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齐的使臣进入古兀,不过多久便传来消息,古兀王竟不同意大齐提出的条件,不愿以王子阿拉坦一人换取和平。
而西北的探子也时常汇报,古兀在西北的动静越发频繁,常常演武点兵,北狄刚平,这头却似乎又一触即发,很是紧张。
官家一面下旨厚待北狄降王呼延杰,一面下旨不减军编,且加征兵,更亲点监军前往北境,辅助太子加快点兵前往西北支援,一时间朝局沸腾,仿佛很快便要继续与古兀开战。众人各有盘算,各党派互相算计。
……
值此之际,太子又连连召开集议,而李宿则称旧病复发,带着谢相呴往燕郊去游玩。
其实北地此时尚且萧条,只恢复了一丝春意生机,但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李宿便抱着他在马上骑了一圈,而后让谢相呴自己练习。
没过多久谢相呴便要耍赖下来,又嘟囔说大腿被磨得疼,又说马坏,颠得他脑子晕,抱着李宿胳膊不撒手。
李宿只得哄他:“亲亲。”
谢相呴撒娇,“有什么好学的呀,平素跟你打拳扎马步还不够吗。”
李宿却道,“日后若是叫你独自逃难都不成,如何是好。”
“有你在,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谢相呴不听不听,“你不要一天想这些事情啦。”又来缠他,手指摸上他眉头:“都给你想老了。”
一般到这种程度,李宿都会不再勉强他,可是今日不同往常,李宿把他捂耳朵的手拿下来:“听话好不好。你学会了我才能放心。”
谢相呴也心知他的忧虑,只能垂下头去,只微微抬着眼睛看他,“……那我就是不喜欢嘛,马身上的味道这么大。而且真的磨得很疼,不信你晚上看看就晓得啦。”
一只做坏事的小狐,很像。
李宿不和他计较:“我让人赶个垫子绑在腿间。再给马做几个香包。”
谢相呴趁机说,“那不是也还没做好呀,现在还是不可以嘛。”
好笑。李宿刮一下他脸蛋,“嗯,先休息。”
两人牵着手从草场走出,舒青已然在外等待多时,匆匆行礼。李宿一眼便知是太子的事,便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去休息会儿吧,稍后一起午膳。”
谢相呴心知肚明,但不想再惹李宿不悦,于是只一味装傻离开。
到草场旁的草庐中,舒青才禀报:“太子那边尚未表态,但吴月钢私下找末将,要末将设法自将军处脱身。”
李宿问,“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舒青答:“暗渡陈仓,太子可退而求其次,末将二批出发。”
不对。太子之所以要舒青同行,便是要直接抢人,叫他脱离李宿,岂不是与他所求尽然相悖?而且看起来十分匆忙。
“末将还未禀报完整,”舒青继续道:“还有一计,是放走阿拉坦,推与九皇子,趁将军忙乱,直接调兵拔营。”
思忖片刻,李宿却说,“阿拉坦不能放。假擒也有隐患。你便同他出发。我们不妨卖他一个破绽,让九皇子来做。”
舒青不明所以,只得应下,“末将听凭将军吩咐。”
李宿继续道,“告诉吴月钢你要转移妻女,之后石慎会接应保护,不必再管。其他事情,你一概不知。”
舒青才放松些:“多谢将军为末将考虑。”他的确挂心妻女,不忍妻女做他人把柄,若是有将军庇护,他才敢放心去做。
舒青下去后,李宿召来石慎,“上次同你说的,想得如何了。”
石慎道:“多谢将军为末将考虑,只是人选暂时未能定下。”这便是确认要去青州的意思了。
“如今有些事要你做,不急。”李宿下令,“太子拔营前,接应舒青的妻女,但不必告诉他去向。”
石慎闻言,神色微变,但还是应下,“末将遵命。”
李宿又问,“其他几军近来情况如何?”
斟酌过后,石慎答,“路指挥使似乎想将部分管事清出选锋军。”
那都是楚蔚威的人,如今路多在选锋军当家作主,要扶持他的手下,理所应当。而且若是有用的人,楚蔚威之后自然会好生安置他们,或调为李宿的亲兵。
李宿道,“将楚蔚威和路多召集共商此事,给我一个议程。至于太子相关所有,夫人不能知晓。”
若是对楚蔚威说要隐瞒,那还算小事,若要自己来传达,这便是要自己警告底下人的意思了。石慎明白:“是。”
——
太子一派正紧锣密鼓要动身时,九皇子却又弄出许多事项,原来燕州知州不过新上任,便抓了选锋军底下的一个千夫长,上报此人依仗官职,欺男霸女,实为军痞作风,应当严惩。
路多方才接过选锋军,又摊上这样的烂事,一时忙得脚生陀螺,九皇子咬死不放,不肯让事件平息。
太子住在北狄宫殿,九皇子亦然,不过相比别处,他的寝殿里还烧着两个炭炉,热气烘得满室甚至堪称燥热,与外头的始见的春意截然不同。
李瑞只走进来,便觉得鼻头冒汗,一股烦躁。
抬眼又见颜郜释歪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温好的酒,半闭着眼听曲。唱曲的是个北地女子,嗓音不算顶好,胜在质朴,没有安都那些刻意的矫揉造作,自然也少了婉转悦耳。
但看来九皇子听得还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李瑞看了一眼那唱曲的女子,还是不觉皱眉,挥手让她退下。女子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殿下。”李瑞的声音不算客气,带着几分不悦。
九皇子的脸色也算不得很好,从沉浸中被强行拉出来,轻啧一声:“什么事?”
