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黎恪
枕明月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里他还是枕家的孩子, 梦里爸爸妈妈对他温柔耐心,说明月明月,是他们捧在手心的月亮。
梦里他的哥哥枕衔川还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有些老成成熟, 对他总是板着脸, 说玉不琢,不成器。
哪怕是快残玉。
于是小小的枕明月开始学习唇语, 唇语的学习很艰难, 唇齿开合的幅度、嘴角细微的起落、舌尖隐匿的动静, 分毫之差都是截然不同的字音。
他想让哥哥开心的。
或是心有所想,事有所成, 他缓慢地, 精准读出枕衔川对他说的话时, 他看见枕衔川唇角微微仰起了一个不可察觉的弧度。
头顶落下掌心的重量,哥哥揉了揉他的头, 说总算有了点枕家孩子的摸样。
他当时不懂哥哥嘴里枕家的孩子应该有什么样子,只觉得哥哥对他笑一笑他的心就会涨得满满的。
他不想做一个让爸爸妈妈, 让哥哥失望的人。
枕明月抱着画板, 卧室的窗还开着,秋夜的冷风从窗口灌进来, 吹得他皮肤有些颤栗。
他从衣柜拿了件小秋衣给自己穿上,领口嵌着一圈小羊毛, 是他最喜欢的衣服。
可他现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枕明月裹紧了衣服, 怎么也想不起来。
哥哥的生日快到了。
枕明月不再去想令他困惑的事, 转而开始犯了愁, 他的零花钱全部都是枕衔川给他的,他觉得用哥哥的钱给哥哥买礼物怎么也不太好。
哥哥会喜欢什么成了他最大的烦恼。
想来想去, 他最后决定送给哥哥一幅画,一幅自己画的画。
宁州的秋冬一直都很冷,还不到冬天夜风就已经寒得刺骨。
枕明月很怕冷,一旦天气渐冷他就开始感冒发烧,几次烧得意识都有些模糊。
于是每年还不到深秋管家爷爷就已经给他提前开好了空调,哥哥对这样的行为表示过不满,认为他的身子太娇贵,还不到年纪就已经提前学会了铺张浪费。
这样说过一次,枕明月跑去枕衔川身前摇摇头,用平板去写:[我,不冷,浪费]
他的口语表达还不太连贯,听障群体的语感来自于手语的表达,但他比起手语更先开始接触的是唇语,这样混乱的语序导致他的表达能力反而比正常听力障碍群体要慢一些。
枕衔川对他的缓慢表达有些皱眉,但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后仍板着脸点头:“不过是免疫力的问题,你越是娇贵,越是容易生病,今天以后每天早起去绕花园跑步,多锻炼。”
枕明月点点头。
从那天起空调没有在提前打开过了,但锻炼的事情终究没有坚持下去,枕明月跑步久了,反而大的小的病都找了上来。家里医生来看过几次,说本就体弱,底子还没打好就急于求成,怎么也不能有个好效果来。
久而久之锻炼的事情慢慢被搁置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每晚在画板前画着枕衔川的生日礼物。
可他还是觉得像是忘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把他抱在身前取暖,身体慢悠悠地摇晃着,哄小孩一样打手语问他还冷不冷。
——我们小月亮手怎么这么凉,哥给你捂捂。
——怎么冷了也不说,也不开空调,当个小哑巴。
——明天让阿姨给你炖暖汤喝,以后回家让我发现手脚是凉的,我就惩罚你了啊
——惩罚什么?罚你...
枕明月再也想不起来了,记忆陌生又熟悉,他裹紧了衣服,悬在画板上方的笔尖落下的颜料染脏了画布。
他究竟忘了什么..?
枕衔川生日前一周,枕明月又生了场大病,秋气倒寒让他发了一晚上的烧,养了几天才将将见好。
枕明月也在枕衔川生日前的最后一天把画赶了出来。
是一幅星空与极光的画,厚重的油彩与低饱和的色彩勾勒出夜空与极光,枕明月画了将近小半个月才画完,可他看着自己画给哥哥的油画,心里像是空出来了一块。
枕明月咬了下唇,想不出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明天就是哥哥的生日了,可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迷茫怎样都压不下去。
枕衔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向枕明月面前这幅画,眼底鲜有流出一抹温柔,他问枕明月:“这么晚,还在画?这幅画很重要?”
