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丹心石佩
换好公爵常服,谢千里把丹心石佩揣进了袖袋。
因为赐婚的传闻,现在他满腔心绪杂乱,赶紧赶至皇宫,却听说君王在上林苑,对招安使团的召见有所改变。
“为何改变?”谢千里道。
他言语急迫,想要立刻弄清赐婚是否属实,却引来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害怕,哆哆嗦嗦更讲不明白。
“因为蛮王,陛下又得拒绝蛮王。”
又字值得琢磨,蛮王执着于求娶花朝。
至于嬴曦再度不肯答应,云涌楼外听到的那声风闻,在谢千里耳畔如雷声轰鸣:陛下早给公主物色好一门亲事——谢府又要出驸马爷了。
谢千里转身就跑。
小太监在后面急道:“国公爷!陛下不准朝臣跟进上林……苑……”
那太监余音消散,简直声音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这人的速度。
***
上林苑。
初夏日光晴好,宜春宫鹿鸣呦呦,几头小白鹿在宫苑边缘吃草,仙鹤飞舞。
那蛮王突然哈哈一笑,吹奏短笛急促长鸣,园中霎时不知从哪处立刻窜来七八只孔雀,落地展开巨大尾屏,高亢的鸣叫声吓跑了白鹿。小鹿慌忙逃窜。仙鹤扑扑翅膀也各自散开。
众孔雀化身成数把团扇,在嬴曦四周整齐地排列成半圆,抖动翠色尾羽,光芒一闪一闪。
蛮王粗声粗气:“陛下您看这副情状华丽神奇,本王若表演给花朝公主,公主会不会喜欢?”
嬴曦暗中皱眉。
——花朝只会躲你更远。
蛮王带来这几只绿孔雀很是恶霸,上林苑没有猛禽猛兽,它们就在园里横行无忌,早超出了划定的地盘,抢夺别的动物水食,抓咬温吞老实的蓝孔雀。
蛮王一直赖在长安不走,还时常入宫给它们撑腰,众孔雀更加有恃无恐。
抖动尾屏摆阵时,看见不甘心回来继续啃草的小鹿,众孔雀遂齐齐亮出羽毛把那群鹿儿驱逐走老远。
“呦呦——呦……”
鹿鸣声满含着委屈。
鹿在告状。
但他身为皇帝,怎好因为动物争胜而跟蛮王计较?
况且那蛮王,也就只能拿动物撒撒气。
这段时间,蛮王为求娶花朝,被坚定拒绝过无数回,至今仍然不死心。
蛮王真对花朝用情至深吗?
嬴曦理性地否认。
首先他不信蛮王所说一见钟情,怀有这种心思的男人,纯粹都是见色起意。
再者说嫁妆,他这边越留,蛮王越知花朝重要,若能要过来,必定有大笔钱财。
其三嫁娶本该自愿,蛮王苦苦纠缠,已然失去风度。
最后他才论这蛮王的模样,嬴曦再度觑了眼,这人得比自己高出一整头,皮肤黑亮,眼睛有铜铃大小。
嬴曦尽量不以貌取人,可是观其容貌,仍然清楚感觉到,蛮王自大贪婪眼高于顶。
更何况还有前世惨案……
要不是自己马上对南方用兵,不希望蛮王生事,嬴曦打算拖延到蛮王必须回国。
如果现在四海清平,嬴曦想,朕直接在这儿绑了你,再给西南另立一个新王君。
皇帝也有皇帝的为难。
嬴曦边走边不经意道:“朕听说爱卿不仅能驯服孔雀,还有战象兵、狮虎兵,不知是真是假?”
蛮王骄傲道:“当然为真!我的狮虎兵一放出来,再强的兵也要吓得到处逃窜!”
“我的战象部队,形状如山,行走时如奔雷,冲阵时一脚一个,过后满地血泥。”
“我还有公牛部队……”
那蛮王犹在得意洋洋,鼓吹自己有多么强悍的力量。完全看不出嬴曦正在心想,你那些猛兽当真跟龙武军对上,解决你也就是一把燎原火的事情。
嬴曦夸奖道:“西南人杰地灵,爱卿甚是威武。”
蛮王大笑:“当然!当然!陛下谬赞!”
蛮王完全没意识到用词矛盾,他与长安这位皇帝见过数面,帝王矜贵无比,他头一回得到称赞。
蛮王正觉得回去能狠狠吹嘘时,嬴曦询问道:“不知爱卿离境这么久,这些象军狮虎军们,是否有人照看?”
