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面对肖相夫妇和那两个人,颜郜懿认不出到底是谁。
他瘦得颧骨高耸,鼻子歪向一侧,浑身裹着一件简朴的旧衣,身边的女子同样憔悴,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眉眼低垂,安静得近乎木然。
颜郜懿眉心一跳,猛地站起:“皇叔?”真正确认是谁后,难免吃惊,“你们还活着?”
信息明明白白,贤王与贤王妃已在镇茶山双双病死,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贤王与王妃本人。
“殿下,是臣,”颜寄随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难听,却极为动情:“臣与臣妇,九死一生。若非侥幸早已化为焦骨!我等在越州被幸守夷的人一路追杀,走投无路,只得设局诈死,方才逃出生天。”
因为谢相呴的缘故,颜穆珍厌恶贤王,一直旁观而已,没有什么反应,听到此处,微微皱眉。
颜寄随则继续哭诉:“臣自知无颜回安都,但有一事,臣不敢不来,臣阴差阳错,拿到了官家所中毒药的解药。”
殿中骤然安静。
颜郜懿盯着这二人,公主率先出口:“哦?这么凑巧。”显然是十分激动,却又难免怀疑。
颜寄随道:“是,臣与臣妇其实根本没有死,一直是幸守夷在追杀我们,苦苦相逼,好不容易设计瞒天过海,被一户姓宋的药材商人收留,安生了些日子,岂料幸守夷似乎也在查解药的下落,竟然直接将这家人灭口,何其残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颜穆珍仍然不信:“皇叔,怎么幸守夷一查便知,到底是什么解药而来,还是为你而来?”
肖雁荷才适时开口:“公主不妨召太医来验证解药,便知其中真假。”
和颜郜懿对视一眼,颜穆珍终是颔首。
太医很快依言查探颜寄随带来的药粉,又翻出这些时日太医们积累的脉案,半晌出来回话时神色复杂,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殿下,此方中几位主药,确与官家体内余毒之性相克,但具体构成无法全然确认。若论药理,或可一试。只是……”他说药量配比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既然如此,不如让人试毒。”到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颜穆珍便不肯放弃。
颜郜懿却道:“兹事体大,我再想想。”
——
李宿收了信件,谢相呴犹豫着问:“还去安都吗?”
“去。”李宿答:“此时怎能停下。”他已集兵,岂会回头,岂能回头。
谢相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甚至额角都有些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如何,忙伸手去抚,还是难免担心,问,“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李宿却摇头:“我会善待义父,但不会因此作罢。”
话毕,牵着谢相呴的手要带他往外走,但猝不及防地,谢相呴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陡然一松,而李宿很少会主动放开他的手,不觉慌乱,连忙回过头去,却见李宿整个人如骤然脱力一般狠狠倒在地上,惊叫:“郎君!”
周围的人见状,也都大惊失色,连忙围拢:“将军!”
可李宿却没有回应,谢相呴见他眼睛都已经闭上,连忙坐地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检查他脑后有没有摔出伤,又忙吩咐:“先把将军抬到榻上,请医师来,快!”
忽然竟有些憎恨自己的身体太过瘦弱,竟然连挚爱的失力都无法察觉,甚至不能第一时间拉住他,想到此处,谢相呴更心急如焚,又不住再唤,“郎君,”可是李宿如同睡着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
越是这时候,却越不能焦躁。谢相呴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李宿的手,又吩咐,“楼宇,不能走漏风声,是我身体虚弱,连日奔波,才在宜州病倒,将军离不得我,才停在此处,明白了吗?”
楼宇忙答,“是,属下明白。”
贴到他手心的伤疤,无措及痛苦的焦灼再次铺天盖地涌上,从来都是李宿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他却从没有照顾过李宿,谢相呴更是愧疚懊恼,只得咬牙强调,“若有半个不同的字传出去,让你底下人提头来见。”
从前夫人多以温和的模样出现,初次显露出这样的凌厉,楼宇心中一惊,半是震撼半是畏惧,也多了一分信服,郑重答:“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辱命。”
看着李宿的模样,等待医师的这分分秒秒也如此煎熬,谢相呴紧闭上眼,继续吩咐,“去信光州,让路多张伦不要妄动,再回信西北,请父亲爱重身体。”流连地蹭着李宿的掌心,仿佛他还像一瞬之前清醒时的状态一样,谢相呴道:“还有,以将军的名义给太子写奏折,说我突发恶疾,生命垂危,求他下宫内独有的紫芝仙草赐药救治。”
从前因为他的身体,李宿将事情闹得很大,现在拿这些理由出来,也全然不违和,应该可以暂时蒙蔽过去。
楼宇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夫人的用意:“属下这就去做。”匆匆退出。
待他离开,谢相呴才压制不住眼眶热泪,只得抬起李宿的手,以他的手掌擦去面上泪水,“……你是不是太累了?只是睡一会儿,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你我怎么办?若是旁人这样同他说话,他定会觉得这人是自轻自贱,可此时却由衷想,若是没有李宿,他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一颗心全然牵挂在此处,完全魂不守舍。
好在底下人行事迅速,很快将医师带来,谢相呴才仓促擦去眼泪,面上已经恢复镇定,静静等待诊脉。
苍老的医师沉吟片刻,捋须问,“斗胆问一句,这位官人是否是行伍出生?”
