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护国改命(下)
龙武军营地。
连清打了个哈欠,胳膊夹着狗都嫌的账目。这是今年的军备预算。
他懒洋洋地边走边晃,去递给谢千里,确定无误后才能转交户部。
路上连清经过士兵操练的方阵,见一个小兵正在打量头上的飞鸟,连清嗷嗷大叫:“给我注意!干什么呢!”
小兵立刻回魂,被吼声吓得哆嗦。
连清满意地离去,到营房敲门。
笃笃笃!
营房不见开门,敲门的空腔音回响。
连清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陛下今日宣召谢将军入宫赏花,谢将军这会儿跟陛下游春呢。
啧——好酸。
连清牙花子疼。
他推门而入,打算将账目放下就走,这样也好,免得谢将军问他预算详情,他屁也不知道。
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连清向室内打量,干净仍是干净,但比起原来这屋子整洁到苛刻,现在谢将军的桌上多出几件零碎。
陛下御赐茶叶,茶罐精美。
笔架悬着陛下御赐的那颗夜明珠。
空气中似乎还氤氲着陛下的香气。
到底得挨得多近多久,才能把宫廷御香,从未央宫沾染到营房?
连清越想越羡艳,又自我怜惜,真可惜这回官媒来军营牵红线,仍没有姑娘与他对眼。
可是……
不是说陛下有可能发现,谢将军私下豢养暗卫的事了?
难道陛下没发难,还宣召了谢将军赏花?
陛下如此宽宏大量吗?
此时连清目光垂落,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张短笺,连清本来不欲探询,但偏偏纸面开头,他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谢将军留给他的字条:
“军务暂交于汝,接任者到来之前,号令照旧。”
字迹收得从容,谢将军正楷工工整整。
可是连清捏着薄页,立刻指背发紧——分明是句简短的交代,他赫然读出了杀伐之气!
仿佛谢将军没想过再回来,陛下也不会再允许他回来……
“谢,谢将军!”
连清失声冲出营房。
***
“放箭!!!”
皇帝有了行动,侍卫全部现身!
弓箭手围成道人墙将谢千里包围在环形正中,一霎时间,无数根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侍卫长大声惊呼:“不能放箭!!!”
原来谢千里背靠着树,身前是嬴曦的躯体。
皇帝的后背刚好完全覆盖住箭雨侵袭的范围,无人能确保擅自放箭不会杀死皇帝。
“拔刀靠近,包围乱臣贼子!”侍卫长下令道。
若干名侍卫跳下宫墙,雪亮的刀身出鞘,在嬴曦跟谢千里周围,形成明晃晃的刀轮。
那阵骚动,让玉兰花纷纷落瓣,落英形成阵繁密的花雨。
谢千里身躯殊为高大,眼睑缓慢合拢。
他的双手仍然搭在嬴曦背后,像是要挡住即将袭来的飞箭,他五指张开,手臂将人紧紧抱着。
毒性蔓延上来,谢千里胳膊的力度放松。
双腿无力站稳,身体大部分重量交给嬴曦。
嬴曦指关那枚戒指机关暴露在外,短针顶端有颗细小血珠,戒指与玉兰花瓣同时坠落。
扑簌——
微弱的声音像砸在嬴曦的耳鼓。
毒性发作时,人会产生强烈的心慌窒息感,口唇麻木,全身紧束。
那是中毒的明显症状,谢千里不可能察觉不到。
然而直到他彻底丧失意识,仍未表现出任何攻击的姿态,甚至最后只是用干枯的嘴唇,碰了碰嬴曦温热的侧颈。
嬴曦神色僵硬。
眼睛在他的眼眶里像是凝滞了,嘴唇用力张开,肌肉无法牵动。
他的视线刹那间出现模糊,被迫照进强烈的阳光,散射成无法辨认万物的朦胧。
缠绕在嬴曦浑身上下的无形黑影,逐渐颤动收缩,挤压成根根黑色的丝线,极致纠缠扭曲,最终土崩瓦解。
他心中的那道声音,消失前不甘地与嬴曦对话。
——谢千里是叛臣。
“驹儿用性命证实了对朕的忠诚。”
——谢千里在骗你。
“他是珍爱我的人。”
陛下,你要握紧权力才能自由。
“不……”
“权力亦可成为束缚。”
“你在用权力束缚朕,没有谁可以掌控我!!!”