蛮王一怔。
旋即日光朗照里,蛮王吸了口凉气,面色如常却脊骨发寒。
他人在长安有所图谋,别人在西南,是不是也正图谋自己的王位?
象军骄横,须得喂饱遛好了才肯作战,狮虎军餐餐必有肉食,底下人是否会克扣口粮?万一有人收买了驯兽兵造反?……
不能想。越想越呆不住。
蛮王眉梢轻颤,表情露出几分烦躁。
嬴曦同为上位者,想刺激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故而嬴曦继续叹道:“朕很羡慕爱卿,能放下国内琐事,随心所欲,上外面走走。”
“人心隔肚皮,朕放不下。”
“朕的江山太庞大了,朕也放不下。”
嘴上说放不下江山的皇帝,实际上刚从民间溜达了一大圈才回来。
而实际上野心勃勃的南蛮王,面上强装不在意,却早已经决定要立刻离开长安。
蛮王最后请求道:“陛下,小王今日觐见还是那件事,小王想娶花朝公主为妻。”
“一路山长水远,我会护她周全。”
“公主入王宫,必为正妻,我们的孩子会继承南国大统,希望陛下成全!”
嬴曦道:“唯独此事,朕尊重花朝的心意,她不同意,不会让她成亲。”
“可他是你的妹妹,中原不都说长兄如父吗!陛下难道做不了一个女子的主?”
话说到这里,南蛮王不由双目圆瞪。
凶悍的肌肉几乎爆出衣服,他在西南向来说一不二,来中原嬴曦跟前,却处处受到打击,如今蛮王本性暴露,呼吸粗重。
郎荀上前喝道:“放肆!你敢对陛下不敬!”众侍卫刀出半鞘,各个准备作战。
嬴曦料定蛮王不敢怎样,否则他活着走不出上林苑,抬眸与蛮王对视。
“正是朕能为妹妹做主,人生短暂,才希望妹妹能嫁个绝不会勉强她的男子,度过余生这几十年。”
言下之意,越强求越不可能。
若是矛盾无可避免,帝王更不受威胁。
绿孔雀全都围绕着嬴曦翘着尾羽支棱起来,在两人周围,助长蛮王声势。
孔雀不认识刀剑,但能清楚判断出体型大小,蛮王强壮远胜过嬴曦。
可是蛮王毕竟不是孔雀脑袋,判断出形势不妙,当即收敛凶性,变回谦逊客气。
蛮王一低头:“陛下请恕小王失……”
尚未说出那个礼字!
七八只绿孔雀,以往在西南蛮王身边,早已养成任性抓挠伤人的习惯。
这会儿见蛮王动作,误以为蛮王意图要攻击嬴曦,群鸟腾飞窜向皇帝!
那场面就好像宜春宫乍然升腾起一阵青绿色的乱云。
孔雀有锋利的爪子,中招必抓破血肉。
而此刻一道黑色疾影穿破那层绿云,瞬间速度快到了极致,黑隼抢在侍卫之前,将伤人的孔雀狠狠蹬了出去。
孔雀翻了几个踉跄。
黑隼迅速盘旋!
惧怕老鹰是所有禽鸟的本能。
群雀一哄而散,鹰隼彻底清干净场子,平静地在天空画了个弧,落在谢千里左肩。
这时方才缓缓展翼,昂首发出响彻上林苑整个的啼鸣:“唳——”
音调高得几乎穿耳!
上林苑百兽震悚。
就连蛮王也控制不住身形摇晃,耳朵里回荡着锐利的长鸣。
猎鹰难驯,这只鹰是鹰中的极品。
鹰只服从于强者,蛮王目光从鹰挪到了人。
来者身着锦绣公服,日光映照满身描金,宽袍广袖没备武器,可是步伐稳健,行止暴露出习武者的深厚根基,还有一双视线坚毅的黑色眼睛。
来者臣服于帝王的靴前叩首,侧影鼻尖低垂。
那只黑隼纵跃至嬴曦的跟前肃立。
谢千里清楚道:“臣随招安使团远行归来,返程途中,拔除匪寨五座,铲除悍匪百余人,发现官匪勾结情况两处,已当场处决犯官。臣听闻圣驾在上林苑待客,前来觐见。陛下万安。”
嬴曦淡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
谢千里起身,连人带鹰矗立在皇帝身侧,宛如在嬴曦身边矗立起崇山。鹰隼紧盯着蛮王。
蛮王更加心惊胆战。
回忆起刚才听见的话,当场处决犯官?
