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安都一夜黑雨,风声四起。而最过刺耳的声音,莫过于水德败坏,遭受天谴。自然,所谓水德也另有隐喻。
官家听罢禀报,不曾表态,应逍之也捧着文书退到一侧,倒是谢珩羽冷笑一声:“我看分明是司天监那群人的饭碗端的不认真了,古来有什么奇怪天象,都敢四处乱推名头。这等胡言乱语,也必有源头,外公不必忧心。”
官家看一眼长身玉立的少年,取得他父母的长处,如今俊朗非凡,说话时一派桀骜潇洒,或也有三分他年轻时的模样。所以近年来越看越喜欢,常常让他入宫来。问,“小玉儿会怎么帮外公做?”
谢珩羽不假思索答:“回外公,我会先差人取样黑水,查清其中是否有异,会否对人产生损害。若有,便要推测是否再发,如何预防,同时安抚百姓,确认是否会传染,避免疫病。若无,便公之于众,同时两人传播,是山林着火,龙王吸入黑烟喷吐造成。”
官家颔首,“我看你确实长大了。”
谢珩羽亦是一笑,但不经意却见他眼角褶皱却掩饰不住的苍老,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虽然很多事情都太过复杂,难以言清,但外公的确很惯着他。
唉,可是惯是惯着,也不会给他皇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自由。
官家却兀自下了台阶,双手按在少年肩上,“你的事情,外公也听说了。怎么还要和你娘闹脾气?都怪幸守夷,给你教坏了。”
谢珩羽忍俊不禁,终是实话实说,“外公真冤枉他了。我叔夫哪里有教过我,我刚到北地,就把我扔给我师傅管了。”
显然也不在意这样的话从谢珩羽口中说出,官家并不计较,但却正色许多:“外公懂你心中所想,也不管束你喜欢谁,但有很多方法可以实现你所愿,不是吗?”
谢珩羽眼神一转,又看回官家。心想,就像你又重新召回的那位前中书舍人李贞是吗?他父母都很厌恶这个人,在家里也有骂过,更不明白时隔多年,外公为什么要重新把这个人从岭南接回来。
谢相呴倒是想的很开,人一生总有自己挂念的,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鬼门关走过一回,不再想压住自己的心绪,实属正常。更何况天子所作所为,本就不需要缘由。
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于是只能佯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外公。”
官家又道:“此事就依你说的,叫你太子舅舅去做好了。你再同外公好好说说,除了这些,安都还有什么新鲜事。”
谢珩羽眉头一挑,笑:“倒还真有个稀奇的,我说与外公解解乏,不过民间故事,都有些鬼啊怪啊的,外公可不要怪我。”
这小子笑得很坏,准没好事。官家颔首:“你先说。”
谢珩羽一清嗓子,道:“说是近来,城郊有一农户晚归,总见路边开着丛牡丹花,艳如血色,又仿佛不是花,剔透更不似纸,摸上去还细腻滑嫩。”
他适时停顿:“外公猜猜?”