光线沿着嬴曦四周将其包裹。
嬴曦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
年少时的经历让他挚爱权力,与谢千里相爱却让他体会到,这世上还有很多同样宝贵的事物,权力代替不了。
他爱权力,也爱谢千里。
君王的威严使他亲手处决了叛臣。
夫妻间多年恩情却让他在动手前,用花瓣抹去针头的大部分毒药。
所以经过刚才反应最强烈的那阵,谢千里中毒症状正在趋于平稳。
他的下颏压在嬴曦肩膀,额前渗汗,面容透着股青白,然而呼吸像恢复了正常。
谢千里当然没死。
众侍卫的刀举起又放下,面面相觑,茫然不敢回鞘。
众侍卫似乎全部怕他暴起伤人,全都了解他的力量,全部像是防备一头沉睡的猛兽。
嬴曦将肩膀抬了抬,小心避开谢千里的喉结,将对方的脖子顺正。
他尽量扶稳这个太高大的男人。
因为用尽全身力气,嬴曦胳膊哆嗦。
侍卫长请示皇帝,按说他该帮忙扶着,却根本不敢代劳:“陛下,英国公怎么处置?”
负重使嬴曦咬紧牙关,气息也不太稳。
嬴曦丝毫没有减轻力道,指端贴合背脊,感受着这具躯体的温度。
嬴曦低声吩咐道:“将人秘密送回府。传御医,立刻给他诊治。”
***
一朵花开,两朵花开。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整片大地。
皇宫的玉兰树一天一个样,远远望去,繁花盛开,宛如平地支撑起无数把雪白的大伞。
就连皇帝书桌上那瓶玉兰也舒展到极限,好像要炸开了。
玉镜早就被解除禁足,他神情从容安静,为皇帝侍奉笔墨。
嬴曦最近已不再自言自语,他的眉宇间消解了那股近乎偏执的郁色,每批完几份奏折,他就会托着腮凝望玉兰。
笔筒釉面映出神色淡淡,他什么都不说。
皇帝的话变得更少了。
“陛下。”是刘御医。
脚步声渐近,刘御医刚从英国公府回来。
御医照例禀奏谢千里恢复情况:“国公爷脉象正常,身体已无中毒迹象,只是尚未苏醒,恐需些时日静养。”
刘御医禀报完后低头。
隔了片刻,方听见皇帝沉声道:“他没有醒?”
“是。”
刘御医医术精湛,身在宫廷,解毒正是他的强项,此刻却露出困惑的神色。
刘御医恍若自语:“微臣后来也拿着戒指验过毒,毒性微弱,连只兔子都药不死。”
“可见陛下擦拭毒针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微臣都后怕毒针将几层花瓣刺破,为陛下的安全担忧。”
“可英国公,”他顿了顿道,“确实未有醒来的意思。”刘御医忧虑道。
嬴曦的唇线缓缓绷直,在刘御医看不见的地方,收拢了自己当日刺他的右手。
嬴曦平静道:“他进食吗?”
刘御医回答:“有人喂食,吃得不多。”
“知道了。”嬴曦道。
“微臣告退。”
近来宫中也有无数捕风捉影的传说,说谢将军其实有行刺皇帝的意思。
可为何行刺没成功,铲除反贼也没成功?
皇帝与谢将军的私事,刘御医不敢多言,他拱拱手倒退走了。
“陛下。”
那刘御医刚走,嬴曦还没有来得及坐立不安,只不过刚刚又托腮往玉兰花瓶看。
玉镜的嗓音就响起来,轻细温柔道:“奴才给您准备车驾,您摆驾英国公府吗?”
“……”嬴曦眉眼挑起,似有意动。
然而他很快收敛了这个想法,调整坐姿,端正道:“你这太监,到底收了人什么好处?”
玉镜自从被虚张声势地关禁闭,放出来后又得知英国公没死。
玉镜心里亮堂堂的。
他曾经认为嬴曦全部是恩威难测的神性,如今这种神性中多出一抹人性。
玉镜直觉这样的皇帝更亲近些,宦官职责就是打理帝王的内事。
玉镜故意委屈道:“陛下关了奴才两日,奴才全没通风报信,陛下仍宽恕了英国公。”
嬴曦闭上眼睛。
这宦官的话,自己竟无法反驳。
于是书房维持着小小的沉默,玉镜遂大胆把皇帝的意思当成默许,安排徒弟牵马套车。
不多时,就有个十二三岁的内官小跑着进书房来,禀报道:“陛下,车备好了。”
如此给足了皇帝台阶,接下来,陛下只要顺势下去即可。
果然嬴曦打算起身,人站起来,却犹豫地环顾了整个书房,然后又坐下去。
“朕……”其实不应该再见他了。
朕没有杀他,确实也没相信他。
朕用驹儿的性命测试了他的忠诚,但人性本不经考验。
又如何会对想杀自己的人,再倾心相付?