李瑞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臣听闻殿下命燕州知州抓了选锋军的一个千夫长,罪名是欺男霸女。”
“嗯。”九皇子的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抓不得?”
烦烦烦!李瑞暗暗捏紧拳头,难得苦口婆心:“殿下,从前咱们查幸守夷的人,查了那么久,什么把柄都捞不着。如今一查就有问题,殿下不觉得蹊跷?”
“哦。”九皇子才抬眼看着李瑞,嘴角挂着一丝笑。“蹊跷什么?”
“蹊跷这是不是幸守夷给殿下下的套。”李瑞郑重提醒,“殿下,此事还是趁早抛在脑后为好,不必与幸守夷相争。”
九皇子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兀自坐起身。他其实已经看到李瑞脖间的薄汗,李瑞就是这样,并不很禁得起热,从前都是他迁就他。
坐直了些,端起酒盏,缓缓啜饮。直到见到李瑞的眉头皱得越深,才说:“他下套?他拿什么下套?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了事是事实。我拿到手里就是真的。他还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真真假假,世上真假岂是如此简单!李瑞热得更加烦闷,还是耐着性子:“殿下,臣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九皇子打断他,将酒盏搁下,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懒懒,“幸守夷故意扔个人出来,让我去抓,然后他再设个局,反咬我一口。对不对?”
李瑞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我就在这儿呆着,他能怎么反咬我?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事后本宫按律处置,天经地义。他要是敢动,那就是包庇下属对抗朝廷。他要是忍了,那就是吃个哑巴亏。怎么本宫都不亏。”九皇子一连串说了好多话,自己都有点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李瑞显然没有被劝动,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殿下,臣还是觉得不妥。如今幸守夷也许别有目的,不止于此。”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九皇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从前幸守夷有太子制衡,如今太子忙着赶去西北,哪有工夫管他?再说他刚立功,正是得意的时候,底下的人难免松懈。这时候查出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个蠢货,你以为幸守夷像你一样蠢?得意时便张狂得不知青天黄地,失意时便灰头土脸哈巴狗一样可怜兮兮凑上来?李瑞心火大冒,脱口就想回怼,但九皇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炭炉边,居然还伸手烤了烤,背对着他。
李瑞只好补充说明:“苏平安本是殿下的人,如今也跟在太子后头,是否需要敲打一二?”
九皇子答,“你这话说的,他作为臣子,难道还能不听东宫差遣?”却是微微挑眉:“总好过对幸守夷摇尾乞怜,你说是不是?”
!混账!李瑞在心中大骂。看来他是知道自己去给李宿示好过的事情了,而且,九皇子与苏平安私下也必定见过面,有什么瞒着自己。
可纵然胸有万千惊雷,面上也只能如平湖缓和,李瑞道:“是。”
“李瑞,你是不是想回安都了?”九皇子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李瑞才品过味来,后知后觉。
“从前你在本宫身边,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怎么成了亲,整个人就变了?”他的声音也许掺杂粘腻,缠缠的试探而来,也许依然冷漠,只是不用想也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充满审视,“是肃仪郡主管得太严,还是你胆子变小了?”
提到妻子,李瑞几乎全然断定自己先前的想法。他咬牙低下头去:“殿下误会了。臣只是一时心急。”
“本宫没有误会。”火烤得手很烫,其实很难受。九皇子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语气淡淡:“不想跟你撕破脸。你是跟了本宫多年的人,但你要记住,本宫是主子,你是臣下。该有的分寸,始终要有。明白吗?”
呵呵。李瑞垂着头,喉结滚动一下。他手指紧扣掌心,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呵呵,这样摊牌,总比不清不楚地继续缠着他要好:“臣明白。”
“明白就好。”九皇子颓然挥手,“去罢。盯着那个千夫长,别让人把他弄走了。”
说罢,又歪回榻上,不过拍了拍手,那唱曲的女子便再度从帘外进来。
“接着唱。”颜郜释吩咐。
歌声又响起来。
李瑞退至殿门,相较于屋中的过热,进入外面竟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反有冷风扑面之意。
——
太子的殿中,亦是灯火通明。
吴月钢和魏书陈一左一右站在案前,面前的舆图上,从燕州到西北的路线,还有其他的路线,尽数被清晰标出,幕僚们站在下方,一同汇报所有的事项。
“殿下,”听过之后,见太子颔首,吴月钢才也上报自己的事项,“臣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一早,劲弓军与横江军拔营,破敌军随行。舒青那边会完全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太子没有抬头。“物资呢?”
“粮草与军械及药材等物资都已装车。”魏书陈接话,“臣亲自核验过,数目无误。押运的是殿下从安都带来的人,可靠。”
太子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仍在发问:“老九那边可有异动。”
“九皇子还在折腾那个千夫长的事。”魏书陈说,“看来要和幸守夷继续缠斗。”
太子不再说话。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安都。
回到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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