应逍之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暗示谢珩羽。官家却说:“哦?难道是羊皮。”
谢珩羽答:“羊皮易干,未经打磨,哪有如此软薄细滑。拆开花来看,竟是一张人皮。”
官家神色微冷,谢珩羽继续道:“惊动了安都府尹,细细查去,原来是恶霸一个,专借人家十六岁闺女,玩死了便赔口薄棺。有个木匠女儿被他逼死,木匠还不及告状,又被打死扔入井里。”
说到此处,谢珩羽微微摇头:“打那以后,附近的井水变红,夜里女人哭声不断。直到恶霸死于牢中,整张脸皮都被剥掉,遍寻不见。后来便被人看见那朵红牡丹,说是鬼魂寻仇,现在晚上还有小孩唱:借姑娘,还棺材,剥下脸皮做花戴。”
官家听罢,侧头问应逍之:“朕竟然不知道,朕的安都底下有这样的事。”
应逍之忙行礼,答:“回官家,安都府尹的确上报过此事,只是,”迟疑着看谢珩羽一眼:“与民间故事有些不同。”
“说。”
应逍之才答:“安都府尹景元十八年五月呈报上刑部:有杀猪匠钱二与木匠之女王氏定亲。娶前三日,王氏夜出未归,次日发现时已身亡,面部皮肤被完整剥去。”
“钱二遂报官,称曾见富户周某尾随王氏,疑其为凶。府尹差人查问,周某称并无干系。钱二不服,屡次上告,却无证据,以扰乱公堂之名暂时收押。而后木匠投井,三日后,钱二自亦缢于狱中。”
“这等冤案,他也敢报上。”听闻来龙去脉,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背后意味却不小,官家只问:“谁的人。”
一时间,殿内众人纷纷噤声,应逍之沉默须臾,终究实话实说:“回官家。周某是九殿下府中一位主簿的亲兄弟。”
终于看他一眼,这么多年,应逍之还是耿直这一点用得最省心。
再看回谢珩羽,官家道:“先不论如何追责,小玉儿,你告诉我外公,这些人为何敢这样颠倒黑白?”
谢珩羽敛了笑意,“回官家,自然是因为他们层层欺瞒。”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背后有靠山。”官家道。
谢珩羽却说:“他们都是官家的臣民。官家才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他们可不正是在欺瞒最大的靠山?”
……
下午谢珩羽出宫时,斥责九皇子的旨意便已送出。只应逍之匆匆追出:“郡王留步。”
谢珩羽停下步伐。
应逍之道:“官家身体需要静养,郡王再入宫同官家说故事,还请先斟酌些。”
谢珩羽笑眼答:“多谢应舍人提醒。”
官家的宠爱让他显得耀眼,看来不仅是他的九舅舅不待见他,他的太子舅舅对他,或许也有些意见。
——
下午阳光稍退,谢相呴还是被李宿带到了草场,他还一步三停,磨来磨去,李宿却是异常坚定。低身帮他绑好护腿,又牵了一匹马来,谢相呴趁他不在,快速环视周遭一圈,眼睛一转,便凑上去抱住他手臂:“怎么是小棕马,我要骑白马嘛。”
李宿答:“就是为了让你不挑剔马匹。”
谢相呴便得寸进尺,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不,除了小白糖,我不骑别的马。”
小白糖是李宿给他挑的高邦马,不仅通身雪白,还没什么味道,谢相呴也正是因此才愿意骑马,学会骑马的。
掰过他的肩膀,李宿好好跟他说道理:“你就让我放心好不好?小白糖不能随时在你身边,若是乱军之中,要你随意骑走一匹马逃命,如何是好。你对敌军喊你要骑白马。”
谢相呴不依,反而捂住他嘴:“你听听你整日都在说些什么。哪里会有这一天?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和你呆在一起吗?”虽然如此,对上李宿认真漆黑的眼睛,还是为他的情意动了念头,垂下头去,又黏黏糊糊答,“好吧。”他也不想让李宿更担心。
走到马身边,谢相呴忍着嫌弃,终于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于是李宿提醒:“这不是一匹好脾气的马。”
“那你也舍得。”谢相呴时时刻刻都寻着机会撒娇,但是说着,掌心还是贴着马颈温热的短毛,感觉到肌肉在皮下滑动。
他按着李宿教了他很多次,自己也练习过的步骤,左手拢住缰绳,右手搭上马鞍,左脚去踩镫。刚往上撑了半截身子,小棕马便往旁边错了一步,他重心一偏,整个人从镫上滑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忍不住瞄李宿一眼,却见他站在几步开外,牵着另一匹马,没有过来,只是看着他,眼里竟有一种笃定,笃定他能自己上去。