嬴曦缓缓叹出口气。
玉镜轻轻提醒:“陛下,英国公可是两三天都没好好进食了呢。”
***
午后,英国公府。
谢千里中毒到底为何,英国公府无人知晓暗卫的存在,侍卫们嘴严,众家仆毫不知情。
英国公府下人,至今还以为是自家主上,不慎遭了贼子暗算,或者是在护驾时受了伤。
皇帝派了御医诊治,最近送过无数补品。
问候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英国公府上下感激涕零,老管家更是把皇帝看成继谢稷夫妇死后,对谢千里最好的人。
御驾抵达英国公府,老管家率全府迎接。
老管家泪水纵横,额头贴到尘土,就连声音都不成腔调:“英国公本家一脉,这几代子息单薄,若是国公爷有个三长两短,老主人夫妇九泉之下,该何等不得安宁……”
“老奴感激万岁垂怜,给万岁磕头了!”
老管家这番三跪九叩,激动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嬴曦忙让平身,家仆们七手八脚搀扶。
老管家气息声起伏不定。
可是嬴曦始终回避了对方的眼睛。
嬴曦问其他家仆道:“今日他用饭了吗?用药了吗?吃得多不多?”
众家仆更加感激涕零,甚至有种主母回府当家掌事的错觉,纷纷道:“没有吃。我等试着去喂,人没醒,米粥从嘴角漏下来了。”
嬴曦的眉梢不由自主蹙起,立即追问道:“是否擦干净了,他会不舒服。”
这话说完,立即有家仆抿嘴低头微笑。
但这笑容没人敢让皇帝看见,转瞬即逝。
一名年轻家仆立刻回禀:“嘴角擦过,枕巾也换过,陛下放心吧。”
可嬴曦当然不能放心。
缓了片刻,嬴曦道:“灶上还有热粥吗?朕亲自去喂。”
他自是没有喂药的妙招。
但他有这些家仆不敢用的手段,如果情况危机,他必须得试。
家仆们眼睛更亮了几分,然后深深低头。
还是那名答话的年轻仆从,又说道:“有的,粥饭都在灶上热着,草民这就去准备。”
***
吱呀——
卧房房门推开,床帐深蓝,里面是古朴整洁的陈设。
米粥冒着热气,米粒熬碎了,怕人呛着,不敢煮得太稠。
嬴曦双手端着托盘,用肩膀推开了门。
室内有股清苦的药味,玉镜不便跟着,叮嘱了一声“主子小心烫”,赶紧把门带上了。
谢千里躺在床上,依然是高高大大,安安静静的。
中毒加之几日未曾进食,使得驹儿的脸颊消瘦了几分。
他的嘴唇颜色浅淡,眉心有道细细的褶,竟让嬴曦读出几分委屈。
“驹儿。”
嬴曦站在榻边,垂眼看他。
谢千里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眉梢轻颤,被子底下的脚尖似乎在抖动。
这使嬴曦既惊喜又打算后退。
然而他端着托盘,不便行动,又有喂食谢千里的任务,最终他抿抿唇坐在谢千里床头。
谢千里这才稍微安分些。
趁着他快醒,得赶紧让他吃点东西。
嬴曦想着,一边放下托盘,用调羹舀了勺温热的白粥。
他不太会照顾人,但想让驹儿好起来的那颗心不会作假。
这使嬴曦似乎无师自通,知道应该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于是他用调羹边缘轻轻碰了碰嘴唇,感到温度不凉不热,这才又漏回去半勺,用勺底那点粥,试着给谢千里喂食。
谢千里嘴唇闭紧了,喉结似乎动了动。
这让嬴曦赶紧放下碗,从袖口抽出帕子,担心谢千里再让粥溢出去。
那条丝帕正是谢千里送给嬴曦的。
丝帕右下角绣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嬴曦像被那行字烫着,收起手帕,谨慎地再喂了一勺。
他本来不太抱希望,以为还得渗出来。
但谢千里这次很乖,薄唇张开,将那勺米粥咽下去了。
嬴曦不由鼻尖轻颤:“驹儿。”
他纤长的眼睫闪动,赶紧又追加了几勺。
谢千里果然不负圣望,全部都喝了下去,嘴角微微上勾。
嬴曦利索地把整碗粥喂下去。
他慌忙放下碗,用双手捧起谢千里的脸,声音颤抖地轻轻道:“好驹儿,快醒醒。”
他也不敢晃得剧烈,生怕把粥摇出来。
但也不能不唤醒他,醒了自己才放心。
嬴曦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沙哑,声音虚得发飘。
“驹儿!好驹儿!”
