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楚蔚威身形再次隐入窗外浓稠的夜色里,悄无声息,流云一样散去,好似从未出现过。
谢珩羽倒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坐回榻边,支棱起耳朵继续听。席间的喧哗时高时低,又全然听不真切。
其实楚蔚威倒并未远离。他寻到厢房外侧一株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树,悄然藏身其上,既能看到小屋门口,又可兼顾大屋那边的动静。
取出一支特制的短哨,含入口中,声响如夜枭啼鸣,立刻传出。不过多时,远处芦苇荡也传回啼叫,楚蔚威方才收手。停留太久容易暴露,他只能叫剩下两个探子先行撤退。
匪寨屋舍杂乱,但楚蔚威已在几息之间将几条主要通道和哨位记住。心里不断推演,一面又继续记路。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屋那边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醉醺醺的哼唱与笑骂都小了。楚蔚威聚精会神盯着,只见两个小贼架着那男人,摇摇晃晃地朝厢房这边走来,具体情形因为太黑,并不能看太真切。
小贼将李通文架到厢房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嘴里嘲笑着:“贵客,几碗马尿就成这德行?能耐得长些啊!哈哈!”说着,将李通文往屋里一搡。李通文哎哟一声,踉跄扑入,差点栽倒。
“夜里不安生,您别乱走动!”两个小贼顺手将门锁上,笑嘻嘻地走了。
门一关,李通文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虽然酒气熏天,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不少。平素同僚聚会,配上峰宴饮,他一贯是最会躲酒的,这点事到为难不到他。急步凑到谢珩羽身边:“你可装得像!没露馅吧?那黑面狼问了好多以前的事,真是问得我直冒冷汗,差点圆不过来!”
谢珩羽见他无事,松了口气,却又嫌弃他一身酒臭,往后挪了挪:“少废话,能走吗?”
“能!必须能!”李通文赶紧点头,原先还有些幻想,谁知这会儿还要锁门呢,万一黑面狼说说而已,明天不放他呢?到底令人忐忑不安。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就是腿还有点软。咱们怎么出去?光说有用吗……”
他话音未落,窗户再次被无声推开,楚蔚威言简意赅:“走。”
李通文被惊了一跳,忙问:“这谁?”
谢珩羽轻哼一声,那股劲又浮上来:“他是我小叔和叔夫的下属,奉命来救我的。”
李通文已知道他就是自己弟弟的便宜大侄子,只是这两人不是没名没份的吗。但自己到底也算半个长辈,不屑与臭小孩再争执,是以也不再辩驳,只在心中翻白眼。
楚蔚威则翻身入内,随即走到门边,又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片刻,才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插入门缝。手腕快速一抖一撬,门闩已然滑开。
“跟着我,静。”楚蔚威说罢,率先闪出门外,隐入墙根阴影,仍在留意周围。谢珩羽紧随其后,李通文也蹑手蹑脚跟上。
寨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哨位和巡夜小贼的火把在移动。两人都有些心惊胆跳,不过楚蔚威总能提前避开光亮和巡逻路线,专挑屋舍间隙、堆放杂物或地形不显处行进,很是可靠。
三人就这样悄然穿过大半个寨子,接近寨墙边缘。不想正要离寨时,此处守卫却骤增,说什么“失窃”,楚蔚威无奈,只得换一个方向离开。
只是此时嘈杂,再传信说明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冒险,匆匆将两人带至另一处路线的出口。
这里借助地形建造围墙,所以守卫相对稀疏,墙外便是茂密丛生的芦苇荡。
夜风吹过,沙沙不停。楚蔚威示意二人蹲下隐蔽,而后从地上摸起两颗石子,手腕一抬,石子分别飞向侧方两个不同的方向。听到动静,两个哨兵立刻警觉起来,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朝声响处走去查看。
就是现在。楚蔚威出声:“快!”
三人又借机行到寨墙根下,楚蔚威蹲下身,对谢珩羽道:“郡王,请上我背,速翻出寨。”
谢珩羽却道:“我自己能行。”而后也不再多言,向上一跃倒真的堪堪扒住了墙头。
楚蔚威见他已稳住,立刻伸手托住李通文的腰,“请。”,李通文嘿地一声使劲,也被推了上去,趴在墙头喘气。
楚蔚威自己则轻松许多,蹬墙踏跃,轻巧翻上,又反手将挂在墙头、有些不知所措的谢珩羽先行提溜下去,然后是连滚带爬的李通文。
墙外芦苇丛生,高可没人。楚蔚威辨明方向,“跟我来,接应在东北方。”
总算看到希望,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实的芦苇荡中穿行,衣衫被带刺的苇叶刮得嗤啦作响。谢珩羽喘着气,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又冷又饿,已经疲累不堪,但逃出生天的喜悦到底更甚。李通文更是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牢牢跟着。
直到楚蔚威忽然停住步伐。
“不对。”他声音都显警觉,试图后退,然而前方一片被踩倒的芦苇空地上,火把已突兀地亮起。
火光映出黑面狼魁梧身形,他抱臂而立,腰间挎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格外沉冷。身边只带四名手下,但个个手持兵刃,想来不好对付。
“李兄弟,”黑面狼开口,“深更半夜,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急着走?是我黑石寨招待不周?”
