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金颜香燃了一整天,味道嗅着反觉颇淡。官家靠于椅背,面前摊着西北送来的军报,却没有在看。
直到听见内侍小声的禀报,官家方才微微抬起下颌。应逍之则转身出去,引了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人进来。那人跪在地上叩头,恭敬有加。
“近来如何?”官家发问。
“回官家,太子妃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不大出门。平穆公主时常入东宫探望,贵妃娘娘频繁差人问候,并派女官代理操持东宫事务,多有照拂。”那人继续道,“至于二皇子妃也去探望过两次,太子妃都见了,没有异样。”
官家沉默了片刻,才问出原先的事情:“确定只是意外?”
“太医院脉案,侍女证词,还有当晚的器物,小人都一一查过了。”探子伏在地上,“的确不是二皇子妃动手。”
没有立刻接话,似乎还在思忖,官家继续问:“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是人为。”
殿中寂静,应逍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官家果然还是不能相信。探子闻言,背脊微微绷紧,迟疑着答:“臣没有查到这方面的证据。”
官家没有追问,只抬手一挥。于是探子叩头,又退了出去。
“应逍之。”金颜香的味道好像完全消退于无形,又不知晓时间流失。
“臣在。”
“民间是不是都偏爱幼子?”官家的语气很随意,又道闲话家常的桥段,应逍之不由凝神细听,“你家里人也这样吗?”
三言两语,伺候得久了,也明白官家所想。应逍之旋即答:“臣祖父最偏爱臣的父亲。臣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他坦白道,“臣以为,孩子往往只有第一个是尽心尽力带在身边的。后来的大抵也不稀奇了,民间其实还有句话,是说大郎作宝供,二郎当猪养。”
这样么?其实倒也是。应逍之不敢打扰,垂手站着。
“是不是下雨了?”官家又问。
应逍之侧耳听了听。“官家,没有雨。只是有些微风。”
真是扫兴啊。官家勉强挤出“嗯”声。安国公的事,他想过许多种解法,好不容易襄儿有几分动摇,他也有了几分坚定,却不想竟然如此。
他的确命人做了那样的事情,以防安国公妄图彻底操控一切。可是自从他册封襄儿太子后,便已经叫停,为何还会如此?是上天对于他为父不仁的惩罚?他明明并不那么信命。他已经失去多少子女后代?
“官家。”应逍之将他从无限哀恸中唤回神,“古兀那边的事,臣听闻使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阿拉坦还在我们手里,古兀王不肯换,太过不识抬举。”
此时此刻,官家终于重新看回案上军报。古兀人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西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他自然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原本有别的打算。
官家扫他一眼。应逍之也明了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可好歹的确让官家暂时不那么愁思,所以官家也没有驳他,问:“朝廷今年的财政,户部有没有过幸家父子那边?”
应逍之立刻答:“户部、兵部、工部已经核对,但应当还没有到西北。北边刚打完仗,军费开支大。”
“他们会明白的。”官家伸手按住军报:“南方可以养军队,可北方需要喘息。大齐的子民,需要时间回到母国的怀抱。”
——
李宿方才看完财报。
三部的核算厚厚一摞,从北伐开始到燕州平定,每笔军费都列得清清楚楚,数额不可谓不庞大。谢相呴斜斜靠在他肩上,自然也尽收眼底,一时说不出话。
“只是明面上。”李宿收起手,“战后抚恤,重建,安置降民,还没有将地方的拨款算出来。哪一样都要银子。”
谢相呴暂且松开抱住他手臂的手,将文书合上。
北地刚打完仗,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需要补给,可朝廷的财政就那么多,西北那边还在烧钱。古兀人不肯谈和,仗就停不下来,于是北地便永远无法喘息。
说来还是自己当初过于自傲,的确可以快速收复失地,可是投入过于庞大,倾战便不能繁华。李宿道,“不能再打。”
谢相呴自然也很认可,开口,“与古兀谈判,到底还是筹码不够。”
“阿拉坦一个人换十年和平,古兀王觉得不值。”谢相呴眼眸似笑非笑,微微眯起:“啊,可如果再加上塔儿州呢?”