“谢千里!”
“谢卿,谢卿!”
“……”
他换了不同的称呼唤他,终于让谢千里表情变得更加生动。
嬴曦激动地咽下口水,双手按住谢千里的胳膊,确认谢千里正在一点点恢复意识。
嬴曦翻身注视着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紧闭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审视着他的两道眼缝。
“唔……”
此时谢千里眼睑忽然颤了颤,他似乎要醒了。
嬴曦深深松了口气,心脏犹如擂鼓般跳动——驹儿活着。
“驹儿!”
谢千里像是点了点头。
那点回应更加确证了谢千里将要苏醒的事实。
嬴曦的兴奋却并未维持太久,他迅速地黯下了神色。
嬴曦落在谢千里耳边一声叹息:“朕亲手杀过你,从此你我之间,必定会留下隔阂。”
“朕不想你为难。”
“往后你保重,朕也该走了。”
嬴曦打算起来,可是动作变得迟钝滞重。
他狠心翻身下床从此了断。
腰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扣住!
“别动。”
嬴曦忽然失去重心。
再回过神时,他的侧脸已经压在谢千里的胸膛,彼此上身相贴。
谢千里声音低哑道:“杀也杀过,恨也恨过,你消气了吗?”
***
“你——”
“你骗我?”
谢千里并不置可否。
嬴曦哪儿能够想到,平时看似又闷又正经的谢千里,竟然会给他带来个意外的惊吓。
一霎时间,嬴曦手足无措。
可是谢千里不放人,嬴曦想动也动不了。
他的身体正被一双手臂紧紧箍着,像是要断绝嬴曦逃跑的念头。
直到嬴曦不再挣扎,也不再乱动,谢千里方才放松些力度,改为坐起身半靠着床头。
嬴曦则是被带到床里,贴合得更紧密了。
热度渐渐升上来,包围着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都让人感到惬意。
嬴曦仍然不明情况,也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要走?”谢千里问。
他似乎又翻出一笔新账,语气酸涩道:“直到今天你才来看我。”
对方若无其事,反衬出嬴曦心有惭愧。
嬴曦两条小腿蜷起来,闷声说:“我以为,我们都做过对彼此理亏的事,你不想见我了。”
他似乎哽了哽,但那道哭腔轻得仿佛错觉。
他的嗓音萦回缠绕,语气飘忽,
“驹儿还想见我吗?”嬴曦问道。
谢千里满心流淌过酸甜的瀑布,轻拍嬴曦的后背安抚。
“想的。”他老老实实重复,“每天都想。我也怕你仍不原谅我,装得很苦,小曦再不来我得饿死。”
嬴曦忽然联想起,那碗稀得像水一样的米粥。
驹儿饭量很大,确实吃不饱。
嬴曦捏捏谢千里的脸,温柔道:“那跟朕回皇宫,赏你吃烧尾宴。今晚在你家用膳也可,但是夜宿不能留太多人。朕今天带仪仗来的。”
谢千里心思无端被那声夜宿牵动,竟走偏到旖旎的角度。
谢千里压下那抹遐思,回应嬴曦:“你拿着钥匙,填过谢府账簿,现在连我从府上支钱都得过你的手,这儿只是我家吗?”
“也是……我家。”嬴曦不自禁提起嘴角。
是我继永宁王府被灭门之后,又拥有新的归处。
驹儿是我的家人。
若是有谁此刻同在这间卧房,必定会看到嬴曦的笑颜暗自勾起,恬静慧黠,让人联想到春意盎然,烟花三月。
嬴曦追问道:“那我手下现在有这么多兵,要是哪天再犯疑心病,再想杀你了,你害不害怕我?”
“我不害怕你。”谢千里回答得很迅速。
“别敷衍。”嬴曦戳戳他胸口。“想好了说。”
谢千里被点得毛毛躁躁,不得不攥住那根作乱的指尖。
情话从来无需甜言蜜语。
对于谢千里而言,情话就是实话。
“有人会在箭雨降临时,用万金之躯护我,想尽办法为我开脱。”
“我承蒙君主眷顾,就连诛灭九族的大罪,都能被陛下轻易宽恕。我还有位好妻子惦记我,照顾我。”
“小曦,我只会爱你。”
鹰隼展翼掠过晴空,阳光绚烂照进卧室。
嬴曦只觉满心光明,原来竟有人愿意以无数次性命相托,换他肯再度信任这个世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