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收到九皇子和李瑞一前一后的回信,吴铭殊颇为惊讶:“哦?我记得这位李伴读。”
吴月钢提醒她,“三姐,这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想起来了。”吴铭殊道,“但血缘亲情,其实也不过如此。殿,”她随口带过:“他曾经跟我提过,幸守夷从前在李家饱受欺负,不知这位李伴读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
思索片刻,另一人道:“九皇子身边重要的事情,都是由他打理,甚至有许多关系都是他拉来的。而且他夫人是右相之女,肃仪郡主,想来也有些东西在手上。”
权衡片刻,吴铭殊说,“那便给他也回一封信吧,稍稍展现我们的诚意。”
待其他人退下,吴月钢忍不住问,“三姐,若是幸守夷真的……回了安都,我们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可是吴铭殊摇头,“不会的。”
吴月钢不解,“可是,”现在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幸守夷的志在必得。
“幸将军还在西北呢,千万不要小瞧他。”
可是吴月钢还是不理解:“若他养子上位,对他只有利无弊,顶多名声受损而已。”
“不止。”吴铭殊摇头:“你可知那个贱人为何如此信任幸将军?他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杨大将军死后,一群人在他生前不帮他,死后却打着他的名义成了党派,排挤幸家兄弟。若不是那个贱人,怕是还没有用武之地。这两人又何尝不是伯乐遇千里马?”
眉间染上一层阴翳,不得不道:“尽管都说人间无情,可也不要太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往往是情才坚固。”
就好像我们为了一场复仇,十年如一日。
吴月钢停顿片刻,才说,“其实若是二皇子登基,我也并没有那样抵触。”
不置可否,吴铭殊答,“拭目以待吧。”
——
妻子刚刚怀孕,安都又方才从乱中复原,他在吏部当差,事情多的很,肖嘉佑忙得快喘不过气来,是以见到父母神色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咯噔,方才问好:“父亲母亲,不知有什么事?”
“阿荷给我们来信了。”肖相道:“她说她和贤王在镇茶山一户姓宋的人家家里,只盼我们去接她。”
“那是好事!”肖嘉佑当即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接妹妹回家,再趁乱请了和离的旨意。”当初消息传回来,他还以为妹妹和贤王已经双双丧命,说到底,这些年到底受苦,如今怎么都想帮一帮她。
“慢着。”肖夫人神色凝重:“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怎好外出。”
肖嘉佑自然也明白父母的顾虑,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先差人去看看,给妹妹送些银钱,也让她安心等着我们,先过好日子,将他暂且安置……若是来日生变,由我去向太子殿下或幸守夷交待此事。”
他自然是不想让妹妹和贤王一直绑定在一起。
肖相与夫人对视一眼,心中叹气,颔首答,“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这样才勉强算得周全。
不想适才吩咐下去,一个家仆又匆匆跑进来,不等主人责问,便快速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就在安都城外,托小人递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
快马赶到宜州,因为几乎不眠不休,谢相呴已显得很憔悴。
楼宇只怕到时不好交差,频频劝他休息,可是更不能忤逆谢相呴的意思,只得心惊胆战地由着他来。
在客栈中做简单修整,洗了头发,谢相呴正要令人准备继续赶路时,门骤然被推开。
他吓了一跳,正要责问,从门外而来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纳入怀中。
不及反应,眉头便不由自主先因他的气息到来而蹙起,委屈和思念才后知后觉涌来,爬上心间与神色,侧脸紧贴李宿的怀抱,伸手紧紧回抱住他:“我好想你。”几近嘤嘤低泣。
低眼看他,楚楚可怜的瘦削模样,双唇也轻微抿着。只将手臂压紧,二人十分用力,摇摇晃晃,李宿答:“我也想你。”说罢,低头亲亲他额头,怜惜地捧起谢相呴脸,“怎么瘦了,没有好好睡觉?”
谢相呴的手也贴在他脸上,掌心摸摸,又翻转手背来蹭蹭,“你也是,怎么显得老了?我不在,胡子又开始扎人了。”
四目相对。多日沉积的思念如火星一样,落入双眸之中,明明也泛水涟漪,干柴顿时燎起一片烈火。
李宿说:“是吗,”声音也低下,靠近要谢相呴的脸也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扎人。
情丝无声无息中结成一张细密巨大的网,将二人齐齐兜入,越缠越紧,愈是想要逃离,愈是深陷其中。
他的脸真的好扎人。
谢相呴不由踮起脚尖,仰面以最热诚的回应做无声的诉说。
于是摆件晃动,帷幔散落,相对如梦寐。
……
也许都睡了这些日子里最好的一觉,待谢相呴睁眼醒来,已日上三竿。李宿的手还环着他腰,挣扎不开,只能伸手软绵绵地推他,细声埋怨,“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宿方才稍稍松手,帮他理好发丝后,手却再次缠到他身上,将他掰过来强行亲了又亲,好似如何都不够,才低眼凝望着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怎么自己来了宜州。”
为他长久的注视发羞,谢相呴睁眼又闭眼,轻轻捶他,“我是看透你了,想你也有错吗。”
李宿却问:“想我更多,还是不得不来更多。”
谢相呴却放软声音,绵绵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心间,敲得人心痒难耐,却欲罢不能,“就是想你,才想得我不得不来。”
说罢,凑上去咬他脸颊。
李宿似乎怔住,眼里过一丝流光溢彩,飞快压下,却什么都没有说。谢相呴顺势从李宿怀里坐起来,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不过我确实还有事想跟你说。”
李宿摆正身体颔首。
凝视着他如今的模样,忽然想到当初那张稚嫩的,甚至有些呆傻,却很认真的面容,亦是不自主柔肠百转。谢相呴犹豫着说:“若是我想做皇帝,你会让我做吗?”
