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谢相呴哭得气息不匀,前段时间肺就不好,好不容易将养好些,现下一伤心,引得又连连咳嗽。李宿只得一边帮他按背,一边实话实说:“不哭了,亲亲……郡王的事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但我已派了楚蔚威去,他做事稳当,定能将人好好带回。”
抽泣声戛然而止。
谢相呴抬脸看他,惊疑不定:“你是说小玉儿?他怎么了?”
见他哭得那样伤心,便下意识以为是因着此事,李宿方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实话实说,“在霸州附近被黑石寨的匪人掳走。我已查明,昨日便派楚蔚威带精锐前去营救。算时辰,应当快有消息。”
他握住谢相呴手:“定会无恙。”
谢相呴却从他怀里站起来,直击另一条要害:“若不是说漏了,此事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是小玉儿救不出呢?”
“我不是有意瞒你。”李宿伸手想扶他肩膀,却被谢相呴轻轻躲开,李宿又道:“你身体受不住。”
他不想谢相呴夜夜忧思,难以入眠。他只想谢相呴好好调养,一年胜过一年健康。
谢相呴默然片刻,泪水稍稍制住,却道:“好。所以你有怎样的苦闷,宁愿说给英勋也不给我听。我真是谢谢你的爱重。”
李宿问:“什么意思?”
哭了这一阵,脸上发红,心里更难受。谢相呴琢磨一夜都不曾想不明白,再加之因着肖雁荷的事情,尽管都算是李宿的亲人,可他与幸英勋之间总还是有些微妙。虽感谢她愿意摒弃前嫌,坦诚来告诉自己,可细枝末节处,是到底又羞又难受,这等心思虽然不好承认,但他的确只觉自己反而被一个妹妹比下去。
是以此时终于能反问他:“你还问我?要不是她来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桩心事。我是帮不上你冲锋陷阵,也扛不起刀枪。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忽略了你?才让我的枕边人一句真心话也不同我讲!”
“亲亲,”李宿见他激动,也忙站起身来,话语却陡然停下。
谢相呴见他模样,方才反应过来——他见李宿起身,更怕李宿生气,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好似一片尘埃落在辽阔海面,却引来惊涛骇浪。又好像什么机关被启动,巨大的轰隆声快要在锈迹里响起。
李宿问:“你在怕我吗?”
谢相呴忙答:“没有。”
他是脱口而出,但轻飘飘,也许毫无分量。其实谢相呴自己说完也是怔住。
李宿还是沉默着看他。情丝万千,根根都细如牛毛,却坚如钢铁。正是这样细微的,还密布成网,才会在一息之间将人割得四分五裂。
原来不只是他们。
被他的威怒所慑,下意识地选择退避。
方才因争执而升腾的躁火已成余烬,谢相呴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十分想解释。说:我只是吓了一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禁吓。还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事已至此,李宿会信吗?会否觉得他在哄他?他其实也正伤心,并不想说话。
简直一团乱麻。
此间窒息终于被突然打断,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禀将军、夫人,楚指挥使他们回来了。”
被拉满的弦又被骤然拨动,却又不是预想的断裂声。李宿已经先他一步,并不等他,快步走出暖阁,谢相呴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外袍,到底没有自己去取,而是示意侍女拿上。
走出暖阁,外面冷得厉害,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又见李宿还是不等他,已经好几步远,谢相呴不得不加快步伐。
谁想一靠近便是浓烈的血腥味,楚蔚威脸色苍白,身边领着一个少年和……李宿的哥哥?谢相呴却无暇去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打量那少年。他生得高挑,模样也俊朗,与孩童时大不一样了,只是没有信上说得那么可恶,倒狼狈得可怜,想起往日的小豆丁,竟然已经变成惨绿少年,自己也从孩童到青年,心下无比感慨。
谢珩羽也是一直盯着小叔,见他比之从前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有了些肉,心下舒坦许多。只是人一松懈,委屈和眼泪就冒出来,忙喊:“小叔,”又扑上前,紧紧抱住谢相呴,止不住大哭:“小玉儿好想你啊!”
李宿看他们一眼。
“末将幸不辱命。”楚蔚威要行礼,已经被他扶起:“先回帐中疗伤。处理完再禀报。”
谢相呴搂住浑身脏污、不住发抖的侄儿,上下摸索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却是庆幸后怕,一时顾不上其他,只仓促投去感谢的目光,又拍拍谢珩羽:“你这孩子,先别哭了。还不谢过这位楚指挥使?人家救了你的命。”
谢珩羽才回神,看向楚蔚威,又觉说什么都有些不对,只能道:“谢谢你救我,我小叔和叔夫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伤。”
“夫人和郡王客气了,末将职责所在。”楚蔚威才看向旁边恨不得隐形的李通文,迟疑着开口:“这位与郡王一同被救出,他似乎……”
此人似乎和黑面狼有些牵扯,但他也不知道此人身份,正思量着该如何说明。
李宿也看向李通文。
李通文遭他一眼,腿肚子立刻抽筋,斟酌着喊什么好,明侯?将军?嘶,若是不摆明了自己是他亲戚,以后在北地会不会混不开?
