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夏季,西南地区落雨不绝,湿热难言,沉闷不堪。李宿十分不耐,又见谢相呴难受得起疹子,便留张伦守城,自己带着谢相呴和副将楚蔚威往西北陇县去看望义父。
一年前官家下旨后,他身边就只留了这两个人,至于路多、舒青及苏平安一干北军旧人,如今都划在洪思松的麾下,不再受李宿管辖。而听闻外邦高丽近来受古兀挑拨,蠢蠢欲动,他与幸英勋夫妇二人带兵回击数次,皆是大胜。
一路北行,途径巴蜀、汉中,游山玩水,总算到达陇县,北地还是两块凉快许多,是以虽然车旅疲惫,但谢相呴看起来倒没那么焉焉的了。
夫妻二人修整一夜,第二日便去拜见幸阳平、幸景彰兄弟。
将近两年未见面,但大约是因为近一年建州军都在休养生息之故,幸阳平看来气色好了许多,拍拍李宿的肩膀:“你父亲在里头下棋呢,好在你媳妇来之前同我们说过,不然我们可打算去潼关一趟。”
谢相呴笑言:“也是怕打乱父亲和叔夫的计划,只是不知要去潼关做什么?”
幸阳平道,“这要从好早前说起,我和你父亲,还有阿宿早年便联络过寿春府,想要改良突火枪,只是当时忙于和北狄作战,军备都紧先前线,无暇顾及。如今闲下来,我们便禀报官家,自行在潼关建了一个试验点,如今倒有些进益了,便想去看看。你们不妨一起。”
“好,多谢叔夫。”李宿牵着谢相呴的手,侧头看他一眼:“若可以改良到稳定便携,也给你配一柄。”
“好啊。”谢相呴仰头,无声用口型回答他:“那你可要教人家。”一双狐眸亮晶晶的。
李宿微微点头,不舍得移开目光。
正迈步到屋中,幸阳平自然没注意到这夫妻俩的小动作,只往里招呼,“大哥,守夷和川明到了。”
李宿的仪态本就端正,闻言,谢相呴却觉得他比寻常更挺直了一分,心想果然是心虚了。毕竟从前他在义父面前可没有这样不自然。
顺着目光望进去,幸景彰已从棋桌前起身,一身常服,依旧儒雅随和。谢相呴唤道:“父亲。”不动声色戳李宿一下,李宿也随后叫人,“父亲好。”
幸景彰淡笑,停在二人跟前,认真看过好久,才道:“都瘦了。西南潮湿,想来不太适应吧。”
李宿答:“嗯。不过据说羊苴咩城气候宜人。”
幸景彰无奈一笑,微垂眼睛,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幸阳平倒是不在意,“你小子又想打高邦了?我看人家也没做什么。”
谢相呴看李宿一眼,道:“是我不中用,他只是想叫我夏日好过些而已,说句胡话罢了。”
幸景彰才道,“不这么说,高邦迟早也要收回。”才吩咐下人去备膳,要几人坐下细细叙话。
自然还是先问李宿的头疾:“这一年修养,可有好转?”
“其实早就没什么问题,只是相呴要我静养,事情便都发下去了。”即便坐着,当着长辈的面,他依然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往后只要减少按时休息,不要过度熬夜,想来不会复发。”说罢,便问起幸景彰的旧伤。
幸景彰摇头,“都有衰老的那一日。能撑到如今,也再不强求了。只是古兀野心勃勃,不知和平能维持多久。”
看来昔年落下的腿伤并不乐观,英雄迟暮,亦是悲苦。不经意间又看到幸景彰鬓边的白发,谢相呴心中长叹一声,却更怕李宿也有这样一天,或许李宿自己反而会没有那么在意,可是他却会比李宿更加伤心。
李宿说:“父亲也是时候歇息,我和妹妹自会承担父辈们牵挂的事务。”
不想幸景彰沉默半响,竟然真的答,“你说的对。交给你们,我很放心。我是打算年末回安都,请旨卸甲归田,再不过问朝中事。”
幸阳平闻言,并不诧异,只低头饮茶,看来兄弟二人早已商量过了。谢相呴心绪亦是复杂。
幸景彰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自己的书信究竟有没有阻拦住李宿,但他知道,李宿的想法并未就此熄灭,难道要次次如此吗?与其这样,不如争取之后放弃,至少再没有什么遗憾,也不会让李宿再更加为难。
自然也意会到其中的意思,李宿颔首:“父亲请放心。不知父亲是打算在安都修养,还是回建州?”
幸景彰却摇头:“还未想好。建州有不少幸氏族人,但我更盼望他们自己打拼,安都便过于喧杂了。”
谢相呴一笑,提议:“父亲一贯喜欢清净,不如去明州?”