“是,”谢相呴忙答,“我夫君多年从军,的确有许多旧伤,可是因为这个才昏倒?”可是李宿也并非全然不爱惜身体,定期也会让军医查探,怎会突然这样严重?
医师又问,“头间时有刺痛否?”
此话却问得谢相呴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李宿极其能忍耐,平素即便有些不适也不会开口,甚至因为居于高位,一举一动皆充满旁人观察揣摩,所以连最微小的神色都不会展露半分,有时谢相呴也无法察觉。
更特别是在忙碌时,无论身体有多么难受,他一定要将所有事情解决后才肯去就医。两人又分别这几日,谢相呴实在答不上来,“这,”
医师摇头,“想来或许是有的,”又问旁的,“是否常年行军,日夜颠倒?”
谢相呴颔首,“是。”
“是否更易动怒动火,心绪不得平和?”
其实李宿脾气也没有那么坏,但是近来因为路多和太子还有自己这些事情,一连串没完没了,想来的确让他许多时日都不得安宁,谢相呴愈发痛苦,只握紧李宿的手,到自己手指都发疼:“是。”终是着急问:“请您好好看,我夫君到底为什么晕倒?”
但医师还有一问,“晕倒前是否遭受过什么刺激?”
老将军的那一封信,如何不算震撼?谢相呴只得再度颔首。
医师应下后,才道:“那倒是和旧伤没什么干系。依照老夫来看,此为肝厥之症。这位官人应是阴虚肝旺,气血逆乱后猝厥,再兼他体力心力双重透支,元气不断耗散,五脏六腑早已失序,再兼方才心神骤然失守,故而到底昏迷。”
听上去并不是很严重,但谢相呴仍然完全不能放心,接连问,“那他身体到底如何了?如何才能痊愈?要注意些什么?他何时才能醒过来?”
思忖片刻,医师道,“不必过于忧心,脑腑脉络未损,想来也不会瘫痪失语,或许二十四时辰能醒来。只是切记要静养三到五月,滋阴平肝,理顺气血,不可再上阵厮杀,彻夜理事,或动怒劳神。否则恐怕头痛将成顽疾,长久恐有中风偏废之症。”
不过听到中风这两个字,谢相呴的心便已紧缩至极,连连道谢应下,又问了医师药方,先让人去准备,也因为身在宜州,人生地不熟,不能完全信任,便叫另一位等待的医师诊脉过后,听二人所说结论一致,方才彻底让人去准备。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去忙碌,屋中只剩下二人。奇怪,他生病时李宿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的一幕幕明明都那么清晰,给他擦脸,喂姜汤,帮他掖被子,抱婴儿一样哄着他睡觉。可是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
谢相呴拧干丝帕,笨拙又小心地为李宿擦脸,此时他的呼吸偏重,不见寻常的平稳,眉头反而只在病中或沉睡时完全舒展。
大概是他的经验不足,丝帕竟然反倒在李宿面上留下水珠。
你怎么这么要强,是否真的头疼很久,却在昨夜时一句也不告诉我。从前从前,你又有多少个有伤痛或不适的时刻,却选择只字不提,却选择先低下头来关注我的动静?
……
你怎么这么傻,是否时时刻刻都不肯喘息。和我在一起,你是否有能真正呼吸的间隙?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没有让你好受一分,甚至让你更加痛苦,愈加呼吸不畅。
心里在缓缓而不休不止地滴血。谢相呴终于完整为李宿擦过脸,又换一方丝帕,模仿着他的细致,继续去做各种各样照顾的行为。
良久之后,才将自己的脸贴在李宿的脸上。他不知道如今安都是何状况,他们是否已经慢人一步,但既然李宿暂时需要休息,那他就要帮李宿处理好一切,然后静静等待他醒来。
摩挲着李宿掌心的刀茧,不断权衡着安都中纷杂的事务。
若是事情真的至于最糟糕的境地,也是李宿所说的那些,那颜肖必定会献药寻求庇护,但是若他能扭转局面至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步,让李宿可以在醒来后充分自由的选择呢?
那便是——颜郜懿登基。
再次召来楼宇,谢相呴吩咐:“再寄两封信,以我的名义。一封给平穆公主,请她勿信小人,为稳定朝局,劝太子登基。令一封还是给太子,便,”
他背对着楼宇,只抬起李宿的手贴在面颊上,恍若李宿醒着,在安抚回应他的撒娇,微微眯眼:“便写。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