李宿握住他手。
“古兀人在塔儿州经营了这么久,那是他们南下最重要的据点。”谢相呴说,“如今燕州和阿拉坦都在我们手里,塔儿州便孤悬在外。我们趁士气正盛,时机正乱,去占了它。让古兀人在塔儿州和阿拉坦之间二选一。”
他与李宿心照不宣对视着,唇角终于微微翘起:“到那时候,便由不得他们说话了。”
且如今师出有名。塔儿州无主将坐镇,北狄残党逃难盘踞,大齐出兵,只为追敌。
古兀人贪婪不肯让步,不止因阿拉坦分量不足,还因为大齐底气虚弱,若塔儿州在手,怎由他们分辨。最优也只能如此以小博大。
“好。”李宿答。
——
好像快彻底入春,谢相呴预计这两日将两人的衣物都换一批,在院中指挥侍女挑拣。
侍女将一身油绿色的袍子举给他看,谢相呴扫了一眼:“将军从前穿这身好看,如今倒有些不庄重了。”
侍女低眼看过,笑道,“您和将军其实都还很年轻呢。”只是位高权重得太早,这颜色的确没有那么威严。
谢相呴自己的倒是无所谓,本想把李宿的衣物扔了,想想还是说,“你叫人拿下去,看看这些料子能不能拆了继续用,送给一些穷苦的人。”
侍女道,“是。”分到一边,又举出另一件,巧的是有人来拜见,另一名侍女也等在外头。
谢相呴问,“谁呢?”
侍女也有些疑惑,答:“不认识,他自称是石指挥使的下属,说叫楼宇。代石指挥使来为夫人送些东西,拜见夫人,要不然将他回了?”
“不必,”依稀记得,曾在名册上看到过。此人应当是澄波军的都尉。寻常送物到门房那就是,看来是有事相求。
先让人等候,谢相呴才去花厅,见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头发一丝不苟,看颧骨平缓,面廓柔和,有些像楚地一带的人,“末将楼宇见过夫人。”
他向谢相呴介绍:“因石指挥使仰慕夫人书法名作,从故乡得了十丸泥金香麝墨,命末将献于夫人,只盼能为夫人墨宝添一分香气。”又忙补充:“末将亦是仰慕非常,恰好有一方归州砚,也许能有些微薄作用,请夫人笑纳。”
石慎送礼,是因为李宿给他安排好了去处,料想这只是个开头,之后还会亲自上门来答谢。这个楼宇呢?谢相呴只看盒中砚台,做形倒简朴,只是其色青黑,斑如鹧鸪,恰好相映。算不得十分贵重,但也算投诚了,便道:“你们石指挥使也有心,你们一上一下,恰好送了互相佐辅的东西。”
楼宇倒实诚,直接道,“……石指挥使并不知晓末将前来。”
谢相呴微微一笑,“哦?”
楼宇始终未垂着头,很有分寸,此时再度行礼:“末将知晓今日行为有些冒犯,望夫人恕罪。其实为夫人送礼的机会也是末将买来的,澄波军指挥使将选新,末将只是想为自己争取。”
这倒是实诚过头了。谢相呴打量着他,喝了一杯荔枝水,甜沁沁的,沉默一阵,试探着他的耐心,见他没有透出慌张,还算满意:“有上进心是好事,说说吧。”
楼宇并未起身,继续道:“末将不敢奢求,只想请夫人能将末将也加入考验名单,若是不如同僚,末将也自认不足,会按上峰安排,继续尽职办事。”
果然。石慎的确交了几个人的名单给李宿,上面没有楼宇这个小年轻的名字,多是石慎从前的亲信,年龄与他相仿。
“你胆子倒挺大。”
楼宇答:“末将在为自己争取,便不畏惧。”
这样回答,谢相呴倒有几分欣赏他了,继续问:“我为什么要加上你的名字。”
“末将自知不是将军这样的少年雄才,不能统御万人,但末将十六岁进入建州军,如今资历,管辖澄波军却是足够。”楼宇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到此时才真正忐忑,终于露出一分怯意,但很快压过:“将军封侯后,三年间都尉、都头演武中,末将两年获一等奖赏,一年获得三等。聊州、任沙,以及霸州等地的攻城前探由末将负责。”
谢相呴问,“你负责哪些地方的情报?”
楼宇顿了顿,答,“岭南与剑南。”
看来这块是坐冷板凳了,所以才不提及。不过资历足够,人也的确优秀,谢相呴颔首,最后问,“你有这样履历,怎么不去求见将军,反而来见我。”
“夫人与将军心意相同。”楼宇答:“向夫人争取便是求将军。”
话虽然说得生涩,也算入耳好听。李宿手底下的人大多年轻,多他一个也不算多,况且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是否能成事还需看他自己。是以不介意抬手帮他提一提,谢相呴道:“你下去吧,好生准备。”
楼宇心知事成,再度行礼道谢,方才退下。谢相呴仍然小口喝着荔枝水。思绪一下飘远,北地平息,他能不能回去看看家人?李宿这边,他还想叫人做两套新的春衫,还有……只是太子那边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情,这样安宁的日子能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