唉,爱人期盼的目光也实在诱人,谢相呴深吸一口气,重新拢住缰绳,又一次踩镫。这次他顺利地上去了,小棕马便又刨一下蹄子,透露些微的不耐烦,但谢相呴已夹紧双膝,没让它把自己晃下来。
再稍稍调整,终于在马背上坐直,稳住腰身。谢相呴再度去看李宿,嘴角弯了一下,不算十分得意,只一分小骄傲。
李宿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回他一个浅笑。于是看到谢相呴策着马缓缓绕了两圈,又渐渐松开缰绳放它小跑。
风从耳侧掠过去,带着草场的土腥味,谢相呴全神贯注地与小棕马商量。它想往左偏,他就轻轻把缰绳往右带,它想停下来啃草,他就用膝轻轻顶它一下,渐渐得心应手,至于他竟有了两分娴熟的错觉,看来不只有小白糖这么乖巧。
几圈之后他把马勒停在李宿面前,白皙的脸上已经跑出一层薄红。“我想再试一匹。”谢相呴微微抬起下巴说,“要脾气更坏的。比你还坏的。”
想抬手捏捏他的鼻子,又怕谢相呴嫌脏,李宿将手收回,转而又去马厩牵出一匹黑马。相较小棕马,黑马高了半个头,鬃毛粗硬,一出厩便昂着头喷鼻,缰绳也绷紧。才停在面前,谢相呴被那股浓烈的马膻味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抬袖捂鼻,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在李宿面前显摆。
但李宿似乎十分坚信他可以,甚至哄慰:“亲亲去吧,再晚些教你玩水。”
谢相呴才勉强放下袖子,伸手去够缰绳,然而黑马十分不给面子,把头狠狠一甩,缰绳立刻从他手心里擦过去,火辣辣地疼。
谢相呴痛得嘶声,下意识想回头向李宿撒娇,想了想只是再次伸手握住缰绳,这次等黑马甩完头的那一瞬空隙,谢相呴稳稳抓住!而后踩镫上马,更加干脆。
只是还没坐稳,黑马已经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窜,谢相呴整个人往后一仰,手立刻死死拽住缰绳,腿更是连忙夹紧马腹,几乎是挂在马侧又把自己拽了回来,然而这黑马的脾气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又绕圈又颠步,一阵折腾。
但就似李宿坚信他可以一般,谢相呴也坚信李宿绝不会让他摔在地上,受一点伤。心绪一稳,不再在意那些畏惧和嫌弃,便放平呼吸,更加执拗地要驾驭这匹黑马。
起初马还发疯不止,嘶声不停,直到谢相呴策着它跑了一圈两圈,甚至三圈。
风灌进衣领里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谢相呴尽力让黑马再快一点,又快一点,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都已经被吹散,耳边只有马蹄与风声交织,各种各样的气味都被稀释一样涌进,马儿完全顺从,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包裹着整个人,只看眼前的景象,一望无垠,直到草场尽头的小溪在视野里变成一条亮闪闪的线。
就在呼呼不绝的风声里,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跑下去,跑到草场的尽头,跑到天黑,跑到明天,无论跑多远,他身后都有一道目光。蜿蜒着,作为他的依靠,永远紧随着他。
呼吸已经急促至极,身体也在兴奋中趋近疲惫,谢相呴终于在溪边勒马回头。李宿也适时停下,牵马缓缓走向他,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夕阳也正从他身后落下,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谢相呴心想,他真是我的一切。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下马发疯一样张开双手,努力向李宿奔去,如同倦鸟还巢,明明从未分开,而李宿也停住步伐,张开怀抱,牢牢接住了他。
在李宿的怀抱里,才发觉此时身上汗涔涔的,谢相呴仰头急促呼吸,脱口而出:“夸我。”神情一派期待,不由嗲声催促,只想听到李宿说甜言蜜语来哄自己,哪怕半句:“快点嘛。”
看到他通红的面颊,带着薄汗,眼底却似有明星,收拢他在风中飞舞的发丝,李宿低头亲了亲他的唇:“只要亲亲心生念头,便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