李通文腿一软,差点瘫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正要辩解,楚蔚威却已挺身在前。
他心知已无转圜余地,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先是让他们不得不更换路线,失了外援,又在此守株待兔。手按上腰间剑柄,楚蔚威平静地与黑面狼对视:“黑石寨主,我等现下无意与贵寨为敌,只求借路一行。阁下既已答应放人,何故出尔反尔?”
黑面狼此时青筋暴起,终于浮现几分狰狞,“我是答应放李兄弟和他家小亲戚。可没答应放来历不明,还夜探我寨的北军探子!”眼中凶光一闪:“拿下!死活不论!”
四名悍匪齐声低吼,挥刀扑上。楚蔚威也立刻抽剑而出,喊道:“退后!”
这四人显然久经厮杀,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迂回,刀光凌厉,瞬间将楚蔚威围在中间。
楚蔚威身形骤动,不退反进,手中剑精准地格开正面劈来的两刀,顺势一抹,逼退左侧敌刃,同时脚下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右侧袭来的刀。
谢珩羽何曾见过如此凶险真实的搏杀?不免紧攥拳头,思索能否帮到楚蔚威,黑面狼则是静静观战,初时面色冷峻,渐渐也愈发认真。
不过楚蔚威年龄虽小,可身手放在北军中绝对是顶尖之列,甚至高于路多、幸英勋、石慎、苏平安之流,仅在舒青和将军之下。
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寨中匪众闻声赶来便再无机会,外援在另一个方向,更不知何时能察觉。楚蔚威剑势陡然一变,拼着左肩硬受一记擦伤,剑尖倏地刺入一名匪徒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原先的包围之姿出现缺口。
另外三人又惊又怒,攻击更猛。楚蔚威压力陡增,但他剑招不乱,寻隙又劈中另一人持刀的手臂,那人自然惨叫着兵刃脱手。
然而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眼见同伴接连受创,边缘的匪徒竟虚晃一刀,猛扑向不远处正全神贯注观战的谢珩羽。一变仓促,谢珩羽手上却连武器都没有,只得闪身躲开。但匪徒并不罢休,又是一刀横劈,快速变了驾驶,再是举刀直砍——
黑影如鹰隼,自战团中脱身而出,全然不顾身后追砍而来的一刀,直扑谢珩羽身前!
血光迸现,楚蔚威已抢到谢珩羽身前。他来不及用剑抵挡,只能猛抬起左臂,护住谢珩羽头脸,严严实实将他挡住。
刀狠狠地砍在楚蔚威的左臂上,血立刻涌出,与此同时,楚蔚威右手剑如惊雷般反手撩出,自下而上,精准捅入匪徒小腹。
匪徒僵住,只见到面前人毫无动摇的脸,嗬嗬两声,软倒下去。
剧痛袭来,楚蔚威闷哼出声,身形难免晃动。左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顺着手滴落。他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将惊魂未定的谢珩羽牢牢护住,看过已经愣住的匪徒,最后落在始终未动的黑面狼身上。
“啊啊啊啊啊!!死人!啊啊啊啊!血!”李通文何曾见过这等杀人流血的场面,捂着心口慌叫出声,再承受不住,几乎要晕死过去。
黑面狼听着他惨叫,眼中怒意翻涌,又似乎复杂。他忽然抬手,止住了还想上前的手下。
芦苇荡的风呼啸,血腥气四散而开。
“好一个忠心的属下。”黑面狼盯着楚蔚威,“为了这么个小子,命都不要了?”
楚蔚威喘息着,声音因疼痛低慢,却道:“职责所在。”
黑面狼重新看回瑟瑟发抖的李通文,最后竟然还是挥手:“滚吧。”
剩下的两名匪徒愕然看向他。楚蔚威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弟弟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得足够了。”黑面狼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滚出我的地盘。别再让我看见。”说罢,竟真的带着手下收拾了尸体,朝着寨子方向走去。
……
因兵部的来信,许多事务要调整,在军营整夜未眠。睡了一个时辰,便有些想念谢相呴,看看他有没有认真用早膳。
到了暖阁外,却见侍女都心虚地不敢看他,李宿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快步踏入暖阁中,芬芳扑鼻,温暖如春,李宿放了外衣,唤:“亲亲。”却无人回应,走到榻边,的确看到谢相呴,却不是睡着,而是呆呆坐在那里。
见了他,谢相呴也只愣了一会儿,而后眼睛一眨,忽然落出几滴眼泪。李宿原先想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用早膳的心也免了,忙抱他到怀里,谢相呴仍在哭着,很是伤心,李宿又拍他的背,又问:“怎么了?亲亲。”
谢相呴却只伸手推他,一双眼睛通红,笑盈盈的好看眼睛,委屈起来也像湖面水雾,要从他怀里挣脱,转过去又在哭。
李宿仍是把他拉回来,这次却不准他再脱出自己怀里,心疼擦他眼泪:“好了,不哭。有什么不能同我说?”谢相呴身体差,本就不能忧思过度,只是一落泪,他……
熬了整夜本就沉闷的心脏,听到谢相呴的哭声,真的快碎了。
不想谢相呴却又是一阵抽泣,才出声:“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同我说?嘴上日日喊着亲亲,实则人家是你的外人,”他又伤心起来,且伤心得厉害,头抵在李宿怀里哀哀哭着,不住捶李宿:“你根本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嘛……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