枕明月被视线中出现的黑色拖鞋吓了下,他仰头,才看见枕衔川对他说的话。
本应该高兴的情绪不知怎么没有到来,枕明月迟缓地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手机给哥哥打字:[嗯..]
“为什么重要?是要参加比赛吗?”
枕衔川说完顿了顿,“我知道你最近没什么比赛,还是要送给什么人?”
要送的人就在眼前,枕明月却怎么也点不了头,他看着枕衔川陌生而淡漠的眼神,脑海中却蓦地出现另一双狭长深邃的绿色眼睛。一双眼尾总是微微仰起着,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你乖一点,等寒假哥带你去看冰岛看极光
——和你这幅画一样美
——叫声哥哥给我听,叫出来我就停下
——宝贝,小月亮,等我回家
——新年快乐,小月亮
——今年哥带你去霞慕尼雪山好不好?
——雪崩!!快跑!!
记忆与画面潮涌般袭来,枕明月怔怔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一下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耳边突然响起阵阵的嗡鸣——他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到仪器滴、滴的运行,听到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枕明月意识开始模糊,又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努力深吸几口气,抬眼时眼里满是雾气。
他抬起发抖的手,用手语一字一句告诉枕衔川:
[是送给,很重要的人。]
枕衔川为他突然比手语感到莫名,皱了下眉,想到小孩为自己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后又松开眉头,没注意他的反常,转而开始去评价枕明月的这幅画:
“有进步,也很用心,我知道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过比起这样自主创作,我更希望你能系统的学习一边所有流派的画工与技巧。”
“野路子,终究要走弯路。”
“不过谢谢你的礼物。”
他说完终于发现枕明月脸色不对,他目光落在枕明月脸上的泪痕,蓦地道:“怎么哭了?”
枕明月摇摇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用力地擦了眼泪,颤抖着手告诉这个在梦境中无比真实的人:
[这不是送你的礼物]
[这是,为我喜欢的人画的]
他几经抑制自己的眼泪,却还是从脸颊滑落到下巴,枕明月艰涩地用手语说:
[哥哥,如果能选择,我不想在被爸爸妈妈抱错,也不想成为枕家的孩子了]
[我有了很喜欢的人,我会好好生活,也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会,很努力的,去抓住幸福。]
最后一句手语落下,枕明月视线开始恍惚,好像这个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家在眼前模糊的重影中变了摸样。
视线中的枕衔川目光惊愕,他顾不上这些,抬头看向门的方向,记忆中朝思暮想的人正依靠在门边,对他笑意盈盈地伸手:
“我的小月亮,什么时候跟哥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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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恪从接到医生消息那一刻脑袋里闪过了无数的想法,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在医生告诉他枕明月醒了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从病房匆匆下地,哪怕碰到了腰上的伤口也好像没有知觉,身后医生说着什么他已经无暇去听了,“小月亮还在等他”这个想法遏制不住的滋长,他带着迫切的情绪一瘸一拐走到枕明月的病房。
黎恪突然顿住了。
他害怕听到的又是一次假消息,他想如果枕明月像以往半个月的数次那样只是身体有不明显的反应,如果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的依旧是枕明月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再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黎恪身体紧绷着,仿佛短短的距离变成了难捱的时间,让他在带着恐慌与期待中生涩笨拙地再一次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板被指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消毒水冷冽的气息在嘈杂中销声匿迹。
他的目光透过围在病窗前的医生,直直落向病床中央那个人身上。
枕明月一条腿用石膏固定,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额前碎发凌乱贴在苍白皮肤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痕,一双惯常温顺的眼此刻蒙着浓重水汽,正配合着医生进行身体检查。
黎恪极力地想要稳定自己过快的心跳,半张脸藏在了光影覆盖不到的阴影中,专注贪婪地注视着病床上瘦弱单薄的人。
他生怕稍错过一眼,眼前鲜活的人又安静躺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人像是心有所感,抬头看了过来。
只一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颤着,瞳孔不住收缩,泛红的眼里很快重新氤氲了雾气,打湿了脸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忽然张口,用极度沙哑与生涩的声音,在呼吸间将语句断得奇怪生疏:
“li...里...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