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照顾小曦
御车停了,女子被带到车门跟前。
到底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官家女子,见到队伍龙旗招展,再见到龙武军白衣银甲,女子大概猜出这一队人的身份。
车中人正是南下亲征的帝王。
姑娘柔声见礼:“民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车门关着,嬴曦并没见外人。
皇帝隔着车门询问,嗓音悠悠缈缈传出:“你家人在新都任什么官职?为何逃离?”
那女子于是又把刚才给连清说的话,再度向皇帝禀奏了一遍。
只不过跟连清说话时,她刚刚惊魂甫定,故而言语间满是乞求。
而现在终于脱险,她的话音更加婉转,带着种娇娇怯怯,每一个字都犹如珠玉。
“小女子名唤花灵。”
“民女的父亲,是国主的军师。”
“国主手下有‘八大庭柱’‘十六谋臣’‘二十四颗将星’,共同组成了新都城的核心成员,家父正是这些谋臣其中之一。”
这些若是官职,嬴曦只觉得不正规,听起来儿戏得有些像话本。
但他也并不十分奇怪。
李义隆这支队伍鱼龙混杂,无论官还是军,都没有多高的受教育水平,只能依托于耳熟能详的话本,编造些威风八面的职位,吸引更多人来参军。
至于江南军内部贵族,封王名目也是各异,什么镇天王、通海王、彻地王等等,共有八大天王。
“再加上江南军,新都城内现有人手,凑够了十万天兵。”
她禀报条分缕析,不愧来自新都城内。
虽然对李义隆军队早探查过情报,听城中人亲自描述,给人更真实直观的感觉。
女子在车外跪了一会儿,脚像是累麻了,花灵柔弱的身躯细微颤抖。
这动作幅度很小。
由她做出来,观感如同蝴蝶轻颤。
她用软糯的口吻对嬴曦道:“江北的陛下,我爹因为被其他谋臣构陷办事不力遭到毒手,家仆冒死护我逃出新都城,我自幼没怎么出过门,已经无路可走了……”
“求陛下给我指条生路。”
“求求陛下,让我活命。”
此时连清的心尖儿都在哆嗦。
也不止是连清。
落难少女近在眼前,貌美动人的圣驾却难以常见,霎时间,若干道视线都不由集中于少女身上。
连清则在心里跃跃欲试,花灵无家可归,而他又正值婚龄。
连家家世清白,他爹健在,他娘事少,虽然在长安不算特别厉害的高门大户,但若是嫁给自己,必然能保证今生衣食无虞。
对,他绝不纳妾!
车厢传出阵细微的动静,咔哒一声。
车门开了。
车帘帘缝探出只素白皎洁的手,左手撩起明黄锦帘。
皇帝于江南淡墨烟雨里现身,帝王一出车门,仪仗队伍所有军士在他跟前叩拜。
方才还投向花灵的目光,转瞬间全部都整齐地看向地面。
而唯独花灵此时貌似不经意抬起双眸,将皇帝收入眼里。
“……”
润着水的眼睛,瞳孔略微收缩。
彩衣之下,她躯体不由地一瞬间僵硬。
她没想到,扭转江山颓败,做事雷厉风行,朝廷的掌权者不仅年轻,而且貌美。
容貌使他让人趋近,权力又使他变得遥远。
这是种自带的矛盾,构成了嬴曦独特的吸引力。
花灵掩饰住满心不可思议!
她暗暗调整了姿势,同样将头低下,赶紧把两道睫毛低垂。
这样的姿态,她曾对镜演练过无数次。
尖尖的下巴微收,似乎等待谁来勾弄;
发丝稍乱,衣裙污浊,模样显得狼狈。
她纵使沉默都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花灵打定了主意:
——男人需要美人为基业锦上添花。
大秦皇帝既是男人,更是掌权者,更何况他还没有婚娶。
她不相信能有雄心征服天下的男人,不想得到女人。
花灵以退为进,趴下盈盈泣道:
“若是小女子要求过分,拖累了陛下,延误大军进度,小女子绝对不愿。”
“能否请陛下给我留些水和食物,赐我一匹骏马,放小女子逃生去吧……”
花灵的眼睛里闪出泪光。
泪水氤氲在眼眶,眼里好像盛着星星。
其实花灵最后这番话,倒是不失为安顿她最合适的方法。
如果此事全权由谢千里处理,必定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手,将这姑娘就近送到其他各郡。
官家小姐自然识字。
之后她无论当个女先生,还是做些针线缝补的活计,在城里总不会养不活自己。
按常理推断,帝王必然不会节外生枝,肯定也是要把人送走的。
可也许这姑娘,容色非同寻常的出众,令人不忍心只见一面,就从此相忘于人海。
嬴曦对军士吩咐:“去给她换身衣服,暂时留在朕的仪仗里随行。”
连清怔然。
谢千里心中咯噔沉了沉,扬起剑眉。
甚至连永王都远远看过来。
这位江南姑娘花灵,刹那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核心。
龙武军士兵回答道:“……是!”
