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怀叵测
花灵低垂眉眼,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主帐内灯光映出她精巧的脸庞,花灵小脸微微泛粉,像饱含汁水的水蜜桃。
皇帝往花灵处投去目光:
“起来。荡儿失礼,他像什么话。”
花灵这才又从跪着变成坐着,显得有点局促了:“民女多谢陛下。”
帐外的两名士兵暗暗向里面窥探。
花灵的美丽早已吸引了许多人注意,被连将军带回,被皇帝优待。
直到刚才永王殿下提起纳妃,皇帝依然都没澄清,这与皇帝平时的作风迥异。
细节像在提示花灵的与众不同。
外头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各自挪开视线显出了惶恐。
帐子里,空气似有凝滞,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
噼啪!哔波!
烛火火芯一跳,豆大的灯花砸在案台,亮了又熄灭。
幽微烛光勾勒出谢千里的俊容,照在他剥枇杷的手指,汁水沿指尖淌落。
那指端有厚厚的茧子。
谢千里垂眸凝视,两相对比,纵使他很用心,枇杷仍然被剥得坑坑洼洼,很丑。
他是个武将,手有点笨。
握枪还好,射箭也好,太仔细的做不好。他竟会因为枇杷剥得不如别人而难过。
谢千里一瞬沉默。
座上花灵仿佛与嬴曦成为了一对璧人,哪个君王会不喜欢多情的少女?
退一万步讲,即使不爱柔软的少女,帝王又怎可能……钟情于一个满身煞气的武将呢?
以往他并非敏感多思之人,如今他控制不住,将思绪聚焦于嬴曦言行举止,于千万个细节里寻觅对方也中意自己的模样。
可是嬴曦对他的特殊,也只局限于赏识吧?
而他对嬴曦一切奢望,只不过是基于这种赏识之上多余的遐想。
“不吭声,问你呢?说你管不管我哥娶妻生子?”永王早知他七寸,笑嘻嘻痛打恶犬。
谢千里挑不出错地回答:“陛下委任龙武军护驾,臣对陛下安危负首责,当然万事谨慎。”
“如果未来陛下身边有可信赖的人,臣唯有欣慰,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
嬴曦不动声色,却垂眸凝视那盘已见底的荠菜和鱼腥草。
甜统:“嘁,铁直男,死憨憨。”
唯有永王感到舒服,接着话题利落道:“那是自然!我皇兄未来最信赖的人是我皇嫂,还要日夜缠绵,对吧皇兄?”眼前的情敌值得打击,捕风捉影的皇后不足为虑。
永王架着腿哼哼。
谢千里眉头又不为人知地一跳。
夏天的营帐使皇帝发闷。
嬴曦本就火辣辣的嗓子,越发烧灼,一路蔓延下肺部。
“皇兄。”
“荡儿?”
嬴荡顺过来嬴曦的手,摸猫似的抚摸:“皇兄也到岁数大婚了,中意哪家闺秀?”
嬴曦将手抽回去。
他也并非不能感觉到弟弟仍有邪念。
既然提到立后,皇帝借此平静地斩断他心思,纠正永王:“什么日夜缠绵,你当皇宫是秦楼楚馆,不消你多虑,朕必定与你皇嫂琴瑟和鸣。”
“至于你,”嬴曦说,“三年守孝期过,假如再不学好,就给朕滚去就藩,朕必定选个最厉害的王妃,让你带着走。”
“……”嬴荡突然也哑了火,心上被狠狠刺了一刀,永王再傻也听得出皇兄话里有话。
那姓谢的好歹身居要职,即使不能得逞,也得留在长安听奉。
可皇兄想摆脱自己,却很简单。
嬴荡狠狠压了口凉透了的豆腐汤!
甜统在嬴曦脑内激动:“您真要娶妻嘛?”
“骗他的。”
甜统:“就知道。”
两只抖擞的大公鸡,突然谁也不斗了,各怀心思不说话。
营帐里,花灵天然胜出。
嬴曦兀自拈了颗野果。
花灵忙把空盘递过去,盘子接果核,二人似有默契。
嬴曦随口引开了话题,问新都城与江南国主李义隆情况。
帝王垂问,花灵就答。
花灵把新都城内的局势娓娓道来,嗓音甜软地对嬴曦描述。
她说当初江南朝廷两面受敌,谋臣们建议救北不救南,过于相信了贾如真。
结果广陵兵败,北边之危仍然未解。
李义隆对此雷霆震怒。
于是谋臣互相推诿,都不愿意为丢城担责,倾轧间死了无数条性命。
这点嬴曦知晓。
就是花灵自述南逃的理由。
对于听过的线索,嬴曦兴趣索然,表现的不动声色。
但是那条救北不救南的策略,倒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如果他是李义隆,必定支援南边。
毕竟收缩战线,他还能继续偏安。
再不济,坐条船出海南逃,从此山高水远。
“李义隆为何向北?”
花灵道:“那时新都人说防线南移,越来越难往回打,如果能扛得住,可以就此北上,征服大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盈满营帐。
“夜郎自大。”嬴曦只觉好笑极了。
虽说他确实打扬州打得异常艰难,可他坐拥八州之地,李贼倒是野心勃勃。
嬴曦在意识里,剐了这反贼千万遍。
帝王音色像是玉器相击,自带贵气。
甜统受用无穷,暗暗道:“斯哈~”
然而那笑声之后接着阵沙哑的咳嗽,嬴曦牵动了心肺。与方才的洒然态度相比,小声咳得有点无助。
谢千里与嬴荡都在位置里坐不太稳。
嬴曦摆手。帝王挥了挥龙袖,示意自己没事。
他又拈起一颗野果,摆在空盘后面,用力向盘子的方向推了把。
野果碰到瓷盘,触动下一个瓷盘,盘与盘相互关联。
嬴曦:“向北?朕狠狠扎穿他后心!”
