都还没到四十。”

  说完这句便不开口了,看车窗外掠过去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小时候,他只忧心过自己会先离开,会忧心自己死后,家里人会渐渐忘记他,还时常做这些伤感的设想。

  可现在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吗?

  “我们回安都,也许还能见兄长最后一面。”李宿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再胡思乱想,抚摸他的眼皮。

  其实谢相呴自然知道,怕是入殓都赶不上了。他努力地点点头,眼睛如同被火镣铐过一样,又模糊起来。

  李宿温和地覆住他的眼睛,柔声宽慰:“哭坏了眼睛,兄长会很生气很心疼,不放心我们。”于是谢相呴死死抿唇,再度在他的安抚中闭上眼。

  “将军,”恰在好不容易安宁一分的时刻,听追赶而来的马蹄急促,李宿掀开车帘,听亲卫火急火燎禀报:“大将军身中箭伤,在樊城修养,伤口却逐渐恶化,十分紧急。”

  一时周围都凝滞下来,李宿没有立刻回话。

  樊城与安都并不顺路,却又都不能耽误——

  “你去樊城吧。”李宿看着他,谢相呴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没有哥哥了,我们还有义父,是不是?”

  所以终是在官道边,将护送的亲卫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南下,由楼宇亲自带队,另派快马先行往安都报信,联系人接应。看着分出来的众人,李宿转过身把谢相呴拉到面前,使劲抱了一下,感受他薄纸一般的身躯,心软得几乎化开。自两人一同北上豳州,再少有这样浓浓不舍。

  可惜拥抱短暂,短到悲痛中迟钝的谢相呴还没来得及抬起手回应,李宿便已经松开,郑重道:“等义父好起来,我就来安都接你。亲亲要保重。”

  谢相呴又想哽咽,只站在马车旁同样郑重点头,勉强道:“处理完兄长的后事,也许我会先来找你,郎君也要照顾自身。”

  ……

  车帘落下,隔开二人视线。看马车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直到融入暮色。

  李宿终于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扬鞭而去。

  官道在此分岔,不能更随行一程,往南是安都,往西是樊城,只在各自的路上越行越远,而暮色依旧从分岔路口开始往四面八方铺开,风拨弄算盘,算别离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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