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李通文大大咧咧坐下,侍女给他倒好酒,他倒不好意思起来,瞅了半响没敢喝,才清清嗓子问:“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是不是那批枪试得好要谢我?怪不好意思的。”
“听钱老说你出力不少。那些匠人都是你的徒弟,主图纸你也改了许多。”既然李通文有这个本事,李宿便直接道:“这批突火枪我不打算报给朝廷。我要自己造一批。”
闻言李通文顿时会意,忍不住一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跟他们说你要造反,所以才直接绕过钱老找我?不好让他们知道吗?”
他还想再说两句俏皮话,对上李宿的眼神,笑容又不由自主僵在脸上,慢慢地收回坐正,不敢再有任何嬉皮笑脸。李宿方才继续说:“年底我要上万只,能不能做到。”
沉默一会儿,李通文斟酌半天,再开口时语气显然不同:“那我就跟你交个底。第一,铁料消耗大,竹筒改精铁不是换个材料就完了,铁管要禁得住火药爆燃,铁质些就炸膛,会死人的!所以炼铁得用上好的矿石,普通的根本不能用。”
潼关这边有军器监的矿,可那是大齐朝廷的。就算李宿从别处弄矿,一座炉子炼一天出不了多少斤铁,中间还有废品。李通文补充:“损耗也很大。”
谢相呴淡笑,“不难,我们名下不少资产,只是铁料而已,还能调动。”
李通文自然隐隐约约也有猜到,点点头才继续说:“还有便是人手。会锻枪管的匠人,整个北地数得出来的就那么些,都在这里了。潼关这边的确有几个老师傅,原先在寿春府待过,手艺是好,可也不够你用的。从头教新人没几个月根本出不了活儿,况且我一个人再能干,就算长了十八只眼睛三十六只手,也盯不住几百个徒弟。”他两手一摊,直接表态:“半年出货,我做不到。”
谢相呴与李宿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问题。
沉吟片刻,李宿道,“本身就会些铁匠功夫的是否可行。”
李通文皱眉沉思,缓缓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个精细活,就算我们自己做,十杆里能有五杆合格我都谢天谢地。”
而问题显然还不止这些,一道接一道难题,李通文自己想想都很头大,还要继续说:“况且还有别的问题,你能弄来铁矿,但是火药硝石还有硫磺都在朝廷那,兵部向来是管得死死的。而且不同的料纯度不同,火药配比也要重新试,试药就要炸膛,试一次废一杆枪,又是一笔巨大的损耗。”
最后掰一根手指,李通文长叹一声:“银子和地我就不说了,这个你肯定能搞定,但花费也不小。还要避人耳目,我不是不肯做,但是难啊!很容易亏本的。”
听完之后,李宿只捏了捏谢相呴的手,“不,我要做。这些我都会解决。”
且不论是否能用在夺位上,便是未来古兀再卷土重来,齐军也没有任何优势,只能艰难抵抗,越是与古兀作战,他越是清楚这一点。尽管都是胜仗,可其中艰难,只有他们清楚。
所以唯有快速向前,以远超他们前进的脚步彻底碾压他们,才是正解。为此,自然不惜代价。
谢相呴自是明白他的决心,也道,“兄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们都清楚。如今既然要做这件事,自然不会亏待你。先不论到时能否做足数量,仅仅教会那批匠人,兄长便是有大功的人,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嘿嘿。跟着李宿别的没有,好处是多多的,原先北军那群人那么忠心或许也是因此。李通文想了好一阵子,也没得个结果。
其实他也没太多想要的,就想下半辈子过舒坦日子,没人管他,别让他成婚,让他每天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就不错。但是眼前摆着这么个机会,要是不提是不是太亏了?那提什么呢?
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没憋住,李通文还是挤眉弄眼地说了出来:“要是你日后真登基了,给我封个王当当呗。”这次没敢看李宿的脸色,只弱弱提醒李宿,“我们好歹也是亲的,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不是?”
但是还是有些心虚。毕竟他小时候还是没少让李宿背黑锅的。不知道李宿还记不记得那时的事,记不记得一开始他让李宿去给李霉星道歉的事情。
可是李宿竟然干脆答:“可以。”
……
李通文走后,他将谢相呴搂过来,抱他坐在腿上,两人相贴,谢相呴道:“的确,兵部那边还要打通一些关系才行。只是兵部现在是古闵当家,他忠于官家,怕是没那么容易拉拢。”从前在北军打北狄时,古闵作为主战派的臣子,看似是配合李宿,其实也多有牵制。
李宿颔首:“嗯,古闵和义父一样,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不好动摇。”
伸手捏捏他的眉心,谢相呴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其实,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改变他的心思。”
李宿也想到了。
周瞻和古闵是表亲关系,二人关系亲近,也算相互扶持,而今年来,周瞻频频向他们示好,甚至还托谢珩羽送上厚礼,想要搭上他们的船。
李宿依旧拒绝,“我不想用他。”
安静片刻,谢相呴心软一片,不由自主轻轻蹭他,“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在意我的想法。”周瞻此人虽然禽兽,能力却的确出众,安都大小关系,他能打点打通的很多,其实趁机收拢他,有益无弊。
更何况用人,大多时候本就不在乎品行,更在于能否发挥价值。李宿都可以容忍这么多北地将领官员,为何容不下一个周瞻?原因可想而知。
并没有立刻肯定这原因,李宿将他抱紧,轻轻摇晃,如同哄睡一样。果然,这样的动作很快让谢相呴完全安心,甚至闭上眼睛。才听到李宿回答:“我再想想。不差这一个人才。”
他不想让谢相呴有半分的不适,只是一个人罢了。他可以招纳很多能人贤士,但谢相呴的舒适和开心却千金万金难求。
——
“太子既然已经有所行动,我们的人也该出发。”
安国公、贵妃前太子的残余势力已被她收拢大多,焚烧完宫内传出的信,吴铭殊压下其他的消息,问,“究竟怎么才能让那两个贱人早点死。”
“如今他们深居宫中,小心翼翼,极其难杀。”吴月钢道,“但料想贵妃的药也起了大用,据说老皇帝如今已有半数白头。”
沉默半响,吴铭殊道,“还有诏书,还不知该如何发挥最大用处。”他们总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一条后路,否则当时也不必周旋这么久,只为拿此物了。
“李瑞也陆续接触过其他的皇子,但都不堪大用,或无心争储。或者再联系幸守夷一次?”
