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道人目光坦然,倒看不出任何躲闪或算计。两人对视了片刻,李宿伸手,拿起那只木盒,十分轻巧,在手中掂量,能感到其中的确容不下什么机关。
“多谢。还不知道长道号,可否告知?”李宿问。
道人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往殿后走,才留下最后一句话:“请回吧。”
沉默片刻,李宿还是转身出了观门。
门外,风雪骤然更大。方才还只是零星飘落的雪,此刻像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李宿往石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忽觉不对。
那几棵老树不见了,石阶也短了许多,仿佛几步而已,便至于平地。
李宿难得如此迟钝,后知后觉回过头。
道观也同样已经不见。灰墙黑瓦、树林石阶,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身后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连脚印都毫无踪迹。李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哥!”幸英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哥哥!你在哪儿?”
李宿低头,看见幸英勋和舒青正往山上跑,楚蔚威跟在后面,面色不太好看。路多和石慎护着两个少年,站在更远的地方,仰着头往这边看。
“不必忧心。”幸英勋跑上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又勉强平息下心情:“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们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又起了好大的风雪,这山上什么都没有,我们找了半天——”
不对,他们分明是一起看到的道观,这不是幻觉。
“无碍。”李宿率先往下走。
幸英勋不由茫然,她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总觉得脑子空空的,她看了舒青一眼,舒青也不知所措地摇头。两人只好跟在李宿身后。
楚蔚威也适时迎上来:“将军。”
李宿问,“你们看见了吗。”
幸英勋和舒青面上更加疑惑,路多和石慎也问:“什么?”
分明是一起看见的。李宿目光转向两个孩子,李施平微微皱着眉,谢珩羽脸上被冻得发红,却是微微挑眉:“有些像志怪画本,雪山遇到什么精啊怪啊的,”见众人都稀奇古怪地看着他,更加好笑:“分明有个道观,你们都忘了吗?”
说罢,不动声色往李宿这里靠近,仰头问:“叔夫,您说是吧?”以求肯定。
李宿不语,似乎难得两分慈爱地只摸摸他的头,楚蔚威也道,“不知道观怎么消失了。”
李宿便将手中小盒放在他手中:“赏你。”
楚蔚威颇为意外,“……啊?末将,这……”
李宿道,“记得让医师查验确认。”
楚蔚威只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握着手中的小盒子,李宿却已经转身:“下山吧。”
楚蔚威才忙声感谢,匆匆跟上。路多却停在原地,一时说不出的怅然,风卷了一层。从前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优先赏给他的,有什么好处自然也是优先考虑给他,只有他让人眼红的份。
如今他不再是将军的副将,自然也没了这层好处,只能眼巴巴看着。
说不嫉妒懊悔自然是假的,但是,但是,
“路指挥使。”李施平从身后走来,提醒他,“将军已经走远了。”
路多才抬眼望去,见他们竟然已经走了好多步,将军在最前头,身边跟着谢珩羽,仰头笑着同将军说什么,身侧则是楚蔚威。
不由转头看李施平,笑了笑,“哦。多谢提醒。”见他眼睫都被雪沾了一层,可怜见的,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既然不是副将,讲话也不必再那么有分寸,不必再那么八面玲珑,也勉强算是件好事:“小李,你知不知道你和将军本名是一家姓?很有缘分。”
李施平听到关于将军,神色才有些微变化:“怎么会。”
路多笑,“不知道了吧。将军本名叫李宿。要不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件事情,我还要以为你成心跟他攀亲戚找关系呢。”
李施平垂下眼睛去,只说:“那是我的荣幸。”
闻言,路多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又想到和李施平处处较劲的郡王,故而继续逗弄:“可是将军看来可没有要收养你的意思。”
李施平答,“我小时在荥阳为将军所救,如今又得夫人教养,已是感激不尽。”
路多道,“毕竟人家有亲侄子嘛。”留下这样的句子,不再说话,一路急追前方队伍下山去。
——
谢相呴坐在暖阁里,随手翻翻李宿近来看的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李宿已经回来,不免一笑:“郎君。”放下书要站起来,却听李宿问:“从太子那里回来吗。”
轻咳一声,谢相呴只装傻:“这是什么意思。”
李宿问,“你这样在意他。”
“哪有啊。”谢相呴委屈,只差指天对他发誓:“又吃没由来的酸,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李宿无比直白,再不做任何掩饰:“我不准。最后一次。”
他好没道理!谢相呴无名火也被一句话激起来,气得站起身来:“你不准怎样?我就要再做一次你打算怎样?”
