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只在陇县停留两日,便暂且别过义父与幸叔,二人出发前往豳州。
沈知节与楼宇,以及一众幕僚,还有北地近几州的官员在此迎接他们。谢相呴道:“我与将军不过来看看大家,不必如此隆重。”
沈知节忙道:“自将军与夫人管辖西南后,大家心中都很是挂念,难得能见一面,都迫不及待赶来,还筹备的嫌过于简单了。”
李宿:“正巧。前年打北狄辛苦,大家都出力不少,除却朝廷的封赏,夫人和我也打算给大家下分些补贴。”
此话一出,在场的一众官员将领,虽都早早知道是奖金下来了,心里已有了预备,但听他提起,更想到这一笔补贴的丰厚,面色上还是不由都染上一层欢喜,越发热络讨好。
一路被奉迎到住处,暂且遣去众人,耳边方才清净些。谄媚之言,只当流水一样过去,李宿叫他们推正题,立刻脱离出来:“说吧。”
沈知节忙答:“将军,夫人,关于硝石和硫磺一事,属下等一番讨论,已经有了方略。”
说罢呈上两份方略,分别交于二人。谢相呴定睛看去,因为朝廷对于这块极为敏感,所以只能大量散收,集中运送的方略,实在是麻烦很多,不得不费人费力。
其一是于北地各州防区僻山兴建道观,借口祈福,实则明面炼丹,广购硫磺。
其二因商会之故,可借药材商分散采买,托海商从东瀛等地夹带走私。
再看硝石这初,则是三路并进。
圈旧营屯田刮墙根碱土熬硝,官府也是这样行事,只是需要更加小心。也同借道观之名,占后山洞穴取之。
最重一路便是买通军器监库吏与火头,到比兵部这样的大去处要细微很多。如此估算,勉强可以满足制火枪所需。
见二人都看完方略,沈知节道:“不过此事到底还是过于敏感,需要借将军与夫人名气一用。”
谢相呴轻轻按住李宿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和将军一心求子拜道的消息,你尽管去传就是。”
李宿侧头看他,眉头微起,谢相呴只笑:“待郎君实现心中所愿,天下人会自发赞我们夫妻情深,不会说其他,不是吗?”
沈知节也道:“本就如此,只是将军不想世人误解夫人,更不想夫人听这些流言蜚语。”
“我们日日都同在一处,岂会因三言两语心生不快。”见李宿神色恢复如常,谢相呴道:“放手去做吧。我们歇息片刻,晚间便来赴宴。”
如此,周围更加亲近,两人自是依偎一番。
谢相呴问,“我看这次路多他们都没有来,燕州派来的那几个人是他们安排的。”
李宿颔首,“都写了信感谢。”料想晚些就会前来送礼,不过也只是废纸一张,不必耽误谢相呴的时间。
不想谢相呴竟然还反过来,捧着他的脸安慰他:“我想,他们即便有心,也不好抽身,毕竟现在还是小洪的下属。”
尽管本就不在意此事,但还是为他的柔情而心中微动。李宿低头亲亲他:“有你就足够了。”
谢相呴还是有些存疑,不由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重复问:“真的不会不开心呀?”
李宿认真颔首。
人各有路,他不会强求。何况他很清楚。他们来只是为了利益,不来也只是为了利益,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
肆虐的疟疾在太子抵达扬州的第五天,总算彻底被理出了个头绪。
戒严分区在抵达当晚便已划定,经过检验后,十分具有成效。
经颜郜懿下令过后,扬州的大小官吏完全被调动,再无闲职。各卡口的轮值时辰与换班名册更是连夜分发,太医院的人则领着从各衙门临时抽调的吏员,再雇佣部分健康的百姓,在城东校场支起数十只大锅日夜熬药。
自然,从明州和安都送来的粮食、药材也陆续抵达,按坊按户发放。官兵先服了预防的方子,轮换的班次也安排妥了。
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太子更深敬佩。
这些事都在几天之内完成,快却不乱,而颜郜懿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每日照例去疫区巡视。
今日依旧如此,颜郜懿挨个棚子走下来。
这边是城南荒地划出的重症区,用木栅栏与别处分隔,外守持矛兵丁,其内则是一片灰布棚子,以粗麻布帘做简单遮挡。
人人都惜命,来此自然也是做了认真的防护,面上已经覆盖数层棉麻遮挡,手上和脚踝处都另外裹上了一层棉布,戴了手衣。
但掀开帘子,一股闷热浑浊的气味还是兜头罩下。
药味汗味与浊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令人几乎作呕。一眼望去,棚子里铺着草席,上面躺着的人大多已瘦脱了相,他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血。
颜郜懿握紧手。更见有人蜷在席上发抖,明明是大暑天,盖了两床草席还在喊冷。也有人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话,仿佛炼狱。
太子问:“明明已经把药分下,为何这处的百姓没有丝毫好转?”
