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雪崩
枕明月和黎恪在山里住了小半个月。
山里信号断断续续, 偶尔有网的时候枕明月逐一回复徐晶晶和王瑜发来的消息,也会拍视频发给他们看。
王瑜语气里都是羡慕,也拍视频给枕明月看他最近的新工作, 是在一家美术机构当集训老师, 急躁的性格和脾气被这群高三学生磋磨了沉稳不少。
比起王瑜, 徐晶晶给他发的消息要更多,有时候一天一句, 有时候一天好几句, 她最近学会织毛衣, 露露子成了她的小模特,发给枕明月的全是露露穿着美丑各异的毛衣照片。
枕明月看到照片忍不住笑, 给徐晶晶发过去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之后他想了想, 点开前几天和黎恪拍下的两人肩膀和发顶都落着雪的照片。
照片里他刚到黎恪肩膀的位置, 黎恪半拥半揽着他,他俩头顶都落下了零星拂雪, 睫毛染上了水汽凝冰后的结晶,对着镜头眉眼弯弯地笑着。
枕明月看了一会, 揣着不可名状的心思发了条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简单单调, 几乎没什么信息,这张照片也是他第一次发在朋友圈和黎恪的合照, 配文只有单调的一个字:雪
照片刚发出去,徐晶晶或是刷到了他的朋友圈, 立刻找了过来:
[你有网啦]
[还发了朋友圈!我第一次见你发你和黎哥的照片!]
[跟画一样, 帅哥就得跟帅哥在一起, 养眼死了]
[我真要有点嫉妒你啦!!]
枕明月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 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像是心里隐秘的情感被发现般, 忍不住垂下眼睛,嘴角弧度更明显了些。
他回了徐晶晶第一句,说暂时有网,不知道什么时候信号又不好。
徐晶晶说:[你和黎哥简直是去隐世了,连续好几天你都没回我,我还有点担心你呢,你那能发定位吗,发个定位给我吧]
枕明月心里暖了下,把定位发给徐晶晶后安慰她说放心,这里很安全。
徐晶晶收到定位,像是放心了许多,又聊了几句,直到枕明月这边没了信号两人才被迫终止了闲聊。
天气渐暖,山上积雪依旧覆盖脚踝,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听见积雪碎裂的轻响。
两人在山里呆了最后一周,决定趁着这几天的好天气回程下山。
向导跟他们说现在下山时间刚好,这几天天气晴朗,不少国外游客攀登上来旅行。
离开前,枕明月用手机拍下一段林海视频当做纪念,视频中林野边缘萦绕着大片朦胧白雾,将整片雪山笼罩得肃穆圣洁,从镜头里也足够撼动心神。
对枕明月来说,这是一段在生命中足够珍贵的美好回忆。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枕明月和黎恪离开了这栋居住了长达大半个月的小屋。
向导带他们走的是安全区域的一条小路,绕开了雪山的一条野生滑雪道,从两座小山峰中间穿行,出发到缆车只有半个小时路程,能节省不少的时间。
枕明月和黎恪并行跟在向导后面,黎恪看出他有些思绪游离,打手语问:[没呆够是不是乖乖?]
枕明月确实有些不舍,不过更多的是感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流逝太快,他摇摇头,弯眼回:[没有,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黎恪摸了把他柔软头发,[那有什么,你如果喜欢,我们每年冬天都可以再来]
他做出这段手语的时候神情随意,像是开玩笑。但枕明月知道只要自己点头,黎恪一定会做出实践。
[这样的经历一生有过一次就够了呀,哥哥]
黎恪隔着手套摩挲了下他的脸颊,被这双漂亮而明亮的眼睛注视,忽然像是有一股不可言喻的情绪从胸膛细细划过,他喉结滑动了下。
一生的时间太长又太短,他想跟枕明月拥有一生。
他想问问枕明月愿不愿意。
话刚到唇边,黎恪动了动唇,声音被远处雪山传来沉闷的轰鸣彻底覆盖。
枕明月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了黎恪似乎在对他说话,他眼神迷茫,还没来得及打手语去问黎恪说了什么,瞳孔忽地骤缩。
黎恪身后的崖壁轰然开裂,厚重积雪裹挟着整块山壁从山顶脱落,几乎毫无缓冲地直坠下来。
向导最先察觉,猛地转身狂奔,失声嘶吼:“雪崩!快跑!”