李宿抓住他手腕,“不要故意气我。”
他手上用劲不小,捏的谢相呴好疼,挣动两下,想抽也抽不出。只得仰头望着李宿,眼泪在眼眶打转,话也脱口而出:“好啦,你打死我好了。你那么大一个,那么厉害,我离开家人傻乎乎跟着你就来了,在这边无依无靠的,还要听你话,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你一点也不疼我,你打死我好啦。”
说完,恰好一颗浑圆的眼泪珠从脸颊上滑下来,见李宿神色崩裂,谢相呴趁胜追击,继续呜声道,“他又不是喜欢我,从前他心里是谁你自己清楚。我真捻酸的时候你管都不管,如今叫你有一点不舒服便欺负我!随意你好了,被你搓圆捏扁都是我的命。我受着就是,等你哪天看不惯我,打——”
再不准他胡言乱语,李宿松了手,把他抱在怀里,连声安抚,“亲亲,对不起,是我不是,别气坏了身体。”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准他再动气。
等他抱自己好久了,谢相呴也不再挣扎,只不肯放过李宿,嘴上继续说:“我看等我老了,有些人怕是根本不管我啦,什么海誓山盟呀,都不记得了。看到我就嫌我丑,要给我扔去一边。”
不想李宿倒笑,“能一起活到老,岂不是很好。”
谢相呴本还想斗嘴犟嘴,只是脑子里也不禁想到李宿若老了会是怎样,一时也翘起嘴角,但能忍住不发出声,还装生气,“哼,到时候怎么样还尚,唔。”李宿亲他嘴巴一下,“不准说了。”
今天正是激起了心里不服,反骨长得极快,越不准他怎样他越要怎样,谢相呴张口就来,“是呀是呀,谁能违抗你呀,你就,唔、唔!”
李宿连续亲他好几下,亲得他说不上来话,谢相呴只能圆着眼睛懵懵看着他,嘴唇微张,反应过来要再开口,李宿又是接连不停地亲来亲去,弄得谢相呴实在没法,呜啊嗯哦地呆呆躲躲,最终只能缩起脖子忙认命:“不说了,不说了。”
李宿低头看着他,手臂圈紧,压得谢相呴只能本能举起手护在前面,仍然认错:“……真的不说了。”
可是李宿反问:“是不是近来有什么事?”
谢相呴一阵心虚,还以为他要连吴大回信的事情一并追究,躲开他目光,继续装傻。李宿却继续,“是不是?”
“什么嘛,”谢相呴想敷衍过去。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回想他方才的话,只是心疼难受,李宿抱他到腿上坐下,温声哄他,“嗯?”
看来不止他傻,李宿也好傻哦,他们俩都傻乎乎的,该怎么办呀。谢相呴回头,蹭蹭他的脸,认真答:“并没有。那都是气话。”
李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定。他一整天要想的事情本就够多了,谢相呴不想再惹他多虑,扯扯他衣袖,“真的啦,你药是不是快喝完了。”
“嗯。”李宿道,“再多喝几日。”
谢相呴好笑,“怎么,你还怕不够保准不成。”
要和他反复确认,李宿再次强调:“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同我说。”
知道啦。嘻嘻。谢相呴揽住他脖间,软声撒娇:“郎君来亲亲。”
李宿见他神色当真没有异常,才放下一些,手掌托住他后颈,于是低头浅尝柔缠。
——
医师很快给了结果出来,楚蔚威又拿着小盒子回到自己院中,如日常一样练剑、洗漱,擦干头发后,他坐在窗前认真看着这粒药丸。
只说是好药,补品,医师也没详说,但既然是将军赏他的,也断没有送回去的道理。若是送给长辈,他家里也没什么亲人……
正思忖间,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就看见着急前来的侍从,身后还跟着——谢珩羽。
楚蔚威站起身来,“郡王。”
谢珩羽扫一眼院子,“师父,来你这一趟真不容易。”
原本当他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楚蔚威原先还紧张,闻言放松许多,只道,“不知郡王要来,不曾准备,冒犯了。”
下人也不再禀报,识趣离开,谢珩羽“哦”一声,利落从他身边窗户跳进去:“师父怪我不请自来咯。”
“不曾,郡王多想了。”楚蔚威答。
见他披散着头发,谢珩羽似乎很好奇,毫不遮掩地盯着他。楚蔚威不自觉避开他目光。谢珩羽又道,“师父晚上也粘着胡子,不觉不适吗。”
楚蔚威已经颇为抗拒他的冒犯,又是深夜,还在自己府邸,难免不安。是以直接答:“以防有人不请自来。”
谢珩羽脸皮却厚,托腮靠在桌子上,只仿佛没有听见,伸手拿过盒子把玩,“不是好东西吗?怎么不吃。”
楚蔚威道,“暂时用不上。”
啪地一下,谢珩羽却将盒子打开,“我看你们真是,好的东西就该自己用。备着做什么?”说罢已经拿起药丸,送到楚蔚威嘴边,“来,啊——”
这简直。这简直,楚蔚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察觉到时药已经在眼皮下,他下意识往后仰,谢珩羽的手却立刻追上,他撑着案桌再退,谢珩羽再次追上。楚蔚威才想,这简直是倒行逆施!
抬眼却看到谢珩羽笑吟吟的眼睛,“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