***
入夜。
南城县外,距离临川百二十里,毗邻着长江分支抚水,龙武军就地扎营。
帝王的主帐长四五丈,高约两丈。
帐子内部架起偌大一幅军事地形图,军情汇报刚刚结束。
谢萌围了临川,主将程青潭即将不敌,临川不时便会告捷。
这是好事。
甚至可称南征以来唯一一件顺心的事。
故而军队不着急走,嬴曦能踏踏实实用完膳再睡一场好觉。
嬴曦想要恢复身体。
皇帝咳嗽了几声,咳得脑仁里有点疼。
他在营帐不停地喝水,嗓子眼儿仍然火辣辣的,肺里也烧得很,希望赶紧缓解。
这时军士进来送晚膳,士兵掀开帘子,送得是两素一荤一汤羹,烹饪都非常清淡。
“请陛下用膳。”士兵道。
嬴曦点头。
皇帝目光在菜品上面流连。
荠菜是南方常见的野菜,凉血败火的。
鱼腥草更不必说,清热解毒,专治喉咙肿痛,肺里不舒服。
荤食是河虾,不是鱼,鱼肉乃发物,病中不宜多食。
仅看席面就知道是有人特地交代过的。
嬴曦微弯了嘴角。
甜统看不见皇帝笑,但能看清楚面前的菜,内置了几百G耽美文,岂能看不懂谢千里细节藏着的心意?
“陛下,求你俩谈了吧。”甜统说。
甜统体贴地在皇帝眼前,将菜品与药性备注划圈。
甜统:“大狼狗好温柔,好乖。”
甜统:“跟他打仗的时候根本不像嘛!他平时凶死了!”
甜统:“我已经能幻视今后他给您剥虾挑刺的样子了,这边建议您体验体验。”
剥虾挑刺,儿时倒并没有过。
小时候他偷自己出芳兰殿到骊山打猎,猎到了野兔。
驹儿动手连杀带烤,兔肉滋滋冒油,递给自己时会提醒很烫。
他把脸烤成了花猫。
自己就用丝帕蘸河水,擦干净他的脸。
驹儿有双很明亮的眼睛。
嬴曦想起那双黑色的瞳孔曾经盛满自己,肺里倏然由疼变成了酸。
早已相识数年,根本并非日日在一起。
可为何那些短暂的相处,记忆未被时光泯灭,反而越来越生动的浮现?
嬴曦喉咙哽住,眼眶泛起一层红热。
却摇头道:“九千魅力值都没打动的男人,你还想掰弯他?”
甜统一呆:“说得也是诶……”
攻略这人的难度太大了!
不仅得直掰弯,还得让他开窍。
就这也不够,此人既不解风情,工作环境还那么危险,实非良配啊。
甜统小声嘀咕:“白长那么帅。”
“嗯?”
“我是说,您想怎么办?”
“赐他个漂亮夫人。”
甜统:“What!?”
“让他的爵位世袭,重用他的子孙,恩赐他陵寝修筑在皇陵旁边。”
“青史留名,万古流传。”
“使后世都知道谢卿是朕的爱将。”
“如果他这辈子不反叛,以上是朕能给臣子的最高礼遇。”嬴曦语气清浅。
太过平静,就会让人无端联想起伤感。
恋爱系统感知敏锐。
具体说不出什么,但甜统不太自在。
甜统急于转移话题,匆匆说:“那要是他反叛了呢?”
嬴曦的眼前霎时闪过自己前世的死法。
前世最后的记忆,再度扑面而来——
长安城破,匈奴铁蹄肆虐皇都。
谢千里在匈奴敌军杀害自己之前,用游龙锷先捅穿了自己,两人一前一后殉国。
“昏君。”
“杀我父亲,屠我袍泽兄弟,昏君……”
嬴曦呼吸染上烈火般的温度!
紧接着,他急转方向,面对营帐内侧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喉咙像嵌着无数刀片。
“反贼当然,杀,杀了他。”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陛下!陛下!我就随口一说,陛下!”
甜统慌了,没想到宿主会反应这么大。
甜统当然把话题往回收。
幸好嬴曦也在尽量克制,他按着桌沿,不多时逐渐平静,只是咳得有点心慌,他满头虚汗。
甜统:“吃饭吧陛下。菜要凉了。”
甜筒赶紧哄。
嬴曦略微点头,他缓慢地拿起银筷子,可是只才刚刚举箸,营帐就被人掀开:“兄长!”
是永王。
嬴荡一屁股坐在嬴曦对面,腆着脸毫不客气地抄起筷子:“臣弟一路骑马颠簸,人都快麻了,饿死了饿死了,求兄长赐宴!”
嬴曦微凝。
但他还来不及接受对面多出个永王,那营帐居然又打开了。
花灵身影单薄,做民间女子打扮,微微挽起衣袖,捧着个托盘:“感念陛下救命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摘了些附近的野果,请陛下尝鲜,小女子斗胆进献。”
她是陛下主动留下的第一个女人,容貌绝色,龙武军上下都不敢随意对待花灵。
故而两名守门的龙武军军士,只能陪着花灵站在营帐外头,等待皇帝亲口回应。
嬴曦皱了皱眉。
而在花灵和那两名军士后头,又倏然多出道如寒霜凛冽的人影。
银甲夺人眼目,故而营帐内外,全部都同时看向外面。
谢千里冷着面孔:“陛下是万金之躯,岂能随意让闲杂人等靠近?全都带出去。”
两名军士:“是!”
花灵小脸无辜地僵了一瞬。
嬴荡急了:“怎么,守孝不让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