帝王拥有至高权力,却自带着彩云易散的破碎感,成为对外人致命的吸引。
花灵眼波流转,将嬴曦收入眸中。
谢千里建议:“如果敌军要改变战术,南下救援程青潭,会给到我军压力不小。请陛下兼听则明。”
嬴曦微微点头:“说说程青潭。”
花灵回答:“那是李义隆的大舅子。”
“李义隆妻室早亡,两人感情甚睦,之后国主于扬州纳妾数十却再无续弦。”
临川守将的背景,龙武军早调查过。
但是李义隆的花边传闻……倒是头回听见,谁不爱吃瓜呢?
“纳妾数十?”
花灵点头:“是。”
扬州几郡虽然不小,姬妾数十也真不少!
永王嘴角猛猛抬了抬。当年他堂堂亲王玩的再嚣张,也至多就是眠花宿柳,这会儿都不得不收山了。
李义隆不过偏安一隅的国主。
永王向来嘴不饶人:“他纳这么多,后宫不打架吗!?”
还是那个理由,人人爱听秘史,众人对李义隆的私生活越发充满好奇。
花灵微微垂眸,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国主想要子嗣。”
嬴曦一怔。
嬴曦沉默了片晌,他向来见微知著,听到此便感到扑面而来的恶意,牙根渐起痒痒。
果然花灵续道:
“其实,宫里妃嫔娘娘已经生了不少,国主仍说一国之君必须得留后……才能生生不息。”
帐子里的沉默变得有些扎人。
嬴曦倏然拍案:“——他想耗死朕!?”
那瞬间龙颜大怒。
方才意气风发的皇帝,鼻间额上都浮起一层白毛汗。
嬴曦着实模样俊美,可他并非丰神俊朗那挂的,容颜里掺杂着令人惋惜的病态,嬴曦已经二十岁了。
无论换做任何的皇帝,至少应该有妃嫔,哪怕未曾立后。皇子也当有了。
而如果嬴曦都没有……
嬴曦不免拿世俗的眼光审度自己——叛军必定以为他身体不行,甚至与元泰帝同样,有那方面的疾病。
如果嬴曦死了,大秦立刻会因夺位爆发大乱。
李义隆便是此居心,也是在对自己藐视。
其心可诛!
帝王的胸膛起伏,想要按捺住心绪,却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
那把火辣辣的嗓子,从烧灼难耐,变成了犹如无数把刀割。
灯影不断乱晃,纱灯嗡嗡鸣动。
嬴曦一只手扶在案台,他对抗自己重生后仍然废物的身体,双眼已经咳得泛红。
“请陛下息怒!”
“咳,咳咳……”
“陛下?”
“水。给朕——倒水!!!”
徒有雄心壮志,不能横刀立马,那是嬴曦毕生的遗憾。
他的眼睛里都是水花,眼眶又辣又痛,他觉得肺里快要撕裂,这时掌心被塞进个杯子,他闭着眼去拿。
指端与递杯子的那只手相触。他喝了水。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轻颤。
驹儿已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他没有看到谢千里刚才先于永王,挤走花灵,关心则乱的模样。
面前是一具英悍的身体,半跪在他的身侧。胳膊若有若无碰到他的左腿。
嬴曦失力地勾唇。
眼中那副肩膀宽阔平直,有坚实的厚度。
“陛下保重龙体。”谢千里手臂长而有力,伸手接过杯子时很熟练。指节坚硬滚烫,嬴曦薄而柔软的皮肤,甚至都被这种体感微微刺了一下。
嬴曦忽在亲近与防备之间辗转,竟想要伸手触摸对方的头顶。
他压下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驹儿模样英俊且冰冷,可他竟觉得对方有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他像被那毛茸茸的尾尖,在心上缓缓一扫。又一扫。
嬴曦嘴角提起弧度。
案头烛台逐渐稳定了光火。嬴曦缓了口气,他安抚道:“都起来,朕没事了,方才动气也与你们无关,吃完都下去休息,别在那跪着。”
营帐里无形的丝弦放了放。
永王抱臂挑眉,掸掸衣袍的浮土,鄙夷地俯视谢千里。
刚才让那恶犬捷足先登,永王语气不善:“姓谢的,快给孤配发被褥,孤现在累了,你孝敬完赶快走。”
永王想捞一个便宜,跟嬴曦同住。
谢千里根本没理会。
他早就给永王安排好住处,营帐离皇帝能多远就有多远,永王反抗也没用。
“五营一行三旗,到那睡。”
“在外围还是大通铺!孤不!”嬴荡求援,“兄长……”
二人眼看又起争执。
却还没等真吵起来,两个守门士兵各分左右,营帐外有名将军入觐。
此人长得笑呵呵的,身材在龙武军里属于略微发福,应是个后勤人员。
那将军道:“末将是军需官,营地即将夜禁,末将尚有事宜不敢做主,请陛下圣裁。”
嬴曦微有不悦:“何须越级上报,你主将不就在朕跟前吗?”
军需官:“此事恐怕谢将军也无法做主。”
嬴曦睨着他:“讲。”
军需官:“花灵姑娘怎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