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是修罗场
永王在长安也算是一人之下,被万万人巴结,自从下了江南,他又挨揍又被管,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永王一拍膝盖,凤眼含光道:
“上午你说孤不能坐车,孤没坐。”
“现在孤要吃饭,连这都不准吗?”
嬴荡向来没理都还能搅三分,更别提他现在觉得自己多少能占点儿理。
永王接着控诉:
“我哥让你管我,没让你离间我们兄弟感情。”
“别人当弟弟的,每日还都要进宫向兄长请安,你却连亲哥哥都不让我见!”
“知道的你是得了皇帝授意,不知道的,以为你拘禁我哥密谋什么大事!?”
话尾永王提起声调。
那副华丽的嗓子,说问句时,动听犹如乐律,话语却藏着尖刀。
这种上纲上线的帽子一扣下,话题变得十分危险,尤其谢千里还是个掌兵的。
花灵手捧托盘,小心翼翼观察营帐。
她水润的眸子闪动,目光落在了嬴曦身边。三菜一汤没摆满桌子,还有个空位。
她想进帐。可永王站起来,从皇帝对面坐到了侧面,占住那位置,并且还赖皮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
永王:“你敢么?想造反吗?啊?”
谢千里沉声,面对帝王,目光落在嬴曦的面容,下移至永王搂住皇帝的手,眼神冷冽。
“臣不敢。”
“兄长龙威浩荡兮,孤就知道你不敢!所以这顿晚膳孤蹭定了!”嬴荡道。
嬴曦嗤地一声笑了。
他当然不会轻易被永王带跑偏,莫须有地怀疑谢千里。只是觉得有点受用。
前世叛逆的弟弟,如今一口一个哥哥,话里话外都护着自己,怎能不让人感动?
弟弟上道了。
“添双筷子也无所谓,反正吃不完。”嬴曦说。
可因为嬴曦没撵出永王,造成了典型的家庭教育困境:一方管教,另一方当靠山,孩子必定会仰仗对自己有利那方。
永王气焰暴涨了几尺。
单凭自己恐怕斗不过姓谢的,迅速拉拢盟友:
“还有花灵姑娘,人家青春年少,不慎沦落进你们这全都是臭男人的兵营,辛苦扎进土窝子采野果,你倒要派人撵出去,懂不懂怜香惜玉!?”
花灵柔声道:“谢将军他也是为了陛下安全着想,小女子能理解。”
永王毫不客气:“就你个小姑娘能让皇兄不安全,那他这个将军可以去死了。”
嬴曦:“荡儿。”
嬴曦今日心情尚可,不想近了远了谁,故而对门外杵着的人影说:“都坐下,一起吃吧,这盘野果正好加个菜。”
谢千里这才进帐。
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嬴曦对面,显出一双几乎无处安放的长腿。
花灵不着痕迹凝了凝永王和谢将军,也落座。此时兵士又送进来三双筷子,添了三碗饭。
花灵掩饰住微微的讶异,她暗中观察,四人吃仨菜,贵为皇帝也显得有些寒酸了。
菜只吃了没几口。
永王率先发难,筷子敲了敲碗沿:“谢将军,你贪污了吧?”
花灵一怔。
谢千里额头青筋又多出了条,俊脸面色不虞:“这话怎么讲。”
嬴荡扒拉了根鱼腥草,抬起下巴。
“龙武军是朝廷待遇最好的部队,你对皇兄照顾不周,只给吃兔子饭。”
兔子饭就指荠菜鱼腥草。
“那殿下去伤员处吃,那里丰盛。”
嬴荡又不真图他一口饭,是来看皇兄加气人的:“少给孤转移话题,孤是猜测你省下钱都留给自己了。”
谢府家教严格,用餐不准说话,谢千里不想跟他斗嘴。
可别人退一尺,永王迎风就能进八丈。
嬴荡立时道:“看,兄长,他心虚了!”
永王拉拢皇帝,明打明进谗言。
谢千里眉梢微蹙。他能够不理永王,却不能不跟皇帝解释:小曦多疑,加上身份特殊。在永宁王府试探敲打自己,尚且历历在目。
谢千里:“殿下拿证据去弹劾臣,若有铁证,臣认罪伏诛。”
哪有什么证据?永王给自己舀了碗汤,抬起凤目,眼睛明亮:“证据自然有,回去再揭穿你,去赶紧给我哥换点好酒好菜,表现好了,少判你三年五载。”
把这条恶犬支出去,兄长就是我独有。
嬴荡捏着鼻子端起菜碟:“去去去。”
但实际糟永王嫌弃的那野菜,根本就不是随地长的。
时至夏天,荠菜已过了时令。品相不好的不能要,凑齐小小一碟,需要寻找好几个山头。
鱼腥草药性强,味道非常奇怪,厨子在调制上下足了功夫。
晚膳出自谢千里细心安排,不仅是菜更是草药。
他默默地做了这些琐事,只希望小曦能早些康复。
谢千里修长的指节,按住永王手腕:“放下。”
指端力量过人,永王手掌一抖,指节撒开,端着的盘子却立刻下坠。
谢千里手掌稳稳托住盘底,放在案桌。汤汁涓滴未洒,对永王严厉道:“殿下爱惜物力。”
永王平生最讨厌说教,更何况早已忍不了恶犬,当即立掌为刀。
他知皇帝就在眼前,谢千里必不敢用足力气,嬴荡占定了这个便宜。
只见永王一掌快似一掌,胳膊已舞成两轮残影。
花灵不由暗暗注视,微挪矮凳,又往嬴曦跟前凑了半尺,流露出不胜娇怯的模样。
两人对拆了十几回合,
嬴荡虚虚实实地使坏,欲打谢千里个措手不及。他一招分花拂柳,先荡开谢千里左臂,另一掌金刚降魔,比拼命还带劲,使上了吃奶的力气!