“会。”毫不犹豫答。
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谢相呴道:“那我想要。我会帮你做你要完成的事情。”我不想辜负你。所以我也想做你的刀。我也承诺,我绝对只在少数的时刻收鞘。
沉默地对视着,谢相呴渐渐觉得有些压抑,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目光。李宿却在此时骤然起身,将他抱起,脸埋在他柔软又瘦弱的小腹中,问,“你会恨我吗?”
谢相呴却想,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你会恨我吗。
抚摸李宿的脸,谢相呴道:“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应是心有灵犀,李宿便不再问此话,只说:“和我成婚。”
“好。”谢相呴忍俊不禁。
头又一阵阵刺痛,也许他要尽快了结这一切,找个医师好好看看是什么问题。李宿摸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才觉稍稍缓解:“再也不要这么在意别人。”
谢相呴道:“从前没有,今后也没有。是谁贯穿始终呢?”
不明白李宿究竟会不会窃喜,但李宿继续说:“不要再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说得好认真,好动情。谢相呴答:“相濡以沫,生死相许。”
他总是很会说甜言蜜语,但是只要他说,他便相信。也看出李宿心事,隐约猜到他想法,谢相呴渐渐闭上眼睛,“你也是我不能割舍的。”
不等李宿回应,他已忍不住道,“郎君,你好重,人家腿已经被你压麻了。”
李宿方才抬起头来,只在他腿上贴了两下,却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腿。纵然亲昵习以为常,谢相呴还是情不自禁羞赧一缩,便听他道:“那我们一起回安都。”
……
明明只是一夜过去而已,中午再见,楼宇却觉得将军与夫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便顺势禀报:“将军,越州的探子回来了,只是这两桩事……”
李宿看出端倪,“叫他自己来向我和夫人禀报。”
楼宇称是,勉强松了一口气推下,不过多时,澄波军点上的将领便步入屋中,详细向李宿汇报了追杀贤王以及寻人的结果。
“贤王的尸体已经运到,只是那家人唯一的女儿的确没了下落,或许是被拐走,正在继续搜寻。”
李宿问,“确认是贤王。”
愣怔一瞬,对方答,“火烧得厉害,但是面部的确毁容,鼻梁歪斜,手指截断。”
“肖氏的尸身还无法匹配,”李宿又问,“最差的可能,宋府会不会是被他们灭口的。如果是,他们是不是已经带着那家女儿遁走?故意设计一场火灾给你们看。”
一时间,都为这个设想所震撼,他连忙行礼,“或许属下却有疏忽。”
谢相呴也已明白来龙去脉,迅速吩咐:“还不快差人拦截安都信息。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回去的可能。”
“怕是迟了。”越州临近安都,快时甚至一日就能往返,李宿令人先退下,而后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我要调兵了。”
如今形式,若李宿要成事,的确只能如此。谢相呴捏紧他的手,到底已经下定决心,没有再反驳半句,只是提醒,“明州如今兵力不足两万,禁军却有五千精锐,西南带回援兵称两万,我怀疑实则更多。”
李宿答,“我已对覃勉许以重利,待我稍占战局上风,他便会立刻倒戈。再令路多调兵两万自光州南下,过婺州自后方突袭,共同围城。”
此时此刻,李宿还不忘平息他的心情,不让他心绪起伏太大,反握住他手,“只是最坏设想而已。即便稍有偏差,我们也依旧立于不败。”
谢相呴颔首。他知道李宿的思虑同样重重,因为许多东西,都仿佛越是靠近,越是遥远。
两人便在宜州匆匆用了午膳,正要往安都继续赶路时,再度收到一封来自西北的信。已到这个关头,信件自然来自幸景彰。
可是李宿看过之后,竟然良久无言,然后递给谢相呴。
本以为是规劝之语,或是寻常家书,甚至谢相呴有想过,是不是断绝关系痛斥李宿的文书,可信件内容映入眼帘时,他也完全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信上只有一个字:谢。
幸景彰的字内敛,不过分饱满,甚至两分瘦削。便显得这个字意味更重,因为有所留白。
是他姓氏的谢,也是李宿当初所学会的,第一个字,或许亦可以算是他真正为人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