但不等他犹豫,李宿已开口:“无妨。这是我兄长,带他下去歇着吧。”
李通文心中窃喜不已,美滋滋想,这小子果然还是很好的,倒是楚蔚威显然有些诧异,忙道:“那下臣先前失礼了。”
李宿摆手,两人先各自下去了,他才再次说话:“郡王此番受惊,先让军医看看。”
谢珩羽也乖了几分,“是,谢谢叔夫。”谢相呴则只拍了拍谢珩羽肩膀,到底没能等到李宿对自己说话,再抬起眼,却发觉他已经拿了外袍走远。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心中好一番怅然。
谢珩羽倒很敏锐,问:“我叔夫这是怎么了?”
孩子年岁渐长,谢相呴本也不打算瞒着,“我们吵架,他自有他的臭脾气,我也有我的矫情,不用管我们。”
——
军医手法老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失血太久,总归有些虚弱疲惫,但楚蔚威并未休息,立刻换干净衣裳,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众人已站定集议,两名风尘仆仆的澄波军探子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楚蔚威自觉站在一侧旁听。
直到待探子禀报完毕,李宿才看向楚蔚威,“伤处如何?”
“谢将军关心,并无大碍。”楚蔚威抱拳,随即将潜入寨中后所见所经都复述一遍。他记忆极佳,描述也十分清晰。
名澄波军探子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好。”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们各自领过赏银,下去休息。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外传。”
“是!”两名探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李宿与楚蔚威二人。楚蔚威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李宿转过身,重新看回地舆图。从丹州到安都,安都到菰州,到玉州、光州、豳州,今日霸州,文信候府的初晓园湖中至于大军帐中,如此漫长,竟然已十六年。
天壤茫茫,本是音讯久绝,却忽闻故人消息,故辙犹辩。若说宿命?居然也就如此缘法。
他只是很想很想谢相呴了。很想他。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路多那张笑脸探了进来,见楚蔚威也在,咧嘴一笑:“哟,楚兄弟回来了?伤不碍事吧?”手里还捏着几张文书,自然是有事来报,否则也不敢直接出现,只是人还卡在帐外,不敢完全入内。
楚蔚威微微颔首致意。
“进来吧。”李宿发话。
路多方才敢晃进来,先将文书放在李宿案头,随口道:“黑石寨那边闹出不小动静,看来楚兄弟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他眼睛转了转,落在楚蔚威手臂上,啧啧两声,“就是挂彩了,回头让伙食营炖点好的给你补补。”
楚蔚威一笑而过。
李宿翻开路多带来的文书,还是关于兵部议下的一些章程,路多办这些事从来很出色。他看完合上,问路多:“让你盯着的事,进展如何?”
路多立刻收了嬉笑,正色道:“将军放心,一直在推进。最迟十月初,肯定能妥当收尾,绝误不了事。”但凡是私下吩咐的事,他才更慎重。
他又一贯最会察言观色,见将军神色与平常而言有些变化,又想到方才是澄波军探子和楚蔚威在汇报,心中猜测多半与黑石寨有关,且恐怕牵涉更深。
路多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试探道:“将军,可是黑石寨那边有了消息?”
李宿瞥了他一眼,路多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想李宿已开口:“告诉你们也无妨。今日方知,我和黑面狼确是旧识,他本名张伦,十五年前从安都逃出。”
两人都未想到竟然这样久远,一时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很年轻的小伙,都有些无措。连楚蔚威也好奇起来,难得追问:“将军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看着二人,李宿倒也没有呵止,沉吟片刻,心中到底已有些反思,没有向他们隐瞒旧事:“……那时候夫人家里为他和文信候府定了娃娃亲。文信侯府的小公子经常欺负打骂我。被他叫去罚跪认错,深夜回家,路过绣巷。黑面狼在那病得奄奄一息,便送了他些饭食银钱,叫他去看病。”
他们知道将军还未被大将军找回前流落民间,应是吃了不少苦,但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往事,路多和楚蔚威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路多则嘴快些,直接问了:“将军那时都,呃,被欺负得这么潦倒了,还有余力帮他?”
将军的声音难得温和:“此中事太多太杂,一时说不完。路多记得商会的荣娘姐姐?若没有她,也没有今日的我。我病时,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付了药钱,我没有去处时,也是素不相识的人收留我,给我吃食。我为何不能尽己所能,这样对待旁人。”
这话堪称肺腑之言,还是头一次得到将军这样的坦言,怎么不算得推心置腹?路多和楚蔚威其实已然有些激动,楚蔚威则更多一层感动:“将军所言,末将感触良多……”嘴上不言,心中却想,守护这这样的人与世间,风霜刀剑、血雨腥风又何足为惧?他自有他的所求所想,海枯石烂,不曾动移。也更多了对将军的敬佩。
路多也笑说:“难怪将军这么厉害。末将只觉自己要学的还很多。”攀登到今日高位,不知受过多少磋磨苦难?不知他能否也有这样一日,所有苦寒都能等到一缕清冽梅香。
李宿拍拍二人的肩膀,以作勉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但世间的万千种也许,只能己身去探寻体会了。
站起身来,吩咐:“做好准备。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