陪伴的官吏生怕自己也感染疾病,处于其中本就战战兢兢,小心回答:“回殿下,这些都是感染症状非常严重的,疟疾本身就有一半的概率救不过来,臣实在是……”
话音刚落,面前的太子却做了他意想不到的举动,官员一时间大惊,忙劝:“殿下万万不可!”
可颜郜懿已经蹲下去,拿手背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孩子约摸只三四岁,呼吸又短又急,被一个老妇紧紧抱在怀里。老妇见他动作,十分惊讶,但似乎已经全然失去力气,是以只抬了一下眼皮,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这些孩童都是我大齐的未来,怎能就此放弃?”颜郜懿直接回绝劝阻,命人将随身带的药包取出来,又叫身后的随从把今早新熬好的药汤端来,直到看着老妇把药喂进孩子嘴里。
这老妇枯瘦的手在抖,药汤从嘴角淌下来,她赶紧用袖口去擦,一边擦一边哑声问:“你真是太子?”因为苍老,她的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但此刻还是闪着无比耀眼的光芒,那是泪花:“太子也会顾及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多谢太子殿下!”
颜郜懿一时同样心绪复杂,虽然扬州的疫情已经稳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承担不了这样的答谢,更没有资格。
从重症棚区出来,一行人又去了轻症区。这里的景象稍好一些,至少多数人还能坐起来。但也只是稍好而已。
毕竟从前一直在瞒报,缺粮缺药的日子拖得太久,轻症拖成重症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正好遇上同行的年轻医者在其中看诊,见他们围着一个老汉,人靠在棚柱上,腿肿得发亮,裤管挽起来,脚背的皮肤却紧绷得几乎透明,手指一按就是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颜郜懿走过去,正要问一问其中情况,可也正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嘶吼。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发生,原先蹲在施粥棚边上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短刀,朝太子的方向扑过来。与此同时,许多人受到指令一般,同时站起,向太子涌来。
场面瞬间失控。护卫们反应极快,迅速结成阵型,刀剑出鞘,把颜郜懿往后退的方向护送。
最先暴起男人则被两个护卫缠住,试图制服,可是同伙很快加入混战之中,立刻就误伤到旁人,竟然见了血。
如此,疫区的百姓更加慌乱。人群中立刻有人尖叫,更多是抱着孩子往棚子里缩。灰尘扬起来,连刚领到的药都顾不上,汤被打翻许多。
而局势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加混乱,不知何时竟又有另一拨人加入混战,现场愈发失控,就连附近的官兵都匆匆加入其中,一起保护太子殿下。
而不断后退间,随从已为他牵来车马,正要上车离开时,颜郜懿却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被慌乱人群撞倒,而后跌倒在地。
偏偏额角磕在一块石头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半边脸顿时糊成了红色。小孩被遮挡视线,眯着眼睛爬起来又要跑,可是再度被绊倒。
猛地挣开护在他身前的护卫,颜郜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孩子从泥里捞起来。是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小树苗,额头的血还在往外涌。
她闭着眼睛,倒没有哭,很是坚强,只是本能地要继续逃命,且因病情,不由自主急促地喘着气。
护卫们见状,已经再度重新围上,力保太子殿下安全。而颜郜懿则用手按住她的伤口,回头看去。
现场的厮杀更加惊人,他再管不了那么多,只把孩子匆匆抱起,然后回到车马上迅速离开。
远离疫区之后,才令人妥善安置这孩子。
衣上沾满血泥,颜郜懿下令吩咐:“尽量活捉这两群人,查查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
官家的身体日渐衰老,来扬州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何等凶险,特地单独求了另一批暗卫,与自己原先的亲卫共同守护自己的安危。
只是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猖狂至此,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太子,而且幕后主使显然还不止一位。
匆匆回到府衙,又处理完其他的事务之后,正静等着刺客的消息,随行的太医之一却匆匆赶来,朝颜郜懿拱手,神色惶急:“殿下,您在疫区停留时间过长,臣斗胆请殿下即刻回去更衣,喝下预防的汤药,片刻不能耽搁。”
这倒也不意外。只是先前太过匆忙,倒忘了喝药预防这一事,颜郜懿不由愣怔一瞬,忽然又发现,他抱起那孩子时,手衣不小心脱落,而现在低头看去,手背上不知何时竟已经有了几处红肿。
依言去喝药换衣,可是结果并不理想,不过多时他得知今日的刺客以全数自杀。这倒也罢了,他本就是为了赈灾而来,只要扬州百姓尽快恢复,其他的事可以回安都之后再查。
于是又在府衙后堂坐了一会儿,继续处理公务,却渐渐有些不对。
起初,颜郜懿只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可到了半夜就寝时,他便不由开始发抖,只觉得周身冰冷,牙齿不住打颤,紧接着便是一轮高烧。和扬州那些身患疟疾的百姓的症状别无一二。
很快,太医进来把脉,脸色煞白,立刻跪在地上,再说不出话。
大齐的太子殿下,竟然在扬州治理疫情的时候,也感染上了疟疾。
而没有人可以保证疟疾可以治愈,更没有人保证太子殿下还能平安回到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