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反复折磨
那黄昏的风相较于下午已降了温度。
疑云丛生,暧昧骤减,帝王变脸只在一瞬。
容貌使嬴曦常常被人误会,哪怕只是微弱的笑意,都会让人说不清的心动。
他自是又沦陷于嬴曦方才的态度,皎皎明月,触手可及。
可他刚想伸手捞那月亮。
月影碎了满池。
谢千里恍然清醒,发现明月仍高高挂在天上。
而现在他四面八方,仿佛悬着无数根砭骨的寒针,杀意自脚下而起。
就好像他倘若说错一句话,一个字,立刻会失去帝王的信任,甚至酿成大祸。
嬴曦很矛盾,有时是灵动的小曦。
但更多的时候,他使人伴君如伴虎,嬴曦是统治大秦万千生民的帝王。
谢千里无意识避开了视线。
“看着朕。”
嬴曦折了枝园里的花,他一边将紫薇花混编进柔软的藤条,那是他小时候的玩法,是母妃教给他的。一边状似漫不经意,实则捕捉谢千里的表情。
先前安排永王,与他谈论公事,这些都是铺垫,他突然问,让人措手不及,嬴曦最善于步步为营。
嬴曦追问:“嗯?”
谢千里额头浮起层冷汗。
不敢再有旖旎心思,一霎时黯然,他的脑筋飞转,隐匿了部分实际情况。
谢千里回答:“永王带走您以后,臣登上那艘画船。船上舞女透露永王开船去广陵方向,臣跟随线索追逐至城下。”
嬴曦善于询问。
谢千里又何尝不善于掩饰?
自幼受到的教育加上父母离世以后使他不得不成熟,谢千里暗自沉了沉心。
嬴曦平静地回想:“朕那时被困在广陵,听说你率军参与攻城,给贾如真制造压力。但如果朕当时不在城中,你这样,岂非毫无作用?”
并且会背上置皇帝安危不顾的罪名。
谢千里心中打鼓更甚。
他自以为做得周密,掩藏天衣无缝,问出嬴曦的下落,这才参与攻打广陵。
他怎知嬴曦还会反推?
皇帝竟猜出自己有确切情报来源!
心脏像是被吊起,谢千里确实有隐瞒,难以辩解。
那高高在上的月亮不仅回到了天边,而且是冷月一轮,清辉照得他无可遁迹。
嬴曦等他解释。
他拿不出合理的解释。
谢千里沉声道:“臣坚信陛下在此。”
“况且永宁郡王府就在广陵,臣分析永王的脾性,应当会带您回到故地。”
这解释有两三分合理。
但也属于自由心证,无迹可寻。
嬴曦编花环的手指并没有停。
指端翻飞,指尖如玉。
他垂眸淡淡道:“要是朕不在,你猜错就再见不到朕了。哪有你这样的?”
那声音不大,皇帝也许有几分相信。
语气变得没那么清冷。
后半句话隐约含嗔带怨,也不像是要治谁的罪。
反倒像仅在怪他。
怪自己没把人认真地当回事情……
谢千里早已经痴然了。
他立刻叩首,浑身的甲片跟着窸窣:“臣罪该万死!!!”
可他没有迎来任何一死,发顶覆盖上重量,帝王给他扣了个随手编出的花环。
柔软的鲜花装饰英悍的将军,终于冲淡了后者的冷毅,让谢千里显出了几分少年时期,一被人捉弄就会破功的呆气。
“……陛下?”
“救驾有功,朕在赏你。不必你死。”
谢千里满身毛躁,双腿几乎要弹起。
他要干什么?
就算再优良的涵养,再怎么能克制,他受不了嬴曦一直对他忽远忽近的折磨……
好驹儿。
坏驹儿。
朕治你罪。
朕要赏你。
朕……
一个血气方刚叱咤沙场的男人,却像被帝王团在手里来回拨弄。
谢千里不由用指尖轻触花环。
花瓣柔软,藤条却有刺。宛如嬴曦那般刚柔并济。
他偷瞄嬴曦的脸,从眼睛望到嘴唇,最后流连于嬴曦略微打开寸许的唇缝。
谢千里全盘沦陷:“臣谢恩。”
“你下去吧。夜里不必守着,朕想在王府自己走走。”
夕阳照着永宁王府的漫长甬道,明月上升,谢千里仍在原地。他仰头。
嬴曦的背影已消失于幽径。
***
稳定广陵大概只用了五日。
五天里,朝廷更换了广陵大部分官员。
朝官的来源很是复杂:本朝已有科举,如今仕进有两个重要途径。
一则来自考卷遴选;
另一则是官员推荐,推荐子弟大部分来源于世家。
江南军所占领这几座城池较为特殊。李贼科举选出的人,皇帝信不过。李贼为讨好百姓,将江南许多大户连根铲除,士族人才凋零。
事急从权。皇帝开辟了第三种选法,从当地的秀才里委任,皇帝对他们进行了一番考察,被选中者直接做官。
这也造成了朝廷军所过之处一道奇景。
前头打仗,后头封赏。
边打边封,哪个也不耽误。
谢萌早已率领水军再度北上,大军先行一步,赶往临川。临川是座依山傍水的城邑。
龙武军护送皇帝仪仗在后,仗已经打了过半,不必像刚出兵那时急如星火,皇帝为显示龙威也得摆摆排场,震慑未归降的叛军。
队伍绵延两三里。
行走在江南的山路,野外尽是梯田,茶树放眼翠绿。
夏天不是采茶的旺季,近来适逢梅雨天气。
天气潮湿,雨雾缠绕。
对于大部分北方龙武军士兵来说,折磨死了。
连清仰着头到处乱看,终于在茶园里看见几个侍弄茶树的女子。
南方的女子比北方骨架要小,采茶女头上包着头巾,唱的是当地的民歌,南方人口音温软如莺莺呖呖,但唱得是什么?