枕明月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来不及做出反应,瞳孔中映射着奔向他而来的黎恪与他身后即将落下的碎石,他没有任何思绪,在意识的最后一秒钟几乎本能的推开了黎恪,下一秒眼前彻底被白色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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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阿尔卑斯山脉的霞慕尼雪山发生了塌陷。
本就是世界闻名的景点,事情一出,法国及世界各大新闻媒体火速进行了播报,这场被当地媒体称为雪崩的自然灾害在网络与媒体上迅速传播,引起一片哗然。
因雪山地形复杂,坍塌区域封堵了唯一的下山狭窄小路,碎石与厚雪将整条山道彻底封死,核心掩埋区情况完全不明。
有网友翻看步道资料,称这条野雪小路平日偏僻,非热门滑雪时段人流极少,或许根本没有人遇难。
直到两架隶属于威斯坦家族的私人直升机盘旋在霞慕尼雪山上空、启动高空搜救作业,大众才猛然得知,被埋在坍塌积雪与巨石下的人员里,除了一名资深雪山向导和几名野雪爱好者外,还有奢侈品大亨威斯坦家族的二公子黎恪以及美术界的新星油画家枕明月。
消息瞬间引爆全网,# 霞慕尼雪崩 #黎氏二公子失联多条词条霸占国内外热搜榜单,媒体全天候蹲守现场实况,将所有普通游客紧急疏散至山下安全区域,只留专业救援队伍驻守危险核心区。
坍塌现场被积雪、巨石混杂堵得密不透风,本地救援队无任何大型机械作业空间,只能靠人力徒手清雪、凿石开路。
此次山体坍塌覆盖面积极广,累计掩埋面积达数千平方米,积雪最厚处高达 3.5 米。即便救援队全员轮班不休、加上威斯坦家族调动的专属外援设备与人力全力支援,受持续降雪、低温、复杂地形限制,搜救通道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打通。
业内救援常识众所周知:雪崩完全掩埋状态下前十五分钟是黄金生还期,三十五分钟后存活率断崖式下跌,掩埋超过九十分钟生还概率近乎归零。
一旦四小时内无法开辟通道、定位被困者,搜救工作将彻底转为遗体搜寻。
全场所有人、围观网友、现场医护都心知肚明,这场绝境里,被困众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人工开路一小时,雪崩边缘一名被落石重创的野雪爱好者遗体被率先挖出,当场确认遇难。
三小时后,距离坍塌点最近的向导遗体,在三米深的积雪乱石层下被找到。
接连的噩耗压得全场气氛死寂。
风雪越下越凶,山间能见度不足三米。
黎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口鼻冷冽寒风夹杂着沉雪扑面而来,他脑中空白两秒,猛地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黎恪撑着剧痛的胳膊勉强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巨石碾过,左肩撕裂般的疼,手套早就不知道丢在了何处,裸露在外的手掌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冻得麻木青紫。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爬着起来寻找枕明月的身影,尽管知道枕明月听不见依旧紧张的喊着枕明月的名字。
“小月亮..乖乖..枕明月!枕明月!”
黎恪失声嘶吼,冰冷雪沫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胸腔震颤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全然不顾身上的伤,手脚并用地挖开身边积雪,指尖抠进冻硬的冰层,疼得刺骨也浑然不觉。
“乖乖..小月亮...”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
枕明月听不见黎恪的声音,但好像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他脑中嗡嗡鸣响,睫羽微微颤动后缓慢地睁开,入目是一片窄小漆黑的空间。
他轻轻动了动蜷缩的手指,想要抬起来,可他视线模糊着,身体已经近乎麻木,更没有什么力气去抬手。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哑着声音:“啊...啊啊..!”
黎恪...
黎..
刺痛从脚踝出传来,掌心触碰着冰冷积雪,枕明月感觉自己的小腿流过一股热意。
他不应该让黎恪陪他一起来。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枕明月张开干裂嘴唇,胸膛小幅度的喘息着,在碎石堆砌的狭小空间里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连嘴唇的颜色都慢慢地变淡了。
他在思绪清醒的最后一刻仍想起身,看他的大脑开始昏沉,身体不听使唤地跌落,极度的寒冷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产生出一种想要干呕的灼热感。
枕明月用力眨眨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看见黎恪了,可他又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黎恪的声音在远远地地方响起,耳边一片安静,声音仿佛从大脑里从远至近的传来:
——有磁性的,夹杂着沙哑的低沉声音。
“小月亮!!”
原来黎恪的声音这样好听。
视线蓦地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