自是不知道,嬴曦有授意招安使者便宜行事,蛮王越发觉得对面这个男人行事何其凶悍!
玉镜配合笑道:“英国公辛苦啦,晌午陛下还安排奴才,英国公回京,明日单独召见,欲给英国公准备接风宴,英国公忠心耿耿,自己就来见陛下了。”
默契地没提谢千里不宣而见的错误,玉镜竭力美化君臣感情。
英国公谢府在大秦可是块金字招牌。
蛮王见嬴曦与谢千里君臣同心,完全没有了生事的胆气,诚惶诚恐地向嬴曦辞行。
嬴曦这才顺水推舟,比蛮王带来的贡品价值更高,赏赐给蛮王一些金银细软。
盘桓于长安多日,蛮王这才见好就收,离开上林苑。
那大黑塔般身影刚走,在嬴曦跟前,谢千里稍有轻松。
并不知接风宴还有召见,只是为了向谢千里确认下一步行动方案,帝王要图南。
谢千里暗中捏了捏袖子里的丹心石佩,嘴角上扬。
他想把石头递出去,没琢磨好措辞,石头握在掌心,他轻轻吸气。
嬴曦却近来总对他冷脸:“朕是否告知招安使者明日觐见,你来这儿耍威风?”
谢千里怔住。
想迫切地见他,因为坊间传闻他要给自己与花朝公主赐婚。
在宜春宫门口并未守规矩擅闯,是听说那蛮王纠缠不休,唯恐蛮王出手伤人。
谢千里自认为没太理亏。
可他不知道嬴曦误以为,驱使谢千里对蛮王怀有敌意,是他对花朝公主有情意。
嬴曦根本意识不到这就是介怀,表现出来的,是对谢千里这个人,哪儿都不满意,看到他就很不痛快。
谢千里叩首:“臣知罪。可臣归途听见道风闻,关于赐婚一事……”
他抬起眉眼,嬴曦深灰色眸光黯淡,不知触犯皇帝什么忌讳,立刻收起声音。
嬴曦哑声道:“倘若花朝对你有意,下月吉日便赐。”
谢千里慌了,提高声音:“这不合适!”
慌乱也可被解读成迫切。
数年前开始,嬴曦便知晓谢千里喜欢漂亮女子,心里无端像被巨石碾过,又痛又沉。
帝王却微笑道:“你也确实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谢府如今人丁稀少,当为谢府开枝散叶,谢卿当真等不及,最早月底。由朕亲自主婚,这是朕对你的恩典。”
玉镜暗中摇头,警惕地退开了老远。
宜春宫殿外君臣相对。
一站一跪。
那颗丹心石谢千里紧紧握在手里,硌得他掌骨几乎断裂!
他自下而上仰视嬴曦,对方清冷矜贵,不惹凡尘,永远对他时而遥远,时而靠近。
低头牙关咬紧,腮边肌肉跳动,胸膛几乎要炸开。
嬴曦有没有长心?
可嬴曦到底应该长什么心——嬴曦让他成亲错了吗!?
任何一个垂怜臣子的帝王,都会去操心适婚臣子的亲事。
嬴曦没错,更没有说错,尚主是莫大的荣耀,帝王主婚是最大的恩典。
嬴曦反而在眷顾自己。
明月又在照他了,强烈的苦楚流淌过每一根血脉。
心肺间,酝酿出更加明晰的念头,谢千里想要大喊出来。
——我不需要这种眷顾。
——我喜欢……
谢千里狠狠按下去,那个彻底违反伦常、大逆不道的念头,逐渐承认自己,走上了邪路。
那不对!!!
他喉咙轻颤,冷汗涔涔。
心念传递不到嬴曦,沉默反而成为了默认。
初夏午后日光强盛,更兼刚与蛮王遛了许久,晒得嬴曦头晕。
皇帝被阳光晃得步伐踉跄,身子一斜。
谢千里起身忙扶稳皇帝,袖子里当啷掉出了那枚丹心石佩。
骨碌碌碌——
皇帝才刚站稳,定睛瞧见块石头,那不会是谢千里的物件,他从来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
可是他随身带着,石头是个心形,缀有明黄色流苏,必是皇族才可拥有。
嬴曦眉梢轻颤:“花朝之物?”