连清听不懂。
茶园里歌声又甜又软,像从舌尖抵触牙齿,仿佛嘴张不开,那唇形是微笑唇。
连清学了半天学不会,只能用舌头抵着门牙,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西塞塞塞……不落灰。”
能勉强学习的,就只有前七个字,后面的发音能把人当场为难死。江北的武将们满脸茫然,不耽误听得入神。
连清总在不该好奇的细节勤学好问。
他挽起缰绳,凑到谢千里跟前,主将白衣银甲游龙锷,雄鹰威风,骏马雪白。
连清厚着脸皮并辔,“将军求个指教呗。”
“说。”
“姑娘们唱得是什么?”
谢千里神情微冷:“不知道。”
总把你当和尚,可你偏没长个和尚样儿。
连清并不甘心:“您帮忙问问呗。”
“问谁?”
连清没有说话,视线审慎地挪向马车。
马车宽阔,四马并行,车厢粉刷的红漆,在朦胧烟雨中亦显得明亮,车头金饰夺目。
当然能看懂连清的暗示——皇帝就是江南人。
“不问,在休息。”谢将军拒绝。
“不可能,”连清低声道,“用完午膳睡过了,刚还问军医要杂书看。人当然醒着。”
“军医?”
谢千里灵敏地捕捉了关键词。
军医可是治病的,问军医要杂书,像是个理由。然而实际江北追着给他的密报都看不完。
“知道了。”
“哎,将军……”
连清也没听他回个准话,到底给不给问?
他之前误会了谢将军和皇上,以为他俩有事儿,结果竟是在擦药。他现在根本不敢乱想,唯恐自己又淫者见淫。
旷野山歌绵软,斜风细雨如淡墨。
谢千里提缰凑近主车。一只手轻叩车窗,与车并行。
他挨近车厢微微轻身,摘下帽盔,以免盔沿的水珠滴进车里。
那份细致也许谢千里并未觉得如何,连清倒是惊呆了。
虽说他们将军正经是贵公子出身,但身在军营,哪里有几个太细致的!
如此用心,不免让连清再动歪心思——难道君臣……也要这样吗?自己怎么不会这样?
要么疑心两人的感情,要么质疑自己的忠诚。
此时柔软的山歌也无法唤回连清的遐思。连清呆呆的。
***
“兄长,臣弟给您提供的这个方子提神醒脑,疏肝行气。”
“臣弟在药堂里给乔老守孝,临走前带出去不少他的医书,正好军医也有这几种药材。臣弟抓药配了个香包,您闻闻。”
——是永王。
永王的嗓音,透着股伤势未愈的虚弱。
车里不设座位,是榻。
榻上一张矮几,兄弟俩相对而坐。矮几摆着清茶瓜果两本闲书,永王做的香囊。
永王正把香囊凑近嬴曦的鼻端。
香囊味道清苦,嬴曦轻嗅。
他今日嗓子痛,最近没照顾好自己,还到处折腾,拿下广陵郡后身体情况不佳。
草药味多少让他舒服。
他让军医秘密给他开了药丸。
“好闻吗?是不是感到神清气爽?”
永王问道。
现在永王已收敛了许多,答应了守孝,也确实没在广陵逛花楼。
荡儿有进步就值得鼓励。
嬴曦轻咳道:“很好。”
嬴荡却不满足,缓慢将香囊凑到嬴曦鼻子底下,央求道:“兄长再闻闻,里面有味甘草,有奇香。”
嬴曦只好深嗅了嗅。
草木气息浓郁,起初并不能闻见什么特殊香气,那甘草的香气隐藏在后调,是温和舒缓的甜。
嬴曦点头:“确实香。”
话尾音节噙在口里,嬴曦的身体一僵。
永王让他闻香囊时,手指正摩挲着他的腕骨。
手腕处传来细密的麻痒。
皇帝微微皱眉,不经意又咳了几声。
永王却犹如君子坦荡荡,边跟皇帝继续谈香囊,边从腕骨摸到腕底,永王沉醉。
皇帝不知,这是他弟弟早已改了战术。
现在的永王对嬴曦怀着敬畏,但那份觊觎之心不减反增,只不过他不再来硬的。
那就来软的。
软磨硬泡,挨近占点便宜,直到哥哥丢盔弃甲,这他在行。
永王本就是风月熟手。
都表现的这么好了,兄长就没必要事事跟他较真了,温水煮青蛙,最后也能成。
永王早已打定了主意。
故而谢千里倏然探进马车,还没来及问皇帝是否身体不适,猝不及防就看到登徒子调戏兄长这样的一幕。
谢千里呼吸顿时沉重了许多,立刻道:“陛下。”
“谢卿有事?”
嬴曦自然地抽走龙袖,坐回原位,香包放回案几。车厢里熏香香雾浮动。
一见窗口冒出这个人,永王浑身明显紧了紧,他咬紧后槽牙。
谢将军面无表情:“殿下是带孝之身,按说该枕土块寝茅草,不得有耳目之娱,乘车更不方便,殿下出来骑马。”
“你——”
他居然连个请字都没有。
永王大怒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