犹豫过后,幸景彰终是给予肯定,“好。”
……
用过膳后,二人暂且告辞,要去提前置办好的宅院。陇县人口并不多,夜间街上算得冷清,二人便散了侍卫,只牵手步行回家。
谢相呴头靠在李宿肩上,一扭一扭地几乎在黏着李宿走,忽然感慨:“父亲真是你最大的一个贵人。”
李宿颔首,“我从没想过,他竟然真的会为我退步。”可是今日竟然真的承认让步。
谢相呴玩笑道:“他上辈子肯定欠你很多。这辈子才对你这样好。”便有借口耍赖不走路,双手抱住李宿手臂,彻底缠在他身上,“你也欠人家很多,才来找你讨债。走不动了嘛。”
停住步伐,李宿侧头看他:“千步都还未到。”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睛,再度李所应当,“就是走不动了,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里?”
真拿他没有办法,李宿便只能拿从前说,“之前可以走千步的。”
谢相呴总是更有理:“那现在车马劳累。”
李宿:“慢步就是最简单的锻炼,你想扎马步吗?那也可以。”
谢相呴终于忍无可忍,摇着他手臂,“扎马步那么丑,我才不要,你到底抱不抱我嘛?你说呀,是不是我胖了你不愿了?那我明日不吃饭了。”
他竟然祭出头号杀器,李宿哪里还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只怕他明天真的不吃东西。
连忙说,“没有。”直接将谢相呴打横抱在怀中:“明天我要盯着你吃。”
谢相呴钩住他脖颈,牢牢贴在他身上,“那就是嫌我烦了嘛。”
李宿看他一眼,恨不得直接咬他一口,只能一面迈步,一面低头蹭他的脸,“没有。”
他面上有薄汗,蹭到谢相呴脸上,谢相呴忙侧头要躲开,但是在李宿怀中挣扎的空间不大,最终只能哼哼唧唧被强迫接收。
家中各处下人已经打点好,沐浴过后,谢相呴倚在纱窗边晾头发,李宿也已洗漱过,只是头发已经半干,谢相呴见他靠近,便自觉背过身去,由着他继续细致地为自己擦头发,丝丝缕缕没有一处放过,芬香很快在夏夜里渐渐散开,头发似乎已经全干,李宿手指插入他发中,呼吸忽然贴在他洁白细瘦的肩颈处,“明天下午去骑马。”
谢相呴几乎哀嚎,倚倒在他怀里,试图再次蒙混过关:“不要嘛,都还没怎么休息,怎么骑马也快忘了。”
李宿却说:“哦?你这么聪明。”看来连续使过几次后,方才是丝毫不吃撒娇这一路了。
谢相呴:“人家明明笨笨傻傻的,什么都记不得。”牵着他的手,抚到自己胸前,只隔一层薄薄的抹肚,能清晰感受到李宿掌心的灼热,在自己身上渐渐传递,带来阵阵难言的酥麻,声音也不由湿湿黏黏软下来:“一颗小小的心都被你装满了。”
夜清凉,耳边响起什么吞咽的声音,清晰又充满抑制,更令人浮想联翩,脸颊泛红,谢相呴几乎不敢再看李宿。而李宿掰过他的小脸,缠绵而浅短的互相吻过,而后道:“……我再教亲亲怎么骑。”说罢,双手抓住他的腰,忽然矮下身去。
纱窗外依稀可见一对蝴蝶在灯下交尾,手紧紧攥着窗框,面前的景象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抖而在不停晃荡。谢相呴心想,自己骑的真是一头烈马。
他的长发滑如锦缎,齐齐覆在背上,又垂下乱散。痴痴看着那对灯下的蝴蝶,脚不由自主想要踮起,踮起仿佛便可以逃离,如同窗外蝴蝶颤动的翅膀,可是直到整个人几乎凌空都没有。他被紧紧抓着。
那匹烈马实在很厉害,他是不能也不会驭马的主人,只能随着马儿的啃咬沉浮动荡。偶然经受不住,低头与李宿的眼神对上,便会察觉到他的唇齿更加锋利,更加有力,让人难以招架。
直至夜深,交尾的蝴蝶早已翩跹远去,抓住窗棂的手则已经再度紧紧握住别处。
——
从午后开始,安都的天便十足沉闷,再不剩一丝风,哪怕此刻黄昏将至。
东市的菜贩赵七娘正收摊,蹲地捆一把苋菜,不住抬手擦汗,却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
下雨了?
她抬头,一滴水正落在她眉心。
奇怪,总感觉味道不太对……她皱着眉头伸手去摸,却见手上一片黑色,不由愣住。
而后雨水开始稀疏地落下,对面的菜贩也匆匆抬起头,闪躲着大喊:“这雨怎么是黑的!黑的!”
嘈杂的呼叫声便由此连续响起,骤然炸开了锅。行人连忙抬袖跑到屋檐下,小贩们则更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黑水打在那些瓜果蔬菜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污痕。
好在赵七娘手快,她迅速抱起菜筐,沿着街边屋檐就往酒楼跑,他们约在这坐牛车出城回家,可是这该死的黑水竟然越下越密,很快便有稀疏的雨点变成一面无边无际的黑幕,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一种颜色。
心中长叹,她想,今晚怕是回不成家了。
可是不由自主抬起手,想要检查这古怪的雨究竟有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本能恐慌。而这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