“倒也可以,但很大概率,他势力足够强大,不需要我们。”思忖片刻,眉头紧缩,不知该如何破局,而后她忽然一笑,“不。还有两个人。”
吴月钢也想到此处,眉头微挑:“贤王?”
“嗯。”吴铭殊颔首:“还有镇国公主。我们现在如此,尽管多下注吧。”
——
扬州新上任的知州领着合衙官员,在城外驿亭接驾。正值午后,天热如蒸锅,官袍湿透贴在背上,汗从帽檐往下淌,十分难耐。
好不容易见到浩浩荡荡一堆人,还不曾客套,便被太子打断,颜郜懿抬手:“灾情要紧,其他都先放着,不必再行虚礼。”
于是一群人又迅速迎着太子到了府衙,扬州城内已经暂且戒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一众官员的脸色俱是沉重。
摊开州府图,陈知州迅速禀报:“臣上任后,已安排在扬州城内外划分疫区,根据病情轻重暂且划分,派专人把守。”
太子扫过一眼,问:“因疟疾误了生计,百姓家中可有口粮?”
“城中水井封禁半数,剩下每日定时供水两次,坊间按户领水,至于粮食,臣还没有厘清该如何发放。”
陈知州是他提上来的,颜郜懿清楚他的本事,皱眉问:“可是从前做账混乱?”
“回殿下,并非。”见殿下会错意,斟酌之间,陈知州还是实话答:“……本应先供给疫区百姓,保证不断炊,但支出实在庞大,恐有分配不均,不足之嫌。”
“知道了。”幕僚已经匆匆记下,颜郜懿也明白他的意思:“本宫会解决。再说说如今如何预防,配药进度。”
“回殿下,暂时依照古法,坊巷撒石灰,发艾草,各坊正每日早晚两次上报染病人数。”
“但这些是面上的。”在太子不满之前,陈知州终是全盘托出:“下官到任不久,各衙门还在推诿,人手调度不一,许多政令难以施行。”
这才到点上。颜郜懿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陈知州便又禀了两件事:“此外,有两件事不得不禀报殿下。一是官兵感染。守卡的兵丁已病倒三之有一,没有轮换,预防租物资严重不足。二是药材,府库及收购的柴胡和常山库存见底,滁州借调的药材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日。”
思索片刻,颜郜懿吩咐:“戒严分区今晚必须理清,现在就做,定完连夜施行。第二,集中物资人力,叫各处官员都听本宫调令,违者下狱,叛者立斩。重中之重是分拨去帮太医熬药,一拨跟太医学预防法子。官兵优先,不能再感染。”
“至于药材,本宫已在路上调了近万斤,不出几天便能进扬州,你安排人接应运力。”
听罢,陈知州连忙应下,“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正是此时,一个书伴侯在外面等待,知州问:“什么事?”
书伴答:“大人,明州来人,说是送物资。”
“什么?”陈知州不太明白,小心观察着太子的面色。
颜郜懿面色如常,听书伴道:“是明侯与夫人,听说扬州灾情,差人购买万斤粮食,五千斤药材送来,希望帮助百姓共渡灾情。”
如此,不止是陈知州和一干幕僚,就连颜郜懿都有些诧异,但他没有多说,挥手:“明侯和他夫人也是善心,你自去接应便是,本宫稍后要先去看看民生如何。”
疟疾肆意,这如何使得?陈知州忙要劝,颜郜懿却率先打断:“本宫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民生到底哪里不好,不必多说。”
太子都已经放话,他便不好再说,只得先行礼退下,去同明州使者客套。
屋中依然闷热,一滴汗自额角滴落,颜郜懿一路车马劳累,的确还不曾休息,靠在椅背上,不由思索李谢二人为何会忽然出手,他们到底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想要帮助百姓吗?
幕僚们也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但不想安静又被打破,亲卫亦匆匆前来禀报:“报太子殿下,有人差人送来万斤药材,万斤粮食,称是安都商会所赠,愿殿下扬州之行顺遂。”
闻言,颜郜懿不觉一笑,站起:“好。”
幕僚亦是感慨,不禁趁机赞道:“殿下亲赴险地,不顾暑热劳累,扬州百姓闻之无不感泣。明侯与夫人远在西南,安都商会坐镇京中,本与此地毫无干系,如今却纷纷解囊相助—,此非偶然,正是殿下仁德所至,大齐上下有目共睹。有殿下坐镇,上有仁心,下有众力,区区疟疾,何足为惧。”
对视一眼,他们齐声道:“不出数月,扬州必定稻香鱼肥,百姓重归安居乐业。”
知道底下人讨好,但这样的话,实在鼓舞人心。颜郜懿只是一笑,随即吩咐幕僚:“代本宫写一封信,感谢明侯及其夫人吧。安都商会本宫会自行答谢。”
有这数万斤的粮食和药材,想来这些幕僚说的对。扬州的疟疾很快便可以清除,百姓能回到从前健康安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