掌力挂着风声!
嬴曦突然起身:“谢卿。”
已能有预见谢千里要吃亏,他唇线紧紧绷成条平直的细缝。
以往对谢千里关怀藏在暗处,在嬴曦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如今竟然头回转了明。
嬴曦并不知自己失了稳重,谢千里却识破了永王那道变招。将永王一勾一推一带,化解了永王来势刚猛的力道,永王被从座位拽起。
谢千里撒开永王,音色冰冷:“承让。”
可怎料此时永王凤目一凌,竟在帝王看不见,唯独谢千里能见的角度,永王嘴角提起,就着这一起一坐的力道后摔。踉跄地砸到军事地图。
地图沉重的后座挪动。嗡。
谢千里剑眉紧锁。
嬴曦跟着看过去。
花灵更被这个动静,吓得小脸惨白了。
永王躺地上伸出只手:“兄长……好疼,伤口好疼,兄长……谢将军打我,兄长……”
谢千里:“……”
堂堂亲王,专业碰瓷,好不要脸。
永王天生就没脸,喊疼喊得快哭出来,嬴曦身为哥哥赶紧拉弟弟起来。
永王的手刚一握住兄长的手,浑身血液沸腾,颅顶烟花炸开,兴奋得凤眼都亮了几分。
遂顺势一把搂住嬴曦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般挂着嬴曦,求安慰加上眼药:“皇兄垂怜,谢将军这路上都把臣弟制得死死的,他连饭都不让吃,不让我见你,他打我,臣弟好痛啊。”
谢千里:“……”
永王这辈子当庆幸自己是小曦的弟弟。
“好了,不痛,快起来。”嬴曦无奈拍了拍永王的后背。
永王高挺的鼻梁,埋进嬴曦冷香萦绕的颈窝,凤眼微眯,鼻尖轻颤地嗅。
爽!
什么他妈的狗屁胜负,我敢抱我哥,你敢吗?
武功再好有屁用,让你一路嘚瑟,伪君子,打我呀!
永王早就知晓,谢千里的困境,在于他对外表现出朗月风清,姓谢的跟皇兄相识有十年,怀揣贼心已久,而朝野依然能把他当忠臣良将。
那活该,你继续装。
嬴荡对谢千里眨了眨眼睛,表情欠揍无比。
永王趁机摩挲嬴曦的蝴蝶骨,他手型优美,动作玩味,皇兄的骨骼玲珑,背部线条流畅。
爽!
谢千里皱眉起身,欲把熊孩子拽开。
可手还没碰到永王,熊孩子更加有恃无恐:“疼……别碰孤……”
爽!
虽说奉命管教永王,但毕竟论身份,永王仍是亲王,世上有疏不间亲的道理。
谢千里心中打鼓,不着痕迹地观察嬴曦。
嬴曦却已把永王推开,也就哄了两三句,恢复了语气淡淡:“坐下,什么兔子饭老虎饭,行军有饭吃就是造化,不准挑三拣四。”
永王耍赖:“我疼,哥罚他。”
嬴曦:“人家不仅能管教你,还能抽空指教你,朕为何要罚谢卿?”
进谗言失败,永王自幼备受兄长宠爱,兄长再度没护自己。
永王心里突地一跳!
再看那姓谢的,伪君子你诉冤啊?
你诉冤,孤就卖惨,看谁行。
然而伪君子毫不解释,大有清者自清的姿态,真他妈是个伪君子。
谢千里没拆穿永王,是他思绪已然过载。
他想起多年前用疏不间亲的计策,离间了元泰帝和影子。
如今轮到自己被永王构陷,小曦却问也没问,根本对永王的诬告不理睬。
谢千里像含着颗麦芽糖,唇齿间,丝丝缕缕地冒出甜水。意中人偏袒并未明说,谢千里心中的烟花再度盛开成锦绣。
他与永王之间的真相并不重要,何必让小曦为难?
两人之间,风波稍平。
筷子声轻轻地响起,盘中菜蔬逐渐变空。
吃罢了正餐,花灵素手伸进果盘,从几种果子里选了枇杷,用她洁白莹润的指尖剥鲜果,黄澄澄的枇杷逐渐露出绵密的果肉。
花灵道:“请陛下用果。”
“陛下不能外食。”
“你管得不少,来,小妹妹,先给孤尝一个。”
永王纨绔惯了,哪干过剥枇杷的事儿,捞走枇杷先自行咬了口,漂亮姑娘剥出的枇杷,似乎比枇杷本味更甜上几分。
永王漫天赞道:“好吃,好果,皇兄尝尝!”
枇杷润肺,有利于嗓子恢复。永王这也算是替所有人试过毒。
谢千里拿巾帕净过手,剥枇杷。
恶犬那点儿心思,拙劣的讨好手段,永王自认为一清二楚。
永王不会剥枇杷。
他能把枇杷抠烂。
可姓谢的也休想卖乖讨好!
永王狠狠咬了口枇杷肉,拿话刺道:“将军吃饭要管,外不外食要管,小姑娘献果也管,你有不管的吗?”
“我皇兄纳妃你管不管,上龙床管不管?今后带走这位小姐,当孤小皇嫂,你管不管?”
谢千里缓慢地僵住。
银甲使他像一尊冰像,烛火映出层光芒,泛起满身清霜。
花灵忙跪:“殿下慎言,民女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